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舊心
第1175章 舊心
暮色遮天。
天宇中是一望無際的蒼白之色,這光色並不外顯,也就沒有事物因之顯形,茫茫的黑暗就緊貼著這蒼白的天際。
屈醒不是第一次來終暮天了,可每每來此,都感到一種由內而外的窒息感,仿佛在這地方待的久了就會溺死,縱然是「少陰|一道的沖舉圓滿也不例外。
他手中舉了一燭。
燭火溫暖,粲然如星,照亮了前方的一片黑暗,隱約可見玄宮寶闕,仙山玄岳,其中卻是寂靜無聲,並不見半點人氣。
屈醒依著道路,行入了一座白鐵玄殿,推開門戶,內里才有諸多秋黃之光流轉而出,照亮其中。
【秋白殿】
宮中已經坐了位錦袍老人,閉著雙目,似在養神,腰間分別懸了一青布袋子和金蟾寶磚,「藏金」神通圓滿的氣機在宮中不斷流轉。
正是【寶秋】姜宿秋。
這老修聽了門外傳聲,這才睜眼,忙來迎接,只道:「原來是少宵道友,恕我這老骨頭不甚堅實,在此地待著...甚是難受。」
屈醒上前扶住了對方,讓這位先坐下,這才自己入了側位,嘆道:「這終暮天..,攢了六世夙業,積了萬千悔恨,縱然是我道的人也少有能在此長待的,寶秋真人能在此靜坐,等我來接,倒是修為高深。」
「紫金神通,豈入得了道友的法眼。」
「少陽所傳,自有高妙處。」
屈醒不欲在這上面多談,只道:「聽聞長熔大人重歸離火,可是喜事,本該我天派人前去道賀...只是近來大事一樁接著一樁,耽擱了,如今又勞駕長戢大人親臨我天,實在是...」
「大人讓我在此等著,祂去見了仙主...」
寶秋喃喃道:「混沌彌散,原德變化,想來是為了那一道仙器。」
「長戢大人果是照顧親族,如今借了【混元珠】圓滿那一道先天原德,我看多寶天也能順遂化作一界了。」
屈醒自然知曉這位藏金主來此的部分目的,其中就有借【混元珠】圓滿昔日所得的先天原德之意。
此物圓滿,再以那位藏金主的修為,恐怕多寶天日後就要改稱多寶界了!縱然是日後末劫降臨,天地置閏,姜氏整族也能傳下去。
【混元珠】...」
寶秋念著這一道仙器的尊名,若有所思,只道:「我當年讀《混論》,說是此物應叫做【不轉心】?」
「兩道稱呼都可,畢竟是仙器,用處不同,名也有差。」
屈醒似乎不願繼續提此事,頓了頓,轉而道:「我們已安排魏謐的事情,他若證道,那位魔祖應該會完成初醒...必然向天地之間昭告其歸來。」
「第一魔。」
寶秋面上浮現了萬千感慨,嘆道:「「藏金|與祂的大道有部分相似處,我族也防備了不知多少年。」
「契與誓,皆是祂的創舉。」
屈醒嘆道:「天紀末年,伏皇座下聚集諸巫,巫馬、申屠、陰康諸氏族皆是其中佼佼者。後來,巫馬氏出了這麼一位大能,修得血炁,登極就真,本以為祂是接續伏皇功業的人物。」
寶秋的聲音變得苦澀起來。
「誰能想到祂與我等仙道...根本不是一路人,甚至能做到那一步,直接以誓言改變果位,改
變天地,甚至改變仙凡。
「祂隱藏的太深了。」
屈醒搖頭道:「自那場變故後,縱然有「社雷|雷誓,「藏金|質命等等去分割祂的權柄,可這已經太遲了,萬千年來,祂立下的【血契】已經收割了太多血,如今取出,也就能喚醒祂部分意識。」
自古至今,但凡是服血氣、行同喰者都能獲得莫大玄妙,唯一代價就是死後不回歸天地,而是被血炁果位收去。那位魔祖當然不缺這麼一點血氣,可這本身就是某種證明,是某種提醒,使得天地還時刻記著這位諸魔之首!
