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9章 媒介
「那開始了。」
不容戰爭騎士拒絕,銀白色的光便從他指尖湧出,鑽進戰爭騎士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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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騎士的身體猛地繃直,鐵椅子咯吱一聲,鎖鏈嘩啦,像是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能看到眼球上的血絲,像紅色的蛛網,嘴巴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吼。
聲音不像人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泥土裡連根拔起時發出的聲音。
不是慘叫,是從肺里擠出來、把聲音壓到最低的那種嘶吼,他不想叫,忍了但沒忍住,實在太痛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刀從骨頭縫裡抽出來。
戰爭的身體開始發光。
從額頭開始,銀白色的光順著他的骨骼向外蔓延,頭骨、脊椎、肋骨、手臂、腿……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光。
那光不是均勻的,而是沿著骨頭的紋路走,像河流沿著山谷流,它走到哪裡,哪裡的皮膚就變得透明。
戰爭騎士低下了頭。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皮膚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骨頭,骨頭在發光,銀白色的像夜光錶盤,他的手指骨頭一根一根的,像幾根發光的樹枝。
他想動一下手指,手指動了,但骨頭沒動。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的手在做手勢,但他的骨頭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他覺得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了。
吳恆的手沒有離開他的額頭。
銀白色的光繼續湧出,像一條河源源不斷地流進戰爭騎士的身體裡。
那些光在他體內尋找戰爭的特質,像獵人追蹤獵物的足跡,戰爭的特質藏在戰爭騎士的骨頭裡,藏在血液里,藏在意識的最深處。
吳恆的光把它們一縷一縷地找出來,纏住,拖出來。
戰爭騎士的身體開始萎縮。
一點一點乾癟下去,像被抽空了的氣球,他的臉在變,顴骨更高了,像兩把刀子從皮膚里往外戳。
眼窩更深了,像兩口枯井。
嘴唇縮回去,露出牙齦,牙齦是紫色的,像要爛掉,他的脖子在變細,細得像一根乾枯的樹枝,鎖骨凸出來,像兩個鉤子鉤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肩膀塌了,兩個尖尖的骨頭包撐在長袍下面。
他的手臂細了,細得像小孩的胳膊,但皮膚是皺的,像老人的,他的手指像雞爪,蜷縮著,指甲又長又黃,像老樹皮。
胸口癟下去,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像乾涸河床上的石頭,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的意識還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消失,但他動不了。
只能看著。
看著自己的手變成透明的,看著自己的骨頭在發光,看著自己的皮膚一點一點乾癟下去,他想閉眼睛,但眼皮不聽使喚。
這種感覺就像站在鏡子面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變成另一個人,那個人不是你,但你走不了,你只能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水面上起了霧,霧越來越濃,濃到看不見水。
他能聽到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但喊什麼,聽不清,他能感覺到的東西越來越少,像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脫掉,最後光著身子站在風裡。
他的恐懼還在,但他的恐懼也模糊了,他怕的不是死,不是疼,是那個正在消失的自己。
他最後的意識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疼。
這種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燒的疼,是那種把你從自己身體裡往外拽的疼。
像你的靈魂和你的身體之間有一根繩子,有人在拽那根繩子,拽得很用力,你的靈魂在往外走,你的身體在往裡縮,它們之間在撕扯,不是撕扯你的肉,是撕扯你的存在。
吳恆的手從戰爭騎士的額頭上移開了。
戰爭騎士的身體已經不再是身體了。
那是一團光。
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那團光懸浮在空氣中,還在跳動,像一顆心臟,它沒有形狀,沒有輪廓,沒有面孔,但你能感覺到它在看你。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在看。
吳恆低下頭,看著地上的戒指。
戒面上的咒文亮了,暗紅色,一閃一閃,像在呼吸,他用右手把地上那枚戒指拈起來,舉到眼前。
戒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不是燙手的燙,是那種溫水碰到皮膚的燙,戒面上的暗紅色光芒映在他臉上,把半邊臉照成了暗紅色。
他把那團暗紅色的光引向戒指:「收。」
光團像被吸住一樣,緩緩飄向戒指。
它飄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它每一秒的移動,它像一朵被風吹著的雲,像一片在河裡漂著的落葉,像一隻迷了路在尋找方向的蝴蝶。
它碰到戒指了,貼上去。
像一滴水碰到了另一滴水,像一片雪落在了湖面上,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沒有炸開,沒有抗拒,沒有掙扎。
暗紅色的光芒從戒指里透出來,照亮了地牢,照亮了鐵椅子,照亮了牆壁上的油燈,照亮了吳恆的臉。
然後慢慢暗了,暗了,暗到只剩下一圈極淡的光暈。
戒面上多了一道紋路,暗紅色,像刀痕,像疤痕,像乾涸的血跡。
吳恆把戒指舉到眼前,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道紋路里的細節。
紋路不是平面的,是凹進去的,溝壑里有更細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他把意識沉入戒指內部。
那片虛空不再是空的了。
一團暗紅色的光懸浮在虛空中,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它沒有形狀,但它有溫度,能感覺到它在微微發熱,它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它有呼吸,一起一伏,很慢。
那是戰爭騎士的意識。
它已經被壓縮成了純粹的本能。它還在思考,但思考的方式變了,不再是『我是』『我在哪』『我要做什麼』,而是『吸』『放』『殺』。
它不再說話,不再恐懼,不再忿怒,但它還活著,它被永遠囚禁在這枚小小的戒指里。
吳恆正準備收回意識,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很久沒說話的人,嗓子幹得像砂紙。
「你……你說你不知道我會不會活著……我……我還活著嗎?」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吳恆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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