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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瘋徒覺醒(2合1)

  天穹上的灰霧開始翻湧了。

  不是被風吹的,是被地面上無數永生者的死亡執念沖的。

  那些執念像無數根柱子,從地面上豎起來,直直地戳進灰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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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霧被戳出了一個個洞,洞口邊緣是灰白色的傷口,洞裡有光漏下來,不是陽光,是屏障外面的虛空的顏色。

  這股顏色更灰,更白,更空。

  那些畸變的動物也開始動了,野貓拖著人類的手掌在地上爬,野狗背著人類的肋骨在跑,昆蟲的外殼下藏著人類的肌肉纖維在飛。

  它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本能地跟著那股『知識』走。

  它們體內的細胞碎片在催促它們往那個方向去,往那個能死的地方去。

  有些動物在路上就死了,不是真的死,是身體碎了,細胞碎片散了,碎片飄在空氣中,又被風吹向那個方向。

  地獄裡,那些餓魂感覺到了變化。

  那層生死屏障在顫抖,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敲它,不是以前那種軟綿綿的、用魂體撞的敲,是尖銳的、密集的、像冰雹砸玻璃一樣的敲。

  無數根死亡執念的針同時扎在屏障上,從外面扎進來。

  扎得屏障癢,扎得屏障麻,扎得屏障開始鬆動。

  那些餓魂的猩紅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以前那種暗淡的、快要滅了的亮,是瘋狂地、刺眼地、像燈泡里的鎢絲燒到了最亮快要炸開一樣的亮。

  它們知道機會來了!

  不是它們自己知道的,是屏障告訴它們的,屏障在說:有人在幫我開門,你們準備好。

  準備好衝出去,去吃,去感受生命。

  馬拉卡停止了嘶吼。

  它的喉嚨還張著,但沒有聲音了。

  它在攢力氣,攢了上萬年的力氣,要在這一刻全部用出來。

  它的魂體在膨脹,從黯淡變成亮灰,從亮灰變成刺眼的灰白色。

  它要撞,不是以前那種軟綿綿的撞,是用盡全力、用命去撞,反正它也沒命,命早就不在了。

  凱爾索斯的碎片開始聚攏了。

  不是以前那種慢悠悠的、要花好幾天才能聚攏的聚攏,是在一瞬間就黏合在一起的聚攏。

  不是因為它變強了,是因為飢餓太強了。

  飢餓壓過了碎裂的痛,壓過了意識模糊的迷茫,壓過了一切,它必須聚攏,必須撞,必須衝出去。


  萊薩拉身上的寒冰開始裂了。

  不是從外面裂的,是從裡面裂的。

  它的靈魂在膨脹,在掙扎,在用自己的飢餓去對抗寒冷,寒冰被撐出了細密的裂紋,裂紋里透出暗紅色的光。那是它體內積攢了無數年的、被寒冷壓制住的飢餓火焰。

  火焰燒著冰,冰在化,化成水,水被火焰燒乾,變成蒸汽,蒸汽撐裂了剩下的冰。

  它在掙脫。

  維拉斯已經在撞了,連續、瘋狂地像機關槍一樣地撞。

  它的十幾雙猩紅眼睛全部亮到極致,亮到眼球表面出現了裂紋,裂紋里有光在往外滲。

  它的魂體在每一次撞擊中都被壓扁、震碎、重組。

  壓扁、震碎、重組。再壓扁、再震碎、再重組,它不在乎了,疼不在乎了,碎不在乎了。

  它要出去,要去吞噬,要汲取生機。

  整個生死絕界,從人間到地獄,從地表的乾裂硬土到地底的漆黑虛空,都在震動。

  無數個得到了「禁忌知識」真相的靈魂,在用同一個頻率振動,那個頻率是邁向死亡的夢想。

  是這個世界缺失了無數年的那半個字。

  生和死要重新碰面了!

  吳恆懸浮在天幕之外,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銀白色的魔方在他指尖緩緩旋轉,暗金色的光暈已經收了回去。

  四騎士之力也已經收回了體內。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事,種子已經埋下了,它會自己長。

  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些被死亡執念戳出來的洞越來越多了。

  洞與洞之間的間隔越來越小,有些相鄰的洞已經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細長的裂紋。

  裂紋里有風灌進來,不是人間的風,是虛空的風。

  冷,干!

