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未盡
第1146章 未盡
夏土。
孛星閃爍。
那顆黑暗的孛星在未明山巔轉動,混亂抵達了巔峰,西方的一切尺度都在此刻失去了意義,或是一步千里,或是天矮地高,或是水熱火冷【未明】
這無上的魔道降臨世間,顛倒一切,呼應著大西淵的位置。
深淵中正沉了一道金日。
此日極圓,通體虛白,邊緣則有流動的金色,核心能見一尊三足金烏之形,以此為樞,無數道曆法之刻度向外延伸。
金日之旁則是洶湧的混沌,不斷侵蝕,消磨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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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了,顛倒明晦,以午成夜。」
楊重晝站在大西淵旁的太虛,遙觀未明山。
風沙大作,黑日高懸,似有一尊繚繞混沌的青黃法相,端坐在金羊上,同無邊禍殃之海相抵。
那存在身後是廣袤無窮的神靈之國,黑日高懸,青月沉地,如同混沌在天地之間擴散瀰漫,消弭所有事物的邊界。
「證成了。」
他心中一悸。
蘊土果位!
古今多有厭惡此道,不喜參修的大人,可絕沒有人說這一道弱,甚至是如今走脫社稷,回歸原始的蘊土。
五德之中,土德最貴。
這一道蘊土果位的前程之廣大,影響之深遠,可不是別的道統能比的!
心悸之餘,他卻覺自己雙眼還好好的,並沒有因為看了那法相有什麼異樣。
「七聖成道。」
楊重晝是知曉這等仙秘的,相比七玄,修在七聖的大人更容易減弱自己位格的影響,甚至能如凡人行走世間而不懼天厭!
不過如今此界在逐步混沌化,卻也沒什麼天厭可言了。
遠處的太虛中遁來一道黑光,驟然落下,正是冥諳來了此地。
「上使!」
楊重晝神色凜然,只道:「情況如何?」
「殃池真君已經出手了,還有幾位真君欲動,恐怕要有混戰。」
「那這淵中的事情?」
「一切如常。」
冥諳望向大西淵中的金日,幽幽道:「神尊既然蛻下了法相,助成燥陽,大人自然會妥善運用。」
「敢問,大人可進入盤陸了?」
楊重晝沉聲道:「我觀那黑日的面相已經讓蘊土暫代,想必...大人已經回了本尊,準備化聖。」
【明夷傷世皦陽帝君】有兩尊面相。第一自然是其本尊,乃是【殘陽】,第二是祂吞噬幽焌所煉化出的道果,乃是【黑日】。
「不要妄加揣測。」
冥諳的聲音忽地冷了。
「大人的布局,不是我等能懂得,按照布置來就是。」
「是...」
楊重晝感受到了那種迫近的壓力,不再揣測,而是仰望起了夏土之上的神國。
此國廣大無邊,原始混沌,不知多少太古時代的妖魔精怪從其中復甦,內有日月,不過此刻是黑日高懸,青月沉地。
整片神國徹底轉向了「燥陽」,越發失去平衡,似乎要吞噬所見的一切。
【大日金烏神尊】正在不斷磨滅,受了顛倒,所有的光明都化作黑暗,加持在那道黑日的面相之上。
這並不是什麼恩賜,而是逼迫。
黑日會越來越暴烈,拖著蘊土赴死,之後這道面相便會攜著大部分的氣象回歸,以「蘊土」來補全「燥陽」!
可楊重晝心中縱有一分疑。
大人...真的在盤陸嗎?
大西淵底部打通了盤陸的通道,諸妖潛入,建造大墓,稱之為【夜室】,號稱是邀陽大人化聖成道之所。
甚至那尊殘陽本相也早早進入了其中,並無遮掩,坦坦蕩蕩,必然是瞞不過諸君的。
「燥陽」可成,金烏必亡,這基本就是外界諸道的態度,不管是【相絕終暮】,還是【道紀衡史】,兩家仙人道統都不會容許金烏成。
甚至...最恐怖的是那位扶塵之主,祂同大夏多有仇怨,又為太始道主,甚至隨著【夜室】的顯世,必然觸碰到「丁火」之意象。
祂必出手!
楊重晝心中也沒有什麼底,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退路了。
龍屬把持「瀚水」,偏安一海,又修希元,親近原始,故而可以一直長存下去,可金烏偏偏是修在仙道最禁忌的「太陽」!
