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合寒
第1068章 合寒
西海,金樞。
玄冰覆海,清氣滿空。
金樞一域位於西海邊角,西臨原海,南接外海,北對夏土,彼此之間相去不知多少萬里,少受波及,在西海稱得上是一處安寧地界。
近年此處越發寒冷,終年飄雪,方圓萬里的海水都結了一層寒冰,幾有北海寒門之域的冷酷了。
相比之下,西海其餘水域近些年多在變熱,臨近夏土之海水更是滾沸灼熱,觸之能燙落皮肉,使得海中水族死傷無數。
此時周邊的冰雪中卻多了道道幽暗水流,太虛中如江河積水,衝破堤壩,又似下民怨言,弭謗朝政,便見一位龍女緩步走出太虛。
這位龍女容貌清麗,氣機幽晦,生了一對嫻靜的墨色瞳孔,頸有逆鱗,脖生蒼羽,一襲玄墨色雲紋長裙拖曳著壬光。
【浚川玄羽龍女】,穆羽,龍君親血。
她正從北海趕來,一路上越過了諸仙道的界域,倒也無人敢擾她。
金樞以東即為諸仙道之所在,名作【無相海】,居有秘白道、閻魔殿諸家。
再往西行,便是【乳海】,此處本來多生毒障,自從被普度聖土收回之後就變得一片潔淨,成了化水妙地。
乳海更東則為【無妙海】,是真火相關之域,本有一處叫做兜焰山的道統,已經遷走。無妙海再往東去,則是青沉、滋原、白滄諸域,亦有仙道,算作大赤治下,亦可聯繫到北海玄一仙宗去,至於曾經的上霄道統,已經不見什麼痕跡了。
除此之外,臨岸海域,皆作了夏土的領海,甚至這一處妖朝開闢了一道從夏土直接進入原海的路線,已經占據了盤陸的小半!
「妖國...」
穆羽對此國了解不多,更未曾入夏土見過其中景象。
她只是聽聞有位舅舅在其中封王,號作【丙陽】。再就是自家那尊【武炎】
妖王穆武德了,修行的是夏土獨有的道統「燥陽」。
「還是少沾染上關係為妙。」
她心思幽深,思慮極多,明白自家的立場,暫時不願同這夏土有什麼直接聯繫,故而入西海的一路上都是遠遠避開金烏治所。
如今來了金樞,眼前這一片冰海卻讓她想起了北海的光景。
「日出暘谷,月落金樞,此地倒是同「太陰」一道的聯繫甚密。」
穆羽得了君父法旨,入此金樞,正是為了見那位白宣妖王的分身白蘇一面。
此事關乎血脈,她倒是不太好稱呼那位白蘇,畢竟這位生母實際上是一道分身,但又不能視作那位白宣。
更兼穆羽出生之後,一直是奉楊緣心為尊母的,現在要斟酌這稱呼,更是麻煩。
妖屬雖不講究這些,龍屬更不講究...只是,我卻要念一念。」
龍屬歷來以毫無道德著稱,諸王的後宮內更是不知有多少妖妃,通通只當作繁育血嗣的工具,不會有什麼地位。
甚至諸位龍子龍女...反過來將自己生母吃了的也多的是,只覺有辱身份,要抹去那點雜血的痕跡。
穆羽自小在南海天池長大,注重教化,自然嫌棄東海那一幫親戚的所作所為,今入金樞,心中也有一分對這位血親的思念生出。
她心緒略動,目光暗沉。
周邊被阻塞的壬水也越發多了,幽暗水光在太虛中拖曳積聚。
【雍潰終】是諸流受阻,積高成潰,於是作地上之懸河,又如君王惡政,防民言語,於是成決川之洪濤。
故而這神通是由靜轉動之道,遇上這金樞的陰寒之氣,水受惰變,靜止不動,神通的運轉也就遲滯了起來,阻塞的氣象雖然一直在增高,可卻不得傾泄而出。
「若我修的是【斂寒澤】,在此卻是多有進益——
一步步沿著冰層而行,直入金樞,便見最中心的海域卻沒有結冰,而是一片幽暗水域,最裡面落了一輪皓白月影,廣袤至極,入目唯有茫茫的白。
「這是?」
穆羽只覺有些像是在【素真天】內見到的那一處太陰秘境,彼時她承蒙那位魏真人也就是白月宮主的庇護,倒是將那一處秘境細細看過。
「太陰」藏宇之妙能模糊空間上的尺度,甚至在玄妙之處還要勝過「虛炁」,不需要依託太虛來修築玄境。
眼下這一處月影便是秘境,不依託太虛就存在的秘境!
太陰秘境!