現在...只要祂完成初醒,大可以靠著這萬千年來收取的血氣顯化肉身,寄託意識,以此來嘲弄這片天地中的仙神。
「祂已經適應混沌,仙器亦難鎮壓。」
屈醒此言一出,讓寶秋的神色頓時變了。
「仙器也壓不住「昔日契永讓弟子血墀修得一「戊土|從位,勾連九州,也就打通了「血炁|與「戊土|的通道。雷宮欲要鎮壓祂,可祂的肉身早已進入混沌,同時...意識借著血在眾生中沉睡。」
屈醒聲音肅然:「混沌對祂無用,此事已經可以確定。若到了最壞的情況,仙主必須提前出關,突破真仙,置
閏一定會被提前,「戊土|歸位,其餘的起位就算不圓滿...也可以接受。姜氏應該早些準備離去了,我聽聞西海的赤鳳馬上就要動身,已經坐不住了。」
「離去。」
寶秋露出一分苦笑,嘆道:「是該離去了,少宵道友,若有機會...日後再見。」
天中的蒼白之光波動,似有金火流轉而過,於是寶秋的身形逐漸隱入太虛,消逝不見,顯然是被那位藏金主一同帶走了。
屈醒此刻獨坐在這【秋白殿】中,看向門口,便道:「少夜師兄,何必在外待著?」
來者也是一老道,雙眸晦暗,面龐蒼老,身披玄袍,修行「少陰,氣機已經是紫府後期,唯差最後一道神通。
「此地是藏金舊日修行所,不得請,我卻不敢冒犯。」
說著,這老道果然只站在了殿階處。
屈醒站起身來,走上前去,同這位師兄一道出了此處。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穿行,此刻連燭火也不舉了。
玄袍老道此刻開口了。
「我聽聞姜宿秋來了,本欲一見...最後想了想,還是不見的好。」
「我將去衡史、鎮元、扶塵三處。」
屈醒輕嘆道:「魏謐確實隨時可證,以我所觀...他已經知曉了不少隱秘,已經徹底坐不住了,他既然同玄一有交,祭祀羲土,無非是圖謀復地之功。」
「即便有那位羲土主人相助,恐怕...還是要不少時間。」
老道人略略掐算,已有所得,只道:「往快了估算,也要十來年的功夫,這還是沒有阻攔的情況「還有元磁那位。」
「這就簡單了!」
少夜嘆道:「戊磁相會,聚合諸土,如果沒有這位羲土之主橫空出世,本該是元磁那位單獨去做此事的...如今有兩位大人出手,想必這過程會飛快,恐怕兩三載便可功成!」
「諸土若合,魏謐氣象便再也不能壓制了,他必須要求了。」
屈醒沉聲道:「那位第一魔對帝軒如此厭惡...怎能坐的住?「真火|的事情就是前兆了,祂幾乎是沒有遮
掩.,在宣告自己意識即將初醒的事實,肉身更不知何時會從至真之中歸來。」
他立身在黑暗中,語氣變得模糊,聽不出是恐懼還是殺意。
「我們必須要...面對祂了。」
泰山郡,東都。
帝宮。
「夔?」
座上的少年帝王輕輕開口,聲音在玄宮之中迴蕩。
「稟陛下,乃是自凡間尋來的,自震雷誕。」
李侯垣懸鞭掛印,明黃色的道袍格外耀眼,蒼老的臉上似乎多了一抹深沉之色,只道:「陛下可要效帝軒故事?」
「天下精怪之屬正興,不必造什麼殺,送入宮內,讓他當個樂官就是。」
魏謐站起了身,俯視下方的群臣,這才開口:「孤將合九州,復諸土,乃使天下如太古之世,密不可分,四方聯通。」
「陛下聖明。」
最先走出來的是一位褚袍青年,氣如淵海,若有若無的元磁之光凝聚在了身旁,紫府後期的氣勢昭昭顯化。
正是神磁軌【管儀】真人,大安司稟,姬亭儀。
「天下動盪,九州裂分,如能再現帝軒時的大同之世,當為無上功績!我神磁軌統必全力支持,以成此功。」
這位帝家近臣如此表態,周邊的紫府更是沒有敢拒絕的,一一應了。
魏謐見此,望向下方,道:「空雨宮朝雨真人聽令,你為使者,前往北方,傳我書與風炎。」
「是。」
隨後便有一位著墨青裙的少女行出,恭聲應了,正是朝雨。
她說是空雨宮出身,是從始一道出來的紫府,而始一在炎、安兩朝都有人物,交換消息自然是極方便的。
魏謐對這一件事的執行並不擔心,既然屈醒來見他了,也就代表仙天會全面推進此事。
白紙遭難,己土不顯,衡史道統也會讓風炎一朝幫著促成。
至於如何復地...則就仰賴「羲土|與「元磁|這兩道的大人了,他已經焚燒了神文去,只待命手下的紫府去接引,免得造了什麼災。
以他如今的氣象、道行和位格,求取「戊土|成功的機會極大,甚至當世已經尋不出一個阻道的了。
真正的問題是...成了,如何應付接下來的大劫?
