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登山
第1176章 登山
太玄山。
白雪飄飄。
山林間一片銀白,清氣舒捲,純潔無暇,新雪中緩緩站起了一尊神女,諸般「寒陰」權柄為其一一所掌,位格遂成。
她輕輕撫落衣裙上的白雪,緩步落下,便來到了山頂,此處已有三人在候著。
觀門緊閉,玄光波動。
「少清,該為你賀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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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裙女子上前,挽住了對方的手,眼中有真切的喜色,於是「化水」與「寒陰」之光波動流轉,變化萬千。
「不算什麼喜事...」
南宮少清面上多了份哀婉之色,只道:「師尊本就是為等我功成,如今我成了,他...」
「帝軒立社稷之宮,制天下之范,大同之世將盡,這才是師尊離去的緣由,少清,你卻不必自責。」
太蒼一襲玄衣,肩負日月,陰陽位格已經在其體內融洽流轉,近乎一體,他的道果已經躍躍欲出,似乎隨時都能邁出最後一步,可卻被自己抑制了。
「我去五相台聽過玄,屈孚說【一分萬殊】,又說【萬殊歸一】,終有再見的時候。」
「惟願有再見時。」
青袍少年聲音蕭索,身後負著的玄木長劍熠熠生光,如同一道不可彌合的傷。
觀門開啟,【沖和觀】三個古字此時變得黯淡模糊,不甚清楚了。
幾人入內。
觀中玄台上已經坐了一位道人,面目模糊,披了一襲玄青衣袍,身旁是飄渺無形的青光,看起來似乎已經不在此世之中了。
台下坐著的正是太乾,神貌尊貴,金衣熠熠,此刻卻像是在嘆息。
他回過身來,見著了入內的諸位同門,才笑道:「少清,你功成了。」
「讓師尊,大師兄,久等了。」
南宮少清聲中並無什麼喜悅之色,同諸人一道落座,融入了那玄青光彩中。
「此世已經容不得我了。」
玄台之上,道人開口。
「我本欲留七聖身,遺有為事,可如今卻不必了。」
他輕輕抬手,一柄烏白染青的仙劍飄然落下,降到了那少年的身前。
【逍遙】
「師尊應啟接過了那劍,站起身來,只道:「你真要離去了?」
「你們稱我一句師尊,可這些年來...我也未曾教你們什麼東西,都是讓呂常代勞。」
台上的道人幽幽開口,繼續說道:「應啟,你可自行決斷,代我去行有為,今後,你便是一【逍遙子】。
「是。」
青袍少年背著雙劍,緩緩坐下,眼中似乎有了明悟,再不開口。
「心因,你修了未來身,也當離去,不可耽擱。」
「弟子明白。」
「少清,陰陽之位負有重任,本不該讓你走如此艱險的路。」
「南宮少清從無悔意。」
「太蒼,你可要隨我離去?」
「不必了,師尊,我還有大事未完成。」
太蒼此刻又恢復了往日的神態,搖頭笑道:「還不到時候。」
「你在,總能讓我放心些。」
台上的道人輕嘆一聲,似是惋惜,可也不多勸說,只道:「我道在無為,修在七玄,若人人能參此,亦可有大同,只是...這終究是不可能的事情。天下之因果如羅網,一人作惡,頓起波濤,最終傳遍九州萬方。」
「殷化欲要立雷宮,監察天下,制定法度,祂自己也知道...這並不可能長久。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以暴力求取律法,追尋正道,只會催生出更大的暴力。」
他緩緩起身,陰陽遂動,大袖之中悠悠降下了一道白玉玄碑,交由了太蒼。
【太上兩儀沖和玄證】
太蒼默然,僅僅是點了點頭,似乎已經明白了師尊的意思。
「恭送師尊。」
在場的諸修一一開口,聲音或悲傷、或肅穆,終究是目送那位道人走入無窮之中,徹底從這片天地中離去了。
他最後轉過身來,朝著這幾人揮了揮手,似乎在笑。
一切消散。
太乾此刻從諸弟子中走出,嘆道:「太玄自此閉山,我補天之功早已成就,也該步師尊的路。南宮,你回太陰庭去。郗心因,你也該入南海求仙了。」
這兩位雖有不舍,卻還是聽了,同幾位師兄弟一一告別,也辭別了這處太玄山,各尋各的道去了。
「應啟,你也該...下山了。」
太乾笑道:「去罷,去踐行你的路,你的道。」
應啟點了點頭,目光遂凝,同兩位師兄告別,於是離去,走出這一座太玄山。
「呂師兄,你就沒有要囑咐的?」
太蒼看向了一旁的呂常,似在示意。
「並無什麼要囑咐的了。」
呂常笑道:「他既然參了【沖和】,又修【離決】,也得了我傳授【平密】,剩下的...只看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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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我也放心了。」
