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9章 梅費爾的電話
梅費爾的那棟別墅,楊成龍來過一次。
那次是王嘉銘約他見面,告訴他「我誰都不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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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別墅的燈還亮著,但坐在書房裡的人換了——
王嘉銘不在,他的叔叔王建國坐在那張紅木書桌後面,手裡握著一部手機,臉色白得像紙。
王建國今年五十二歲,王氏集團創始人王德海的幼子。
王德海三個兒子,老大王建業管國內地產,老二王建軍管東南亞貿易,老三王建國管歐洲業務。
三兄弟里,王建國最小,也最精。
他在倫敦住了十五年,把王氏集團在歐洲的資產從零做到了二十億英鎊。
他見慣了風浪,跟滙豐的董事喝過茶,跟英國貿易部的官員吃過飯,跟中東的主權基金談過合作。他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
但此刻,他的手在發抖。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三句話。第一句:
「王建國,你做的那些事,我全知道。」
第二句:「你動楊成龍,就是動葉家。你動葉家,就是動戰士集團。」
第三句:「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明天離開倫敦,永遠不要再回來。」
「第二,我讓你留下來,但留下來之後,你走不了。」
王建國認得那個聲音。那是葉風的聲音。不是葉雨澤,是葉風。葉家第二代掌門人,兄弟集團創始人,戰士集團實際控制人。
那個在華爾街翻雲覆雨、讓所有對手都忌憚三分的男人。那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得罪、卻已經得罪了的人。
手機從王建國的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書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被他剛才一抖碰倒了,琥珀色的酒液灑在紅木桌面上,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那條定製的深灰色西褲上,但他渾然不覺。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王嘉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臉色蒼白,眼眶深陷。
他的病還沒好,胰腺癌手術後恢復得不算理想,但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他看著叔叔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三叔,怎麼了?」
王建國抬起頭,看著侄子,嘴唇哆唆了幾下,沒說出話。
王嘉銘走進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已經斷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紐約的號碼,沒有備註,但區號他認得。212。曼哈頓。
「是葉風?」王嘉銘問。
王建國點了點頭。
「他說什麼了?」
王建國閉上眼睛,把葉風說的那三句話複述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王嘉銘聽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看著梅費爾的夜景。
倫敦的夜,黑得純粹,遠處的路燈像一串串發光的珠子,串在一起,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三叔,」他終於開口,「我跟你說過。別碰楊成龍。」
「我沒碰他——」
「你沒碰?劉子軒的錢是不是你牽的線?巴赫提亞爾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德國那家平台的股東施壓,是不是你找的林氏家族?」
王嘉銘轉過身,看著他叔叔,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失望。
「三叔,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勸過你,你不聽。」
王建國站起來,雙手撐著書桌,指節發白。
「我是為了王家。葉家和楊家在中亞的油田,是一塊肥肉。劉子軒有錢,巴赫提亞爾有地頭關係,我有渠道。三家聯手,至少能咬下一塊來。我做錯了嗎?」
「你做錯了。」王嘉銘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因為你算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算錯了葉雨澤。」
王建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以為葉雨澤老了,不中用了。你以為葉風在紐約忙不過來,顧不上倫敦的事。」
「你以為楊革勇在軍墾城養老,管不了外面的事。」
王嘉銘走回書桌前,坐下來,看著他叔叔:
「但你沒想過,這三個人,是綁在一起的。你動一個,就是動三個。你動三個,就是動了整個軍墾城。」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老鍾滴答滴答地響。
王建國慢慢滑坐到椅子上,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皮球。
「那現在怎麼辦?」
王嘉銘看著他叔叔,沉默了很久。
「三叔,你聽我一句勸。」
「什麼?」
「明天,你回香港。把歐洲的業務交給我。」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交給你?你身體——」
「我身體還行。」
王嘉銘說,「我還能撐幾年。你回香港,避一避風頭。葉風那邊,我去談。」
