第3140章 帝國的背面
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殘局,但他的手沒有去碰棋子。
他在等一個電話。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眼睛卻沒看棋盤,看著葉雨澤的臉。
「老葉,你在想什麼?」楊革勇放下碗。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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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戰士集團的新能源車,上個月在歐洲又漲了五個點的份額。」
楊革勇愣了一下。「你不是退休了嗎?還管這些?」
「退休了,但眼睛沒瞎。」
葉雨澤站起來,走到窗前,「寶馬、奔馳、大眾,都在用戰士的發動機。」
「福特的北美工廠,戰士的電機占了六成。豐田的混動車型,戰士的電池占了四成。這不是我管的,是我二十年前種的樹,現在結果了。」
楊革勇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那你怎麼不高興?」
葉雨澤轉過身,看著他。「我不是不高興。我是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樹太大,招風。」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老鍾滴答滴答地響。
楊革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是說,有人眼紅了?」
「不是眼紅。是害怕。」
葉雨澤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歐盟上個月啟動了對戰士集團新能源車的反補貼調查。米國商務部也在查軍墾機電的微型晶片,說是『威脅國家安全』。」
「島國和棒子那邊,幾大財閥聯名上書,要求政府限制戰士集團的市場份額。」
楊革勇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一兩家公司的意思。這是有人聯合起來了。」
葉雨澤點了點頭。「四股勢力,擰成一股繩,要勒住戰士的脖子。」
「葉風知道嗎?」
「他比我清楚。」
葉雨澤坐下來,「他已經在應對了。兄弟集團在歐洲和米國同時啟動了公關戰,雇了最好的遊說公司,買了不少智庫的報告。」
蘇西那邊也在國會幫我們擋子彈。但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楊革勇把那根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老葉,你說,戰士集團是不是做得太大了?大到讓人睡不著覺?」
葉雨澤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大不是問題。問題是,我們不是他們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楊革勇聽懂了。
戰士集團是華夏的企業,雖然葉風是米國公民,雖然戰士集團在全球都有工廠和研發中心。
雖然軍墾機電的晶片是在米國設計的、在灣灣製造的、在華夏封裝的——但在那些西方政客眼裡,它永遠是「他們」的,不是「我們」的。
「那怎麼辦?」楊革勇問。
葉雨澤拿起一枚棋子,在手裡轉了轉。
「兩條路。第一條,退。收縮市場份額,讓出部份利潤,換他們安心。」
「第二條呢?」
「不退。繼續往前沖。衝到最後,他們攔不住,就不攔了。」
楊革勇想了想。「葉風選哪條?」
葉雨澤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他選第三條。」
「第三條是什麼?」
「一邊沖,一邊讓。沖的地方,是他們攔不住的。讓的地方,是他們最在意的。」
楊革勇撓了撓頭。「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繞?」
葉雨澤笑了。「新能源車,繼續沖。微型晶片,繼續沖。發動機,讓一點。」
「讓寶馬、奔馳、大眾在高端車型上恢復使用自己的發動機,戰士只做中低端。這樣,他們有了面子,我們有了里子。」
楊革勇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招高。但他們要是不買帳呢?」
「不買帳,就讓他們看看戰士集團的另一面。」
葉雨澤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一個標誌——兄弟集團的標誌,兩座山峰並立,中間是一條河。
「兄弟集團在歐洲和米國的總投資,超過八百億美金。直接僱傭的員工,超過五萬人。」
「間接帶動的就業,超過二十萬人。這些數字,不是擺設。」
葉雨澤的聲音不大,但很沉,「誰動戰士集團,誰就要想清楚,這八百億美金撤出去,五萬人失業,二十萬人沒飯吃,他的選票還保不保得住。」
楊革勇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老葉,你這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不是刀。是飯碗。」
葉雨澤把文件收起來,「刀架在脖子上,人會拼命。飯碗端在手裡,人會猶豫。猶豫了,就好談了。」
楊革勇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算計。累不累?」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累。但不能不算。不算,戰士集團走不到今天。」
窗外,星星亮著。軍墾城的夜,安靜得像一幅畫。
紐約,曼哈頓,同一天上午。
葉風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哈德遜河的入海口。