這已經是最後一搏了,即便楊氏祖上同皦陽有血恨,可在這局面之下,他們整族也只能寄希望於這位僅存的金烏。
冥諳看向天中異象,目光愈沉:「準備...招魂罷。」
無窮高處。
此地接近大羅,已經來到了太虛的邊界,虛實交織,迷幻至極。
大荒神國坐落在此,其中一片原始景象,黑日高懸,青月入地,越發恐怖的燥陽氣象正在帶著此國走向極端。
最中心的神壇之上則有灼灼的金色羲光,顯化為一尊高逾天頂的神羊。
【羲羊】
此獸呼吸混沌,攜著整片神國侵蝕天地,欲將一切事物吞噬殆盡,可無邊無際的煞海已經包圍了此國,種種禍患、災殃浮現不斷。
許法言落足虛空,凝視煞海。
祂的法相以玄光和寶土為基,青黃交織,像是從太古時代走出的神明,披幽玄之袍,戴羲神之冠,在其手中又緊緊握著一道玄青色的管鑰。
煞海之中卻有一柄殘破、染血的屠刀浮現,表層則有月華縈繞。
有人現身,握住此刀,其身由無數災劫構成,像是凶神,又似魔將,散布著無窮禍亂與屠殺之意。
【天屠罹災殃池真君】
祂並未急著出手,淡然道:「恭賀道友,求金得位,羲神有成。」
「何必虛言?」
許法言冷道:「以為我初登大位,權柄不穩,就只能受你的屠嗎?」
「我本不願殺你。」
殃池輕抹那柄屠刀,月華隨之散去,浩蕩煞炁隨之壓制了蘊光,無窮的屠殺宰割之意浮現,使得那尊羲羊威勢大減。
夙空屠殺幽羊的事跡再現了。
「當年師尊留了我這柄屠刀,讓我自己抉擇,我,本是要殺楊邀的,可祂將你推到了前台,同我做了交易。」
殃池握起了那柄破碎染血的屠刀,幽幽道:「你走錯路了,不該投夏證蘊,真正該去的地方...是霄雷。皇冥古神雖然沒有插
手,可只要你投去,祂必不會拒絕,你自可安穩成道。」
「這麼說,我選錯了。」
「你可後悔?」
「我從不後悔。」
許法言托舉起了手中的管鑰,笑道:「殃池,你若有十足的把握,何必同我廢話?夙空確實誅殺了幽羊,可我非是幽,而是羲,你也不是魔祖,又有祂幾分威勢?」
那道管鑰隨之送入天地,開啟蘊土,在無邊的大漠中取出了一道事物。
是一銅罐。
此罐青銅鑄造,遍體邪紋,萬千蘊土原始之紋路記載在上,洞口幽暗,如同巨口,貪婪地吞噬著天地。
幽羊本命之寶,蘊土誕生之所。
【大幽吞玄魔罐】
「衛荒當年都未取出的東西,叫你拿出來了。」
殃池凝視著那道魔罐,似乎看穿了什麼。
「游合?」
許法言並未回答。
祂以【啟奇恆】成道,自然同洊合有部分聯繫,得了這一道管鑰,能夠開啟蘊土,輕易取出幽羊的這一道法寶!
蘊土之權柄有六。
【蘊孳】
【荒腐】
【相沴】
【成歲】
【神基】
【幽邪】
此道意象之廣,權柄之多,在諸多道統之中也是極為罕見的,甚至還能去侵犯、攘奪他道的權柄,對於自身並無什麼影響。
許法言統合蘊性,走脫社稷,如今又為此道增廣了一權柄,正好為七。
【羲庭】
何為精怪?
以五事觀:
五德不正,相沴為異,顯為精怪。
以靈性觀:
草木、金石、水火之物,老而成酉,生出靈性,於是為精怪。
以湧現觀:
天地自然,化變所成。故而精怪有無靈性、是否吉凶,對於其本質毫無影響,仍舊是自然的一部分,尚未從天地整體中脫落。
許法言修原始蘊土,毫無疑問是尊奉最後一種觀法!
「羲庭有神。」
祂敕令有聲,天地頓感。
無窮的金色羲光隨之升起,天外的黑暗中竟有諸多破碎的大陸浮現,皆都是昔日大戰中被打崩的,此刻在祂的權柄中重歸,墜入神國,融為一體。
如果無人阻攔,祂甚至能逐漸侵蝕人間的大地,吞下所有土地,就此讓五道土德融為一體,再現出原始土行!
即便如此,祂從天外召回的土地也極為廣大,源源不斷,加持己身,足以作為祂與歷代蘊土之主不同的地方,也是祂的功績所在!