  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氣味。

  那風從裂紋里漏進來,吹在活死人的臉上。

  他們抬起頭,張開嘴讓那風吹進喉嚨里,那不是空氣,是死亡的味道,他們等了這個味道等了無數年。

  地面上的人流越來越密集了。

  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的活死人像無數條支流匯入幹流,幹流又匯入更大的河流。

  河流的方向是那個坐標——屏障最薄弱的地方。

  那個地方在一座已經看不出原形的山的山腳下。

  山不是山,是無數活死人用自己的身體堆起來的,他們用指甲刨,用牙齒啃,用頭撞,把山腳刨出了一個巨大的坑。


  坑底是屏障表面的灰白色,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鏡子下面就是地獄就是那些餓魂,就是死亡。

  有人開始跪了。

  不是祈禱,是準備跪下來,把臉貼在地面上,用額頭去觸碰那層屏障。

  他們在等,等更多的人來,等更多的人跪下來,等所有的人都把額頭貼在同一面鏡子上。

  然後他們會用同一個念頭去撞它——死!死!死!

  吳恆看著那些跪下來的人,看著他們額頭貼著屏障,看著他們嘴唇翕動,無聲地重複著那個字。

  看屏障上那些裂紋。

  裂紋在擴散,從中心向四周,像蜘蛛網、冰裂,速度不快但很穩,他知道它會破。

  他靠在王座廳的椅背上,閉上眼睛,銀白色的魔方在他面前旋轉著,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知識已經傳播了下去。

  禁忌知識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一刻,不是像有人在耳邊說話,而是像有人在腦子裡點了一把火。

  火從記憶的最深處燒起來,燒過那些被痛苦醃透了的歲月,燒過那些被絕望泡爛了的夜晚,燒過那些被麻木磨平了的黎明。

  火燒到眼眶裡,眼球就亮了;火燒到喉嚨里,聲音就出來了。

  不是哀嚎,是嘶吼!

  是壓抑了無數年終於找到了出口、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帶著血和膿和腐爛碎肉的嘶吼!

  整個生死絕界都在吼。

  不是一個人在吼,是所有的人都在吼!

  那些躺在床上、蜷縮在角落裡的、嵌在地縫裡、掛在樹枝上的、沉在沼澤底部的同時張開了嘴。

  有的喉嚨已經爛了,發不出聲音,但嘴在動,嘴唇在翕動,像魚被扔上岸時拼命地張嘴閉嘴。

  沒有聲音,但意念在!

  那股意念比聲音更響亮,它不經過耳朵,直接灌進每一個還存在的意識里。

  我們終於知道了!

  知道怎麼死了!

  不是騙人的死,不是割腕、跳樓、咬舌那種假的、騙自己、永遠做不到的死。

  是真的、徹底的、連意識都會消散的死!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不疼了,不餓了,不冷了,不恨了,不想了,什麼都不想了。

  在那片嘶吼聲中,有一個人跪在地上。

  他的身體比周圍所有的活死人都乾癟,像一具被風乾了千百年的木乃伊,被隨手扔在路邊,沒有人多看一眼。


  他叫老莫,六十二歲。

  他曾經不叫老莫。

  他有名字,有姓,有父母,有朋友,有鄰居,有認識他的人。

  那些人早就死了——不是真的死了,是瘋了、散了、不見了。

  名字沒有意義了。

  在這個世界裡,名字是最沒用的東西。

  沒有人叫你,因為沒有人要跟你說話,沒有人跟你說話,因為你沒有什麼好說的。

  你疼,我也疼,你餓,我也餓。

  說出來有什麼用?