十二月的紐約已經冷了,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咸腥味,但他辦公室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中央空調維持著恆溫二十三度。
蘇西·沃頓坐在沙發上,翻著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裙,頭髮盤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
「參議院那邊的聽證會,下周。」
蘇西頭也不抬,「主題是『外國實體對米國新能源產業的影響』。」
「戰士集團是重點目標。四叔那邊已經打了招呼,會儘量把話題往技術合作的方向引,不搞成對抗。」
葉風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四叔的壓力很大。他明年要競選參議院議長,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貼上『親華』的標籤。」
「所以這次聽證會,你不要出席。讓戰士集團北美分公司的CEO去。他是米國人,退伍軍人,形象好,說話有說服力。」
蘇西合上文件,看著他,「你現在的角色,不是戰士集團的掌門人。是兄弟集團的創始人。」
「是投資者,是就業崗位的創造者。不是『他們』,是『我們』。」
葉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套話了?」
「從我開始競選的時候。」
蘇西站起來,走到窗前,「選民不關心你的錢從哪裡來。他們關心的是,你能不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兄弟集團在米國雇了五萬人,這五萬人的選票,就是你的護身符。」
葉風也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蘇西,你後悔嗎?」
蘇西轉過頭看著他。「後悔什麼?」
「後悔跟了我。後悔進了這趟渾水。」
蘇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不後悔。」她說,「因為我知道,你做的事,是對的。」
葉風沒有縮手,也沒有握回去。他就那麼站著,讓蘇西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聽證會的事,你幫我盯著。」
他說,「四叔那邊,讓他放手去做。不要為了戰士集團犧牲他的政治前途。」
蘇西把手收回去。「你確定?」
「確定。戰士集團的事,我自己解決。」
蘇西點了點頭,拿起包。「那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一個籌款晚宴。」
「別太累了。」
蘇西走到門口,回過頭。「葉風,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關心人了?」
葉風沒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蘇西走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葉風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份報告。
封面上印著戰士集團的標誌——一把刺刀,那是葉雨澤設計的,幾十年前在基建連老房子裡,用鉛筆畫的。
他翻開報告,第一頁是一張世界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戰士集團的工廠、研發中心和銷售網絡。
歐洲、北美、東南亞、中東、非洲——幾乎每一個大洲都有戰士的足跡。
第二頁是一張表格,列出了戰士集團在全球的市場份額。
新能源車,歐洲百分之三十二,北美百分之二十八,東南亞百分之四十一。
微型晶片,全球百分之五十七。發動機,全球百分之三十九。
這些數字,是葉雨澤用四十年打下來的。現在,輪到他來守。
他合上報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四叔。是我。」
電話那頭,四叔的聲音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葉風,我知道你打電話來幹什麼。聽證會的事,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亂來。」
「四叔,我不是來說這個的。」
「那你說什麼?」
葉風沉默了兩秒。「我是來謝謝你的。謝謝你這幾十年,一直在幫葉家。」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秒。
「謝什麼?」四叔的聲音有些澀:
「我是葉家的人。你爺爺是我哥。我不幫你們,幫誰?」
掛了電話,葉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哈德遜河靜靜地流著,河面上有幾艘貨船慢慢駛過。
倫敦,東區碼頭,同一天下午。
楊成龍坐在倉庫二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天馬」的計劃書,但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昨晚葉歸根說的話——「戰士集團的新能源車,在歐洲又被調查了。」
他不懂什麼反補貼調查,也不懂什麼微型晶片。但他懂一件事——有人在搞葉家。
搞完葉家,就會搞楊家。搞完楊家,就會搞「天馬」。
他拿起手機,給楊革勇發了一條消息。「爺爺,戰士集團的事,你知道嗎?」
回復來得很快。「知道。你別管。管好你的『天馬』。」
楊成龍看著那行字,心裡憋得慌。
他不想管,但他不能不管。因為葉歸根是他兄弟。兄弟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泰晤士河灰濛濛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幾隻白色的水鳥在低空盤旋。
