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不聖
第1135章 不聖
西海,幽土。
臨海之域已填成了大漠、荒原,稱作【幽土】,正好落在了大西淵的南邊,地中可見諸多妖物大興土木,營造宮殿,都是那位新封的國公所造。
最中心之域能見一玄色府邸,占地極廣,古樸原始,內里不時湧出一陣陣如同呼吸般的焚風,直將前方大地燒得乾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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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國府】
宮外此刻來了一羌人,高鼻深目,臉若削成,披了一襲仿佛活物的渾黃法袍,穿過了諸妖來到這玄宮前。
靈薩圓滿。
「羊室真人,請。」
宮門外已有一小妖在等著,此刻恭敬引路,便帶著這位真人一路入了府邸,來到居中的玄宮之內。
無戈高室心中略有一分不安,步入其中,便覺一股驚天的原始之氣,無界無疆,混混茫茫。
黑石寶座上靜坐著一青年,披了一襲猙獰華美的烏邃玄袍,黃瞳如燈,漠然看來,隱約有青雷、焚風在其身後顯化。
「無戈道友尋到這處來,也是本事。」
許法言微微一笑,便請這位羌人修士落座在旁。
「可是多寶的意思?」
「在下聽聞夏土新有一尊墳羊投入,修至大成,便明白是許道友來了...故而,我便從海外來投。」
無戈高室低下來頭。
「同多寶並無什麼關係。」
許法言自然不信這鬼話,可無戈高室他自然是要收下的。
羌人與墳羊的聯繫極為久遠,且當初也答應了對方助成神丹一事。不管如何,能在夏土多上一位靈薩巔峰的修士供他驅遣,行事可方便不少。
「大夏唯允妖魔投入,最多也是半妖,無戈道友一」
「在下修行「靈薩」,早已非人了。」
無戈高室微笑道:「此事許道友卻不必操心。」
說著,這尊羌人開口道:「在下...聽聞道友已經煉成了神國,我願放出分身送入國中,只求一個大祭司的位置。」
「好說,好說。」
許法言笑的很是溫和。
「我正缺一位能統籌諸邪的人物,無戈道友來的正是時候,請。」
他身後的太虛驟然破開,顯露出了那方神國的景象,萬千精怪,諸多靈神,落在了黃沙大漠與青色荒原之中。
天上則不單單是風沙了,而是有黑日與青月交替輪轉,用了無數陰陽符文勾連。
無戈高室心中一振,點了點頭,催動【萬邪窟】,當即將自己祭煉的分身送入其中,便見一尊極為邪異的黑色毛風從他影子中鑽出。
這分身也是一尊猖!
正要送進去的時候,無戈高室忽地停手了,面上多了一絲寒意,只道:「許道友,你我說好了,我只送這一尊分身進去,你怎麼...連我的性命都想吞了,」
「無戈高室,是你天真,還是本座愚蠢?」
許法言幽幽道:「性命不入國,何以成神道?我看你是想趁著我死了,多取些氣象而已。以你萬邪一體,聚散自如的手段,單單一具分身對你來說不足掛齒」7
玄宮之中越發黑暗。
不知何時,無數毒蟲從周圍鑽出來了,至極的毒性隱約散出,便見一隻五色毒蟲落在了那青年的掌心。
元蟲!
「神仙玄金之位,都是要拿命來博的...你若如此鼠目寸光,我何必要助你?」
座上的人物緩緩站起,黃瞳俯視下來。
「無戈,你可選好了。」
下方的羌人只覺壓力驟沉,思慮一瞬,當即有了決斷,只道:「拜見王上。」
於是那分身驟然進入了神國之中,連帶他的大半性命也沉入其中,互相勾連,讓這位靈薩修士的氣息又是大漲!
現在他也能調動部分這大荒神國的玄妙!
那隻毒蟲驟然飛下,降到了他身上,更讓無戈高室心中生出一陣難言的震撼。
果然是元蟲!