  老莫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

  他的手指是彎的,不是天生的彎,是燒壞的。

  三十年前那場大火把他的皮膚燒沒了,肌肉燒焦了,骨頭燒黑了。

  他活下來了——

  不!他沒有活下來,他只是沒有死。

  他被從廢墟里刨出來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醫生說他活不過當晚。

  他活過了當晚。

  醫生說他活不過一周。

  他活過了一周。

  醫生說他活不過一個月,他活過了一個月,一年,十年,三十年,醫生死了,他自己還活著。

  準確的說,是醫生分散了,部份變成了樹,部分化為了蒼蠅的午餐。

  老莫的皮膚是黑的,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燒焦後又反覆潰爛、反覆結痂、反覆脫落、反覆再生的那種黑。

  那層黑不是皮膚,是痂。

  痂下面沒有皮,是肌肉——如果那些乾枯、發黑、像老臘肉一樣的纖維也能叫肌肉的話。

  肌肉下面是骨頭。

  骨頭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被火燒過後又磨過、又被血肉浸染過的、灰白色的白。

  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凸起,像洗衣板上的棱。

  脊椎一節一節凸起,像串在繩子上的珠子。

  他的鎖骨像兩根鉤子,鉤住了他的肩膀,不讓它塌下來,他的每一寸骨頭都能感受到空氣的流動。

  風吹過來,骨頭會涼;衣服蹭上去,骨頭會疼;灰濛濛陽光照在骨頭上,骨頭會發癢。

  癢得他想把骨頭從肉里抽出來,撓一撓,再塞回去。

  但骨頭不能抽,肉不能撓,他沒有手去撓,因為他的手也是骨頭,也是露在外面的。


  他跪在地上,是在接受禁忌知識的那一刻跪下去的。

  不是他要跪的,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那團火燒進他腦子裡的瞬間,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猛地一震,然後軟了下去。

  他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低著頭,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里的雕塑。

  他的眼球渾濁,布滿血絲。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東西了,不是瞎了,是不想看。

  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看的。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人是爛的。

  看與不看沒有區別,但此刻他的眼球亮了。

  那是一種渾濁的亮,像泥塘里被人扔進了一塊燒紅的鐵,水還是渾的,但鐵在發光。

  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裡面燒出來的。

  禁忌知識在他腦子裡炸開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

  乾癟、發黑、枯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風中殘燭,像快要斷氣的病人,但不是要死,是要活了。

  不是身體活了,是意志活!

  他的喉嚨里發出聲音。

  聲音嘶啞、破碎,像破風箱漏氣,像砂紙磨玻璃。

  它從他乾裂的喉嚨里擠出來,擠過那些被煙燻壞了的聲帶,擠過那些被濃痰堵住的氣管,擠出他的嘴,擠進灰濛濛的空氣里。

  那不是哀嚎,不是呻吟,不是哭,不是笑。

  那是另一種聲音,一種從來沒有聽過、但一聽就知道那是什麼的聲音。

  那是希望!

  不是活著的希望,是死的希望!是終於可以結束了的希望。

  「終於……終於能死了。」

  他的手開始動了。

  不是慢慢地、有氣無力地動,是猛地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的右手從地面上抬起來,手指彎曲,像爪子,抓向自己的左臂。

  指甲嵌進那層乾枯發黑的皮膚里,皮膚沒有流血,因為血早就幹了。

  皮膚像舊報紙一樣被撕開,發出嗤啦一聲。

  下面露出來的不是鮮紅的肌肉,是暗紅色、乾裂、像風乾牛肉一樣的肌肉纖維。

  那些纖維早就沒有彈性了,手指插進去,像是插進一堆碎木屑里。

  他不疼嗎?

  疼,但他不在乎了。

  疼了一輩子,疼到麻木,疼到對疼都沒有感覺了,但現在他不麻木了,不是不疼,是疼有了意義。


  以前疼是為了活,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疼得毫無價值。

  現在疼是為了死,疼得有價值,每一刀每一塊肉都是在鋪路,鋪一條通往終結的路。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

  那間小屋在一條乾涸的巷子的盡頭,牆是土坯的,屋頂是茅草的。

  茅草早就爛光了,只剩下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樑。牆上有裂縫,裂縫裡有風灌進來,風裡有灰霧,灰霧裡有細胞碎片。

  他蹲在地上,從角落裡翻出一個陶罐。

  陶罐是褐色的,表面有裂紋,裂紋里嵌著暗紅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還是什麼。

  他把陶罐放在面前,坐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把刀。

  這把刀還是他當年從火災廢墟里撿到的菜刀,鐵製的,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爛得看不出顏色,刀身生滿了鏽,刀刃上全是缺口。

  但它還能割肉。

  他握著刀,左手攤開,放在地上。

  刀尖對著左手小指的第二關節,停了一下,他在猶豫。

  不是猶豫要不要割,是猶豫割哪一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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