太蒼大笑,騰空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陰影沖入了太虛深處,不知去了何方。
太玄山轉瞬變得寂靜,僅剩下太乾一人。
這道人嘆了一氣,緩緩閉上觀門,山林間唯有鳥雀聲在響。
山下,大湖。
青袍少年背了雙劍,一步踏出,身後的【太玄山】在剎那間變得無限遙遠,再也不可能回去了,於是他心中莫名出現了一縷哀傷。
「「離決」,也是分離和訣別。」
不知為何,他念及了這句話。
應啟孤獨在這天地之中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已經來到了另外一座巍峨無比的山嶽前,萬千大道,無窮玄妙,至有至無,盡數匯聚在了此處,可卻不可觀、不可聞、不可搏。
山下有蒼灰頑石,立了萬古,堅不可轉。
石旁則聚集了一群馬兒,低頭吃草,旁邊躺著個青金衣裳的牧馬童子。這童子睡得正酣,身旁馬兒也沒有什麼束縛,可群馬就是不趁此時走脫。
應啟等了許久,天上不知何時打了聲雷,這才將那童子驚醒。
「童兒,這是哪一座山?」
「我怎麼知道?」
「你在此牧馬,難道不知山名?」
「山名?」
童子笑了起來,似乎是被這話逗樂了,搖頭道:「你這道人,說的話卻古怪。天下這般多的山,難道要一個個都去起名?這山從太初時就立在此,無名無姓,恆有不滅,你們這些給它的起名的死了,此山也還在。」
「我卻要起個名,方便你們尋路。」
應啟將手伸向身後,拔出了那柄逍遙】。
他劍指山下頑石,揮劍如筆,鑿開了滿是歲月痕跡的石層,倏忽間已經寫下了名。
【具茨山】
劍鋒斬過,石中卻露出了瑩瑩的光色,內里竟然藏著無瑕的美玉。
應啟收了劍,看向童子。
青金衣的童兒低頭哀嘆,身旁的馬群驟然暴動了起來,竟然一個個朝著外面跑去了,不受這童
兒的令。
「恕我莽撞。」
應啟道歉了。
「無妨,你既起了名,不妨登上山頂去看看?」
「好。」
應啟開始登山。
這座山太高太高,不見巔峰,應啟在上面走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渴了便飲溪水,餓了便吃果子,到了最後,他走得越來越快,一步似乎能邁出千萬里,可距離山巔卻越來越遠了。
他停了下來。
半山處不知何時站了一人,面容清瘦,一臉苦相,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此刻招手道:「你往下看,往下看才能走上去!」
應啟恍然大悟,不再盯著山巔,反而看向山下,卻能一步步往著山巔走去。他正要感謝那人的指點,可再度看去,原地僅剩下散亂的劫灰,再無餘物。
應啟終於走到了山巔。
站在此處,正好能一覽四方景象,以及忙著在山下召回馬兒的童子。
應啟又覺得慚愧了。
他在此坐著,似乎伸手就能觸碰到太陽、月亮和星辰,人間的種種風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一切都盡收眼中。
山外的原野中緩緩行來一駕玄車,戊光如織,山嶽齊朝。
車中坐著一位人皇。
陪乘一人,駕車一人,引路兩人,隨行一人。
一共六人。
半途上,又有一人行在了後方,卻不追隨,遙遙跟著。
這駕玄車似乎迷失,不得前進,於是那牧馬的童兒往原野中行去,與人皇問答,傳玄聖之秘,將這六位送了回去。
可半途上加入的那一人還在繼續前行,不偏不倚,毫無迷惘地朝著具茨山行來。
這卻是位巫人,少年身形,披烏袍,戴銅面,駕著一披垂垂老矣的黑馬,就這麼從那青金袍的童兒身旁走過。
兩者對視,卻又錯過。
巫人笑著走過,繼續駕馬,不過瞬息間已經來到了具茨山前,他看著那用劍鑿出的山名,似有讚許,於是下馬,一步步朝著山巔行去。
天地越發逼仄暗沉,滾滾烏雲從遠方匯聚而來,大風四起,雷聲鳴動。
下雨了。
血色的雨。
殷紅的雨水從雲中滴滴答答降下,越來越急,越來越凶,最後宛如萬千血色的天河傾瀉而出,淹沒了人間能見的一切。
巫人一步步向著具茨山巔走去,血雨已經匯聚成了血海,隨著他的腳步不斷往這座高不可攀的玄山覆來。
他也來到了山巔,雙手負後,凝視著那青袍負劍的少年。
「你叫應啟?」
雷聲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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