「這一脈若是補入了「靈薩」,我道豈會是現在這個局勢?」
無戈高室心中略嘆,古代的那位靈薩之主說有三略,可使靈薩大興,無非是【爭奪物首】、【煉化三邪】和【融毒納蟲】。
這其中唯一有希望的就是在「元毒」上做手筆了,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被「禍祝」
搶先。
許法言讓這無戈高室代掌元蟲,自然是有更深的考慮。
「靈薩」如今道統大興,邪威又漲,以這萬邪一體的玄妙是最適合統御此蟲的,足以彌補這元蟲靈智不足的缺點!
如此一來,他手下就算是有一位極強橫的大真人可供驅策了,而無戈高室的性命既然入了神國,自然也能反哺回來。
許法言更在意的卻是別的。
無戈高室出身多寶,算是那位藏金主的棋子,而如今精怪之道中...獨以這位大人境界最高,神通最廣,他對於「蘊土」難道沒有安排?
甚至姜氏和大夏之間本就有衝突,應當不會坐視金烏成仙。
無戈...可以視作聯繫多寶的手段。
宮門外卻有妖物奔來,手捧法旨,恭敬開口:「殿下宣幽國公覲見。」
「終於來了。」
許法言起身,似有笑意:「殿下——
「」
明夷宮。
烏火燃燒,天闇昏沉。
帝宮之中一片肅靜,在內的妖物見了那位新貴來此,紛紛跪拜行禮,不敢冒犯這位國公的威嚴。
許法言步入殿中,便覺此間大的驚人,遠超人屬的寶殿,恐怕是為了容納那些妖物顯化原軀的。
殿中不見諸妖,唯有高座上的那位帝子,以及在旁侍立的金人。
許法言恭敬一拜,很是自然,只道:「咎徵,拜見殿下。」
「幽國公的胃口不小。」
座上的夜禺冷冷看來,黑金冠冕上有烏火燃燒,面如一尊玄烏,雙瞳則為血色,看起來恍如魔神。
「燥陽」一道圓滿的氣象若隱若現,諸多神異加身,倒是世間罕有的沖舉巔峰。
「不貪,何以為墳羊?」
許法言幽幽道:「殿下今日呼我來,想必不是為這,可是...為了蘊土之道?」
高處頓有一股威壓降下,滾滾焚風吹拂而過,直將這尊墳羊壓在了地上,便聽得那位帝子漠然道:「不要揣摩本座的心思。」
說著,夜禺又露出一分笑來,仔細看著下方的這尊墳羊,似乎發覺了什麼極有意思的東西。
「你修的是...四蘊一震!這神通運轉陰陽,匯聚霄燥,看來是量身為你造就的...名作什麼?有何玄妙?」
許法言自知是瞞不過這些妖魔的,便道:「名作【啟奇恆】,道在「震雷」,可以演化分神,變傷為啟,又能兼容諸道,包攬變化,有此神通,下臣才能兼有「霄雷」與「燥陽」之氣象。」
「多餘了。」
夜禺那對血色瞳孔盯了過來,無形壓力遂降。
「本朝只要「燥陽」,不需什麼「霄雷」,你修了這一道神通,難道還想走脫?還欲叛國?」
他看向了身旁的冥諳,悠悠道:「取【混天丹】來。」
「是。
在旁的那尊金人取出了一道玄色寶匣,內里正有混沌氣機流散,打開一看,便見是枚蒼灰色的玄丹,顯然是某種消磨玄象的東西。
「服下此丹,本座自會賜你一道燥陽神通之法,否則,我便只能認為你有異心了「」
。
夜禺身旁的黑光越發恐怖,躁動不安,暴虐猙獰。
「本朝,容不下有異心之徒。」
「殿下要我修行的...可是【旱為虐】?」
許法言再次開口。
轟隆!