屠刀落下。
這一刀驟然斬開了神國,打斷了那位蘊土之君的召回,幽邃煞炁在這一片國度中穿梭,屠滅著能見的一切生靈。
黑日躁動。
「祂將這面相暫借給你了。」
殃池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一如祂當年的手段,無情無義。」
那輪黑日正是皦陽的面相之一,呼應【日蝕】,此刻由「蘊土|暫代,威勢還在不斷增長之中,使得國中風沙大作,荒蕪不堪。
許法言自然明白,這並不是那位金烏有多慷慨,肯助祂一臂之力,相反,這是在逼著
祂走上絕路。
以祂如今的道行,也能明白「天問」與「少陰」在置閏上的差別。
天問一道是【相睽求同】,是讓種種已經離散、分裂的事物保持聯繫,使得一切有形與無形之物都還保持著整體性,但又能保持個體的特殊。
此道求同而存異。
少陰一道是【相絕湮滅】,是通過讓相反的事物彼此抵消,歸於混沌,以此消弭所有的矛盾,一切都歸於龐大的混沌。
此道求同而絕異。
許法言現在就極為接近後一條大道。
如果「天問」顯世,「蘊土」毫無疑問能夠成就一條無上仙道,許法言甚至有望使得此道更名,變作真正的「羲土」!
可如今卻不成!
【大幽吞玄魔罐】驟然運轉,仿佛混洞,可卻難以處理那煞炁,萃取不出半點養分,只得又吐了出來。
「煞有三。」
殃池漠然道:「吾煞生在血盡骨殘之時,乃為不祥,降之百殃。」
煞有三相,在金、火、血,如今這位殃池真君正主血煞,最為無益,縱然是幽羊的法寶也煉不出半點資糧!
南方又有無窮風災捲起,浩蕩無邊,驟然降臨了此間,天神般的面容浮現在了那青灰色的大風中,俯視著這一處戰場。
「羲羊?」
祂平靜道:「太一已死,何以成羲?」
這位真君的質問聲在天地之中迴蕩,霎時間天雨鬼哭,虹霓飄散,似乎是這方天地念及了那位道神之死,於是哭泣不斷。
「本座落足之土,即是羲神之庭。」
滾滾的無形之風在天地間吹動,許法言的手中多了一道青銅鑄造的面具,緩緩戴上,呼應鬼神。
「禍祝」允祂借調!
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祂借原始巫術成道,又有示獻在暗中推波助瀾,以【羲庭】之權柄自然能借來禍祝的部分威能。
又有無數毛風在他的身旁盤旋,邪異凶狂,相沴變化。
「靈薩」遭祂借調!
牧靈帝君沒有意見,蒼獷更是潛伏在外,此道也在響應著祂的【羲庭】之權柄。
可最為關鍵的「天問」...遲遲不應。
如果天問響應,祂自信能走脫這一場災劫,即便對方有那柄屠刀也不得誅祂!
黑日越發躁動,帶著整片神國失去穩定,在這種情況下,許法言更無什麼避走的機會了,唯有一戰。
那兩位真君卻遲遲未出手,似乎在等著什麼,最終還是殃池看向了那神國中,開口道:「尊駕,何意?」
許法言也感應到了不對,於是將神國中的一尊靈神召出。
便見團鐵灰雲氣凝成了人形,正是無戈高室,其內里還有一點藏金光彩。
這點藏金之光躍出,緩緩跳動,微弱至極,可偏偏在顯化的一瞬將三方都鎮住了,任你什麼羲光、煞海、風災都不能變化,都被鎖住!
「終要我插手。」
那道聲音出自少年,溫和平靜,卻有無上的威嚴蘊藏其中。
「咎徵,我同太宥有交,你師,還有你,也可算我姜氏的血脈。」
「尊駕,越界了。」
殃池抬首,幽幽道:「他並非姜氏之血脈。」
「既然姓許,那就是。」
藏金之光中的聲音繼續響起:「咎徵,你若願自此退一步,不入此局,我可藏住你所有道法與功名,不受災劫,待到燥陽事畢,你便隨我入希元大道。」
「我可領你求見仙主。」
這一句話說出,天地俱寂,再無聲響,任何人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拜入希元,面見仙主!幾乎是允許其進入終陰大道修行,而以這位藏金主的威勢,必然不是空口許諾。
「我的大道,極近希元...」
許法言似有明悟,看向那一點藏金之光,只是搖頭。
「前輩,我的許,是師尊的許,不是姜氏的許。」
這一句話道盡了所有,藏金之光傳來了聲嘆息。
「好。」
那點微弱的藏金之光驟然散去,再也不存,此時此刻,許法言倒是對於先前證道的種種關竅有了回憶。
為何祂能夠順遂將自己性命、神通和氣象道化,存入天地,而後又一次取出?
這不單單有【啟奇恆】的玄妙,還有這位藏金主的暗中相助,對方的手段太過高明了,以至於許法言都沒有察覺。
正如許法言所預料,無戈高室一直都是這位藏金真君的眼線,縱然這位羌人自己可能不知。
對方或許是有所圖,或許是善意,不管如何,都給出了一條通天大道,可...許法言
終於是拒絕了。
祂還有未盡的路要走。
「殃池,元偃。」
這位蘊土主人緩緩開口,神容莫測,邪異與神聖之意並存,蘊土本身隨著一道發出了廣大、幽玄的聲音。
「你們,最好能殺盡了我,否則,今日之劫難,我當百倍還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