王建國看著他侄子,那張年輕的臉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但眼神是亮的——
那種亮,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種被病痛打磨過的、鋒利得像刀片的亮。
「嘉銘,」王建國的聲音有些澀,「你為什麼要幫我?」
王嘉銘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叔叔。
「因為你是王家的人。」
他說,「王家的人,不能在外面被人欺負。但王家的人,也不能欺負別人。」
窗外,梅費爾的夜風吹過,街邊的梧桐樹枝丫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嘉銘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想起了去年在倫敦晚宴上見到葉歸根的情景。
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說話不卑不亢,笑起來像春天的陽光。
他當時就知道,這個人不好惹。不是因為他有錢,是因為他眼裡有光。有光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熄滅。
他沒想到的是,不到一年,他就跟這個人的兄弟站在了對立面。
不。不是對立面。是他叔叔站在了對立面。他要把他叔叔拉回來。
倫敦,第二天上午。東區碼頭,倉庫。
楊成龍到的時候,葉歸根已經在二樓了。
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泰晤士河發呆。聽到樓梯響,他轉過身。
「胳膊怎麼樣?」
「好多了。」楊成龍晃了晃左臂,雖然還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冰敷了一晚上,消腫了。」
葉歸根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他。
「德國檢測機構的報價。克勞迪婭介紹的那家,效率最高,但價格也最貴。認證費用一萬兩千歐,周期六到八周。」
楊成龍接過信封,看了看,把信封折好放進口袋。
「貴也得做。不做認證,下次還會被人卡脖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葉歸根坐回椅子上,「還有一件事。王建國離開倫敦了。」
楊成龍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英航BA027,倫敦飛香港。八點十分起飛。」
「你怎麼知道的?」
葉歸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疤叔在機場有人。」
楊成龍在椅子上坐下來,腦子轉得飛快。「他走了,是不是意味著這件事結束了?」
葉歸根放下咖啡杯,看著他。「你覺得呢?」
楊成龍想了想。「我覺得沒有。劉子軒被送回了倫敦,王建國回了香港,巴赫提亞爾在阿拉木圖被斷了信用卡。」
「三個人,三條線,都斷了。但他們斷的是手,不是根。根還在。」
「根在哪裡?」
「根在他們背後的人。」
楊成龍說,「劉子軒背後是他爸,但他爸已經被你爺爺鎮住了。巴赫提亞爾背後是他爺爺,但他爺爺已經不管他了。」
「王建國背後是誰?他背後是王氏集團。王氏集團還在。王建國的兩個哥哥還在。」
葉歸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意外。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分析了?」
楊成龍撓了撓頭。「被你逼的。天天跟你在一起,耳濡目染。」
葉歸根笑了。「耳濡目染這個詞,用得好。」
兩個人坐在二樓的辦公室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木紋地板上,暖洋洋的。
樓下傳來工人的腳步聲和電鑽的嗡嗡聲——
裝修還在繼續,地板鋪完了,牆面刷完了,下一步是裝燈和搬家具。
「歸根,」楊成龍突然說,「你說,王氏集團會報復嗎?」
葉歸根想了想。「不會。因為報復的成本太高。王氏集團是做生意的,不是打仗的。他們算得過帳。為了王建國一個人,得罪葉家和楊家,不值得。」
「那王建國呢?他會甘心嗎?」
「他不甘心。但他沒有辦法。」
葉歸根站起來,走到窗前,「因為他怕的不是我們。他怕的是他大哥。」
「他大哥?」
「王建業。王氏集團的掌門人。」
葉歸根轉過身,「我爸說,王建業這個人,比他弟弟狠一百倍。但他也是一個講理的人。他弟弟做錯了事,他不會護短。」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歸根,你爸到底是什麼人?怎麼誰都認識,什麼都管?」
葉歸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爸就是個做生意的。但他做生意做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了一點,管的事寬了一點。」
「一點?」楊成龍伸出小拇指,比了比指甲蓋大小,「就這一點?」
葉歸根沒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楊成龍。
「別說那些了。來看看這個。」
楊成龍接過來,翻開。是一份商業計劃書,封面寫著「天馬——從圍巾到生活方式品牌」。他看了幾頁,抬起頭。
「這是你寫的?」
「晚晚寫的。我幫她改了幾個地方。」
楊成龍一頁一頁地翻。計劃書很詳細,從市場分析到品牌定位,從產品線擴展到渠道策略,從財務預測到融資計劃,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他看到了一個新詞——「生活方式品牌」。
「這是什麼意思?」他指著那個詞。
「意思就是,『天馬』不只賣圍巾。圍巾是入口,進去了之後,還有披肩、帽子、手套、地毯、家居用品。」
「只要是北疆牧民的 handmade,都可以賣。不只是賣產品,是賣一種生活方式——天山腳下的、手工的、慢的、有溫度的生活方式。」
楊成龍看著那些字,腦子裡浮現出哈布力大爺的氈房,浮現出天山腳下的牧場,浮現出那些牧民坐在氈房門口織圍巾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的,像電影。
「這個想法,是晚晚的?」
「是她的。但我覺得對。」