高處的焚風驟然吹來,這次比上回更加猛烈,直將下方那尊墳羊的皮肉燒脫了,霎時間青黃色的血水流淌不止,化作了種種精怪。
「本座說了,不要揣摩上意,不過...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夜禺面上多了一絲玩味之色,輕拍扶手,只道:「現在,我允你繼續說下去。」
許法言此刻笑道:「下臣曾入西海,進了那萬衍山,得來兩道求金之法,分為【玄夙佐燥道卷】和【天霆使霄道卷】,乃是兩位大人物所作。」
「此事我早已知曉,【大衍問道儀】就在本朝。你不蠢,那便應當明白,本朝要走的夙空魔祖之路。」
夜禺冷冷道:「你的選擇...唯有一道。」
「不知大夏的選擇又有多少?」
許法言此刻聲音卻極平靜,只道:「我多一條路,未嘗不是讓大人多一步棋。」
「墳羊而已,你太高看自己了。」
夜禺的聲音依舊冷漠,但卻緩和了一分,那枚混天丹也躺在匣中遲遲不送。
「我不得不高看自己,若是看低了,豈不是枉費了大人的栽培?」
「你說的大人,是哪位大人?」
「當然是,【明夷傷世暾陽帝君】。」
許法言念出了這一道尊名,霎時間殿中便有深淵、黑日、殘陽種種異象顯化,一股無上暴虐和躁動之氣降臨。
夜禺此刻不開口了,看向一旁的冥諳,示意這尊金人代他傳述。
「幽國公,很聰明。」
冥諳的聲音如同金鐵交擊,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太聰明的人,往往是活不到最後的。你身上有太宥、清禳、長戢的痕跡,如今太宥離位了,可難保他對你沒有安排—
」
「大夏難道還怕用我這一小小墳羊嗎?」
許法言平靜道:「還是說,準備吃了我,另用那枚金性造就一蘊土子?」
「當然不是。」
冥諳看向了那位帝子,得了授意,繼續說道:「許法言,你很特殊,至少同前代的兩尊墳羊都有明顯的差別...是「社雷」,還是「震雷」影響的?白紙福地應該見過你了,他們...許諾給你一道原始蘊土之性,可對?」
殿中寂靜。
過了少時,許法言才開口道:「正是。」
「你被騙了。」
冥諳面上多了一分譏諷之色。
「幽羊隕落,金性三分,最初的原始之性落在白紙福地,剩下的一惡一善則分別成就了荒末與世稔。你猜猜,為何這些書蟲不直接點化那枚原始蘊土之性?偏偏是要讓你來。」
「單單去煉化那枚原始蘊土之性,成就的...是類似混沌的怪胎,不會有任何知性保存。當年有巢居金位不穩,於是受了白紙福地的接引,前去煉化那枚原始蘊土之性,最後化作了一道玄原填在了己土中。」
「那東西,根本不是任何人能煉化的。」
冥諳繼續說道:「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道理很簡單,末劫將近,天地混一,可福地卻想著將土德儘可能帶走,唯有一道無疆無界的蘊土能夠促成此事。」
「他們在利用你,縱然你借了原始,又有天助,最終保下了知性,可地中的歷史在於「己土」,他們只需輕輕一抹,你就徹底變成一灘爛泥了,到時候,你就是他們帶走土德的助力。」
「明白了嗎?」
這尊金人發出了一聲嗤笑。
「你要修羲土?這可是順了他們的意。」
「那大夏的意又在何處?
許法言幽幽道:「金烏早早在我身上做布置,恐怕不是單單讓我去求一個蘊土魔道。」
「這是自然。」
大殿之中的恐怖氣機逐漸消去,此時冥諳則閉上了嘴,看向一旁的夜禺,只道:「請帝子講。」
「我朝也需要你...走羲土之道,三枚蘊土金性,你都要吞下,證成最貪婪的一尊羲土之獸,侵奪土德,然後受誅。」
夜禺淡然道:「你死,陛下就會將你從墓中起屍,由此活過來的才是真正的你,是我燥陽的肱骨!
