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修假
第1183章 修假
天地不安。
殷血與秋白之色籠罩了界外,蒼穹中不時有血河傾瀉,金石墜落,太古時代的種種幻想在重演,大羅、人間、太虛的界限因為兩尊無上存在的搏殺而模糊。
建地。
代夜福地。
星光黯淡,燭火微明。
【塵燭天】墜落,以兩位使臣的性命為代價,總算最大程度緩解了災劫,建地並未受多少波及。
唯有洞天墜落的核心還燃燒著業火,不可撲滅,不可遏制,內里有萬千幻象浮現,似乎是昔日道中所殺的人。
塵燭天中的秘境全部都付之一炬了,底蘊盡毀,皆化灰燼,就連代夜福地也受了衝擊,殘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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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處古樸的府邸安穩落地,就在洞天墜落的核心。
此處業火洶洶,災劫四散,唯有修行古丁火的修士才能接近此處。
廢墟與烈火中,一襲銀白道袍的女子緩緩走著,臉龐光潔,不染陰氣,溫和而明亮的
丁火光彩在她的軀體中閃爍。
【陰沛】真人,衛沛白。
她的淚流不止,看著昔日的玄山、宮宇、道場在烈火中化作飛灰,可不管是道中弟子,還是師門長輩,就算是陰氏的嫡系真人都沒有流淚。
他們說...這是值得的,是必要的,是不悔的,祖師的犧牲代表了扶塵的堅守,代表了太始最後的抵抗。
可應該有人流淚的,為祂而流,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仙神,應該也會想...有人為祂流淚罷?
「對不起,祖師...沛白軟弱。」
她伸出手來,試圖接住從天上灑落的白色劫灰,可什麼也抓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大雪似的灰塵落在地中。
衛沛白走到了那座府邸前,大火已經蔓延到了跟前,任由她怎麼努力都無法撲滅。
【這是業報】
她沒來由地想起了長輩們的話,為了行善而作惡,為了大義而施暴,所犯下的罪仍舊是不可容忍的,這業火在扶塵中洶洶燃起,並不放過那位大人昔日的一切痕跡。
衛沛白猶豫了許久,終於推開了府門,她早早就聽長輩說過了,這處府邸是當年陰康
氏小宗的,也是祖師出身的所在,在夏末的大亂中奇蹟地保存了下來。
今日卻要被燒毀了。
關於陰康子夜的一切都要消逝了,從今往後,還有誰記得祂為人的過去呢?
衛沛白越過門檻,進入府中。
這府邸內里十分樸素,並不華貴,僅有一處小院,幾間內室,僅此而已了。
她轉過身去,看向有些破舊的朱門,便見在半人高的地方似平刻著字,一道雋秀文雅,寫的是【上仙子夜】,一道粗糙歪斜,寫的是【大俠姜洞】。
衛沛白輕輕撫摸著兩行字跡,便知是兩位年紀極小時寫的。
繼續往前行去,到了小院,便見此處種滿了白曇花,小心翼翼設了幾道遮光、聚陰的陣法在此,至今還在運轉,使得這一片白曇花仍在盛放。
【白曇】,少暮之花,入夜之兆。
是希望夜晚早些到來?
在這花叢旁則置了一尊神龕,內供佛陀,拜的竟然是【清淨道蓮聖佛】,龕前能見一對男女跪拜祈禱壓下的痕跡。
按照風俗,這尊聖佛是主護佑子嗣、消病化災,在夏代信奉的人不算少,甚至不少仙
道世家也有供奉的。古夏一朝,仙、妖、魔、釋幾乎沒有什麼隔閡,各家的東西也多往民間流動,甚至還有種種專為助民的法器,乃是古來唯一的特例了。
衛沛白沉默無言,只覺周邊的業火越來越大了,已經燒向了這座府邸,於是她轉身朝著西邊的內室走去。
這處應是一對夫妻的居所,貼滿了各種藥方,還有壺、罐、碗種種盛著藥渣的器具,皆是治理太陽熱毒,化解少兒火邪的。
衛沛白自然知道是為了誰。
祖師以劫火聞名天下,震驚中古,可少時卻深受熱邪之病,又有誰能想到此事?
所有人都只看祂彎弓射落金烏,御火焚盡夏宮的仙威,可誰又看到了這個曾經在陰康氏生活...患病的幼子?