楊成龍把計劃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歸根,你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什麼事都是你們在幫我。晚晚寫計劃書,你出主意,我爺爺出錢。我好像什麼都沒幹。」
葉歸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幹了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你站在前面。」
葉歸根說,「打劉子軒的是你,擋棍子的是你,去柏林跟克勞迪婭談的是你。我們幫你出主意,是因為你願意站在前面。你要是縮在後面,誰幫你都沒用。」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傷痕的手。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真好聽。」
「我不是說話好聽。我是說事實。」
楊成龍站起來,把計劃書夾在胳膊底下。
「行。我回去看。看完了給晚晚打電話。」
「別打電話。視頻。她喜歡看你。」
楊成龍的臉紅了一下,轉身走了。
樓梯上,他的腳步聲咣咣咣的,像一匹撒歡的馬。
葉歸根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王建國走了。」
電話那頭,葉風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他大哥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麼了?」
「說對不起。說他弟弟不懂事。說王氏集團不會參與任何針對葉家和楊家的行動。」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
「爸,你信嗎?」
「信一半。」
「哪一半?」
「信他不會動手。不信他不想動手。」
葉歸根靠在窗台上,看著泰晤士河。「那另一半怎麼辦?」
「另一半,你來辦。」
「我?」
「你不是一個人在倫敦。」
葉風說,「你有成龍,有疤叔,有克勞迪婭,有林晚晚。你比王建國多了三樣東西。」
「哪三樣?」
「年輕,兄弟,和一顆正的心。」
葉歸根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歸根,」葉風的聲音低下來,「你爺爺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路還長,慢慢走。但別停。」
掛了電話,葉歸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灰濛濛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幾隻白色的水鳥在低空盤旋,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下樓。
工頭在樓梯口等他。「葉先生,燈裝好了。你看看。」
葉歸根跟著他走進一樓大廳。天花板上的燈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照在紅磚牆上,照在木紋地板上,照在那三扇巨大的拱形窗上,整個大廳像被鍍了一層金。
「好看嗎?」工頭問。
葉歸根站在大廳中間,看著這間即將成為「基石與翅膀」辦公室的倉庫。
「好看。」他說。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楊成龍。
「辦公室裝好了。等你來。」
回復來得很快。「明天來。今天看計劃書。」
葉歸根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出倉庫。鐵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了。
碼頭的風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
但他不覺得冷。
因為春天,快來了。
軍墾城,同一天下午。
葉雨澤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盤殘局。
紅方的車已經過了河,黑方的馬還在家裡守著。他手裡捏著一枚炮,舉棋不定。
楊革勇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熱奶茶,喝得呼嚕呼嚕響。
「老葉,你還在想王建國的事?」
葉雨澤把那枚炮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不想了。想多了累。」
「那你想什麼?」
「想春天。」
「春天有什麼好想的?」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軍墾城的天,藍得純粹,沒有一絲雲。
「春天來了,杏花就開了。杏花開了,那兩個小子就該回來了。」
楊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
「回來幹啥?」
「回來看看。看看軍墾城的春天,看看後山的墓碑,看看那些老東西。」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
「老葉,你說,他們以後會回來嗎?」
葉雨澤想了想。
「會。」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這裡是根。」
葉雨澤站起來,走到窗前,「樹長得再高,根還在土裡。他們在外面飛得再遠,根還在軍墾城。」
楊革勇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老葉。」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老了?怎麼一說起這些事,鼻子就酸?」
葉雨澤轉過頭,看著他。
「不是老了。是想他們了。」
兩個老人站在窗前,看著軍墾城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杏花還沒開,但他們已經聞到了花香。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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