手機響了。是葉歸根。
「你在哪?」
「倉庫。」
「別動。我過來。」
二十分鐘後,葉歸根到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到鼻子下面,手裡拎著兩杯咖啡。
他上了二樓,把一杯咖啡遞給楊成龍。
「你怎麼了?臉色不對。」
楊成龍接過咖啡,放在桌上。「歸根,我問你一件事。」
「問。」
「戰士集團的事,是不是很嚴重?」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嚴重。但不是我該管的。」
「不是你該管的?那是你家的產業!」
「是我家的,但不是我的。」
葉歸根坐下來,「我爺爺說過,戰士集團是他和我爸的。我的任務是讀書,把『基石與翅膀』做好。戰士集團的事,等我畢業了再說。」
楊成龍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冷靜得可怕。
「那你爸呢?他一個人扛得住嗎?」
葉歸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不是一個人。他有我爺爺,有四爺爺,有蘇西阿姨,有兄弟集團的團隊。他扛得住。」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輸過。」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對你爸的信心比對我還足。」
「那不一樣。」
葉歸根放下咖啡杯,「我爸是我爸,你是我兄弟。我爸輸了,還有我。你輸了,我幫你贏回來。」
楊成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歸根,謝謝你。」
「別謝。請我吃飯就行。」
「行。拉條子。」
「大份的。」
「大份的。」
兩個人下了樓,走出倉庫。碼頭的風很大,吹得兩個人縮著脖子。
「歸根。」
「嗯。」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爸那樣?一個人扛住那麼大的事?」
葉歸根想了想。
「不知道。但總有一天。」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爺爺說過,葉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因為心裡有光,腳下就有路。」
楊成龍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葉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他不是葉家的男人。但他是葉家男人的兄弟。
夠了。
兩個人沿著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灰濛濛的,倒映著兩岸的建築。
遠處,倫敦眼的燈光在暮色里亮起來,一圈一圈的,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歸根。」
「嗯。」
「你說,那些歐米政客,為什麼要搞戰士集團?」
葉歸根想了想。「因為他們怕。」
「怕什麼?」
「怕戰士集團太大了。大到他們控制不了。」
楊成龍停下腳步,看著河面。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葉歸根也停下來,「繼續做大。做到他們不怕了為止。」
「做到不怕了為止?那得做多大?」
葉歸根看著他,笑了。
「大到他們習慣了為止。」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泰晤士河邊,看著河水慢慢地流。
風很大,但兩個人站在一起,就不那麼冷了。
軍墾城,同一天深夜。
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爸。」是葉風的聲音,「歐盟的反補貼調查,下周正式啟動。美國商務部的聽證會,也在下周。」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你四叔告訴我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爸,你怕不怕?」
葉雨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星星。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這輩子,什麼風浪都見過。從戈壁灘上的地窩子,到今天的戰士集團。」
「有人想把我打回去,我就打回去。打不回去,就換個方式走過去。走不過去,就爬過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爸,」葉風的聲音有些澀,「你老了。」
「老了也比你硬。」葉雨澤笑了,「行了,別說了。你忙你的。我下棋了。」
「跟誰下?」
「跟老楊。」
「你們倆,下了一輩子棋,還沒下夠?」
葉雨澤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沙發。楊革勇今天沒來,說是腿疼,在家歇著。
「沒下夠。這輩子下不夠。下輩子接著下。」
掛了電話,葉雨澤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盤殘局。
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手裡轉了轉。
窗外,星星亮著。
他不知道這盤棋誰會贏。但他知道,棋局還在繼續。
而他的兒子,他的孫子,會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未完待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