【啟奇恆】,.,這神通你可以修,最好能從「霄雷|中奪走意象,對於大人的事情也極為重要。」
「唯一的問題是...你吃的下嗎?」
這位帝子看了過來,血瞳生光,焚風大作。
「若是你先撐死了,我朝還真不如讓衛荒復甦。」
「殿下,未免小看我了。」
許法言抬首看來,氣機變化,身形的邊界似乎同周邊模糊了,只一字一句說道:「待我吞了谷懷虛,真正成為天下唯一的墳羊,那時...「蘊土」便只會看我了,此道的飢餓永遠不會得到滿足。」
他的面上浮現出了一抹笑意,只道:「現在,殿下可以履約了,那枚金性何在?」
「領他去【大荒獄】。」
夜禺下令,便見一旁的冥諳動了,領著這位幽國公走出此殿,來到了這明夷宮的西邊,便見一處苦獄坐落在此。
獄中似有無邊荒蕪、飢餓之意,某種邪異的魔怪在其中穿梭,像是一尊黃色的羊獸。
妖邪!
這枚金性分明已經化作了妖邪!
許法言心中生出一股惡寒,此刻倒不知是讓他參悟這金性,還是讓這金性吃他了。
作為墳羊,他一來此,那尊妖邪果然有了劇烈反應,直衝過來,仿佛是見了什麼稀世的補品,恨不得直接將他吞下去。
此間卻有無邊煞光凝聚,化作屠刀,將那妖邪的血肉斬了一部分下來。
這血肉一經落地,瞬間化作了一尊蘊土巔峰的精怪,攜著無邊荒蕪之光撲了出來,目標很是明確,就是許法言!
冥諳則隱在了煞之中,輕聲道:「金性一物,太過貴重,紫府不能全數煉化,本朝沒有什麼處置的手段,只能斬出一部分,讓你生吃。若是道行不濟,反被吞了,那也怪不得別人。」
那兩尊妖魔在這一處牢獄前開始了搏殺,青黃之色渾為一處,難分難解,無數蘊土的玄妙正在此地闡釋、變化。
許法言卻已逐漸將這部分金性吞下,感知到了那枚完整的荒末所留之性,於是此道的正名也逐漸向他揭露。
【大荒不聖蘊玄性】
土德之事,在於【思】,以艮土為范。
思之不睿,是為不聖,乃作邪、精、妖、魔諸類。
蘊土千萬之邪異,盡在這【不聖】之上!
這搏殺並沒有什麼神通、法術祭出,僅僅是兩尊邪物互相吞吃,最後融為一體,勝者緩緩從煞光之中走出。
許法言用大袖遮了遮面,自烏袍下傳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咀嚼聲,過了少時,那牢獄中鎖著的妖邪忽地不動了,化作一團灼灼的蘊土邪原,已經從妖邪轉回了金性。
「成了—
」
冥諳見此,心中已有把握。
眼下這許法言已經勾連上了衛荒的金性,等到求金之時大可直接煉化!
這種粗糙的煉化手段往往危害極大,修士就是直接爆體、遭奪都有可能,可偏偏這位幽國公氣象更廣,性命無憂,倒是讓冥諳不由高看了一眼。
許法言感知著那枚金性,種種關於「蘊土」之邪的玄妙進入心中,更使得他修為與道行越發恐怖了。
他更生出了一種玄妙的感知,在北方有一道與他相反的蘊土氣象,也是墳羊,也有金性,卻添了無邊願力。
「惡土。」
對方也必然感知到了他!
雙方在邁出最後一步前,必有一戰,要分生死,而敗者就會淪為另外一方的資糧,不管是華世、白紙還是大夏,都會促成此事。
我必須...吃了惡土?」
許法言思緒略動,轉過來看向冥諳。
「待我第五道神通圓滿,大可北上,將那惡土吞了,全我的氣象。」
「好!」
冥諳笑道:「殿下還有賞賜,幽國公可隨我來。」
許法言點了點頭,隨著前行,心中卻有別的心思。
金烏暴虐,不會真的給我活路,只會讓我去補他們的道;白紙虛偽,說的雖然是真話,可隱瞞了關鍵;清禳受困,縱然他有心助我,又能幫上多少?
我必須...走出一條超脫的路來,他們給的...都不可信!
這青年一步步在帝宮中走著,感受著那沖天的妖魔之氣,只覺自己離人道越發遠了。
師父,你在何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