不管是第一魔,還是少陰主,這兩位最後都不會容許天地還有戊土主人占著位置,而魏謐...
並不打算捨棄一切,倉惶逃難。
非是人皇所為。
這位安帝此刻下了旨意,斥退群臣,獨獨留了鎮元的那位艮土老真人在朝中。
「陛下。」
李修垣平靜道:「以「羲土」與「元磁」之功,加上諸仙道合力,恐怕兩三載內,便可完成這【復地】之功的準備,陛下再證戊土,功績便能圓滿,一如當年太乾、神...的【補天】。」
他本來想提一嘴某位廣木真君,想了想,終究還是不拿來做比。
「你鎮元...也該出力了。」
魏謐輕撫身上的玄黃帝袍,金棕色的瞳孔凝望而下,緩緩道:「「戊土|將證,卻有災劫,「己土|不顯,隱世難見,你們鎮元大道謀劃了這般久,不就是為了修復「艮土?此次...不是機會?」
「確實是機會,那...陛下想要我道押上什麼?」
李修垣笑道:「血墀亂道,得了血炁果,戊土從,本就是那位魔祖欲要侵染土德的準備,陛下如果剛剛證出戊土便隕落...我鎮元在你身上押上多少也無用。」
「可我,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魏謐的聲音平靜而含著威嚴,如同山嶽之巍峨。
「若我功成,戊為地維,復全大地,也就能修復了「艮土」一道所遭受的創傷,你們在離去之前,..,難道不想完成此事?」
「當然。」
李修垣遲疑了一分,還是道:「我自然會助陛下,這也是與終陰道統的約定...只是,你想借用「艮土|道證,對於現在的鎮元來說是不可能的。自方極真君隕落,艮土山崩,一片廢墟,祖師所留的道證也就取不出來了。」
「本帝若成,自能取出。」
「陛下...」
李修垣似乎想到什麼,眸光略動,便道:「待我請示道中,再來答陛下。」
魏謐重回了座上,揮了揮手,只讓這位鎮元的修士暫且退下。宮中便僅剩這一位少年帝王獨坐著,無邊戊土之光在地中涌動,呼應著他已經圓滿至極的性命。
只要他想,甚至現在就可以感應果位,求證大道,可若隱若現的蒼白之光在太虛中穿梭,自然是不可能讓他亂來的。
「戊土為五起之首,河圖所在,萬物司命。」
隨著第一魔的初醒,終陰對於戊土的介入也越發直接了,而魏氏本就是終陰道統扶持在鎮元的,【廣役】真君更是與少陰主的大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少陰主要要置閏,全面出手,自然要五起來支撐,其中最不可少的就是「戊土」!一旦戊土證成,這位當世的最強者便有了出關的可能,即便..條件不夠齊全,可也已經有了發動置閏的機會。
魏謐凝望著已經空無一人的玄宮,輕聲道:「人道...什麼才算是魔祖的人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