扶塵也沒有一人知曉這些舊事,因為祂不屑同任何人說。
唯一能聽祂講這些的人已經死了,死在夏末的大火中。
她退出了此地,這時才一步步朝著東邊的內室走去,便見一書房,一臥房。
這書房內里存了很多古籍,無所不包,雅俗皆有,正經的道藏、史書看起來還新著,似乎沒有翻過幾次,相反志怪、話本大多被翻得爛了。
桌椅以檀木製成,專為了讓孩童坐得舒服些,桌面上更是刻了一行古篆,寫得是
【心靜則涼】。
衛沛白輕輕摸索著那張檀木桌子,心中泛起了難以言說的悲傷。陰康氏當年治水不利,舉族死盡,獨獨是祖師得了人求情...這才逃過處斬,只被罰去北海寒門為奴。
在面對至親離世的時候,祂又是怎麼想的呢?又有誰見過祂的淚呢?所有人都將祂視作無血無淚的仙神。
業火越發大了,外面傳來了樑柱崩塌的聲響,滾滾的熱浪不斷襲來。
衛沛白走出了房,卻見那片白曇花前竟然站了一人。
是一女子。
這女子面容模糊,體態輕盈,披了一襲清秋玄紋長裙,戴白玉簪,佩秋華鐲,靜靜地站在了這片白曇花前,玄妙位格隨之顯現,讓人看不透其境界。
衛沛白知曉是仙神,恭敬上前,行禮道:「不知是哪位大人,來我扶塵重地有何事?」
「本座謝帷,他們也稱我【秋夕瀟帷真君】。
「原來是終陰的大人!」
衛沛白如何不知這位的名號?少陰兩位從君之一,也是【秋夕天】的主人,而謝...
這個姓氏本就是第二少陰玄遷的貴姓!
「此界或亡,我特來送一送故人。」
這位真君聲音忽地沉默,過了少時,才伸手從地上摘了一朵白曇花,輕輕拂過,抹除了所有繚繞來的業力,遞給了衛沛白。
「你將這花帶出,其餘的你家大人也不想留下了。」
「好...」
衛沛白再也忍不住淚,捧著那朵白曇花離去了,整座府邸也在業火中逐漸坍塌。
「業報,子夜,這就是你同我說的業報嗎?」
瀟帷抬首望向天中,看向劫灰與業火,露出了一張悽然而清冷的臉,身旁是無窮的清秋夕陽之光在流轉。
祂忽地看向了東方,目光愈沉。
「何必?」
這位真君一步行入東方,感應玄闕,便有無窮蒼白之光隨之落下,遮蔽了東邊的天空與大海,更不容許那一道羲土法相接近半步了。
「道友,你不該來東方的。」
她看向了來者,幽幽道:「東華不會在這時開啟。」
「可我偏要一搏呢?」
許法言凝望著阻攔在前的蒼白之光,緩緩轉首,看向海邊。
天陀的人身...【青元】真人阮元也被一位少陰羽士攔住了,甚至有不少真君也在出手阻攔,難容有人在此時接觸東華。不管來者有什麼企圖,這種可能撼動三一逆轉的舉止都不會被容許的!
阻攔祂許法言的...是天下人!
這僅存的一點機會似乎也無了。
天地間卻忽地飄落了灼熱的黑雪,森森虛假之意在宙宇間流轉,讓所有的真君看了過去。
第二魔。
雷霆鳴動。
堪比雷宮全力催動的天罰與災劫不斷降下,焚燒血海,摧毀魔軀,可那道玄金之冠始終在閃耀,在轉動,不死不滅,超越一切!
在這足以摧毀天地的雷霆中,逐漸站立起了一尊極致的血影,祂沐浴著一切殺傷踏天而去,然後【踐踏】
神宮墜落,仙劍折斷。
這一切如同幻象散去,滔天的虛假與魔氣重新顯化,弢攫依舊是青年的樣貌,如天神立在雲端,漠然看著下方的血影。
「不差。」
第二魔冷聲道:「無宥已經讓你適應了,社雷【天誅】殺不得你。」
「不是你...親手把祂送過來的?」
血色飄搖,少年重新回到了靈山上,太古時代的三千神文在祂的血衣上不斷流動,闡釋著萬物與天地。
祂的目光又看向了遙遠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負手而立,目光幽深。
「我或許對你抱有太大期待了,還是讓他來。」
「是嗎?」
弢攫輕輕抬掌,在其五指中浮現了無限的黑金光色,暴虐輝煌,竟然是一輪正在燃燒光陰的魔道太陽!
「「社雷」對我不過是一種可能而已,想鎮壓你,本座可選的道路是無窮無盡的,以你的道慧...根本不能理解我境界之高。」
【修假】
黑金大日轟然升起,焚燒一切,光陰不存,曆法破滅,無限制地騰變在這處歷史中爆發,陰陽為其薪柴,五德作其爐灶,諸華為其食糧。
【焚世災太陽】
同這輪焚除一切的大日相比,昔日皦陽造就的【闋歲】簡直可笑,甚至不如這輪災劫大日所逸散出的火光。
真正的太陽災劫魔道!
黑金大日朝著那座靈山轟然墜落,無數太陽焚世之火,至顯災劫之光爆發,無窮無盡的火焰在這片古老的人道歷史中燃燒,瞬息將血色燒之一空。
可靈山與血影依舊存在。
「這火...不如那一箭來的痛。」
祂們搏殺、糾纏、相抗,可這處歷史始終保持著穩定。
到了最後,這尊血影便已經難為這火焰所焚了,揮拳高舉,驟然捶落,直將這魔道大日砸了個粉碎,連帶著無邊虛假也被碾壓而過!
轉瞬之間,新的可能性又被挑選出來了,弢攫的狂笑聲在此地迴蕩不休,似乎是在譏嘲著那位第一魔的無用功。
太虛破滅,諸星寂滅,綿延不絕的空裂在這片天地間顯化,匯聚成了粉碎一切的大風,能見的所有空間都在分離、斷裂,直將那尊血影與靈山分隔!「虛炁」在此刻抵達了前所未有的殺力,無限的空裂大風朝著那尊魔軀壓來,割開萬千血色!
【天裂殘虛炁】
獨木生長,遮天蔽日,無窮無盡的甲木之光破開了所有阻攔的屏障,將其餘諸木悉數聚攏在了其下,根系深入群山與大地,甚至有一點新生的界域在其中蘊育,獨占了此世所有的生機,霸道地演化著新的天地。
這獨木落在靈山之上,不斷抽土、吞血、壓制,將那不絕的生機化作了新世界的養分,可始終不能讓那靈山的高度低上一點。
【撐天孤甲木】
弢攫演化的可能性越來越多,越來越玄,乃至於種種本不該出現的大道都被祂修出來了,而祂根本沒有任何耗盡的可能,已經完全將那尊魔影壓制了!
血肉生長,邪祟聚合,天地中似乎出現了一尊帝君,祂的身後有三道陰影匯聚成的原始恐懼在變化,分別為【危音】、【邪凝】和【殘穢】,在此時此刻都化作了祂的延伸,其規模正在不斷擴張、演化,已經同太虛相等了,甚至這尊帝君在試圖伸手觸碰那玄金冠冕,以爭物首!
【至邪帝靈薩】
契永望向了這尊本不可能出現的靈薩之主,緩緩開口:「死。」
轟隆!
太古神文描繪【死】的字浮現,隨著這位魔祖的宣判降下,於是那具似乎有無窮邪威的靈薩之主驟然崩潰,化作死物。
這位魔祖第一次動用了法軀以外的手段,足見祂對於「靈薩」的厭惡。
高天之中的弢攫卻像是有了明悟,放肆狂笑,滾滾虛幻之光再度凝聚,大地為海水淹沒,天空中陰雲密布,於是能見一尊古老威嚴的巨獸在其中穿梭,若隱若現,只余鱗爪。
五道水德已經為祂悉數吞吃,融為一體,化作了不竭的原始水行,成為了祂的附屬。
即便是當初的真龍—大聖東方應也沒有這般威勢,超脫海河之職,直接以本尊向天地昭告自己的尊貴,一統五水,以自己來命名水行!
【覆世泱真龍】
「你終於讓我厭煩了。」
靈山之上,血衣少年向前踏了一步,環繞著祂的萬千可能性便被逼退了,只剩下那尊覆滅一切的鱗獸,攜著泱泱大海不斷朝山上淹來。
這位魔祖手中多了一道烏木玄弓,遍布咒文,古老莫名。
太古神文自行湧來,彼此交織,文字、語言和思想化作了箭矢,落在了這位魔祖的弓弦之上,並無什麼驚天動地的威勢,卻有超越一切的意境。
箭矢離弦。
契永漠然道:「現在,滾回你的地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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