更讓她有幾分異樣之感的是,此地有龍氣。
大溟澤之屬的龍氣,位格極高,於是在這一處形成了壬湖,甚至將月相映照在了內部,於是才能成這一片秘境。
這位大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寒澤飲冬天晦龍君】
不過最早之時,這位龍君的尊號則為【廣湖映月天晦龍君】,以吞吃冬黿作為分界點,也是壬水意象變化的關鍵時刻。
古壬水映照月之明晦,早有言傳,說是:
【廣湖映明,弱澤承晦】
前一句說的是【月湖映】,乃是幽玄廣湖之中映照一輪明月。
此神通今已不得修行,改為【斂寒澤】作替參,也有稱【玄英嚴】的,於是廣湖結冰,化作寒澤,不映明月,反照玄英。
玄英,也即玄色之冬日,落照凝寒之水澤。
後一句說的是【不勝羽】,今以【不勝芥】作替。
古代的【不勝羽】乃是弱水相聚,成一水澤,內生漩渦,憑羽音而聚萃水中玄精,不使一物走脫弱水,乃是白色水澤之中映照一輪晦月。
如今的【不勝芥】失了羽音,弱水不聚,散向四方,於是這神通之中的晦月也被隨之散開,不成其圓。
「依照這氣象來看,是天晦大人吞坎之前的遺留,玄水之中映有明月,正是【月湖映】的痕跡。」
穆羽略略推算,倒是覺得這一處金樞遺地大有玄機,甚至有望借著此地意象修成那一道【月湖映】。
正思慮時,月影卻動,便見內里有一道青光穿梭而出。
這青光搖身一變,化作人形,於是成了一位披著青衣的女子,氣機幽深,如湖似澤,正是壬水四神通的妖物了。
本體是一青蛇。
穆羽讀過天池之中的卷宗,所知甚多,幾乎是瞬間就辨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青靈妖王。
當年白宣妖王將自己的那道築基分身送入天池,是為穆羽和穆省的生母,於此同時,天池則送了壬水神通的修行之法給【白青洞】的這位青靈妖王。
穆羽卻沒想到在此能見著這位妖王,畢竟多有傳聞,說這位是個從來不挪窩的主,竟然也來到了金樞。
她還未開口,卻聽得前方的青靈先行說話了。
「可是南溟的貴血?」
「穆羽,見過青靈妖王。」
這話一出,頓讓青靈惶恐不已,忙低了身子要拜,只道:「原來是穆羽龍女,恕在下眼拙,不曾認出。」
龍蛇之別乃是天塹,而眼前這位龍女既然報出了名號,青靈豈會不知?
正是她姐姐那一道分身的子嗣!
她們兩位妖王所變化出的分身極為特殊,應視作基於本尊而新誕的一人,就如乙木神通【委荼蓼】更替本我,或是己土神通【太史書】另作偽史。
白蘇和白宣不能等同視之,以性命觀可視為不同的兩個妖物,但如今這一道分身已經被他姐姐收回,若是觸怒了這位與其有血親關係的穆羽龍女..
更嚴重的可能,若是對方是奉龍君之令來尋親一—
穆羽見對方要跪拜,心裡卻有幾分不適,將這位青靈妖王扶起,只道:「不必多禮。」
青靈見對方語氣和善,不似問責,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咬了咬牙,只道:「大人若是來尋血親,那位白蘇已經回歸本尊了,除非我姐姐求金得位,否則是不能再出現了」
「果然...」
穆羽心情不知是遺憾,還是釋然,只覺先前想了那般多,卻都落空。
君父恐怕早已知曉內情,這才讓我不必多想如今她則專心謀划起了另一件正事。
寒陰。
穆羽此次前來,正是代表北海的意志,有意請白宣妖王出關,準備求證「寒陰」的大事!
若是對方願意,自家君父也當施以援手。
「白宣前輩可能出來一見?」
穆羽開口,心思漸定,眼下既然是談求金之事,那就先不論往日的事情了。
青靈的面色一瞬變得非常難看,只道:「請隨我來。」
這位妖王領著青靈一路朝著月影之中游去,沉入水中,當即換了一番天地,入目是由寒冰所凝成的一座洞府。
穆羽只覺這地方更是比外面還要冷上不知多少倍,她的神通在此地竟然被凍鎖了,難以響應,其面上更是覆了一層白霜。
這洞府的門戶是以白玉雕琢成的,遍刻月紋,緊閉不開,覆蓋了一層層的冰霜。
兩側有聯,為:
【巡月結璘境】
【金樞落華地】
上方有匾,為:
【西玄月府】
青靈幽幽開口,解釋道:「剛剛海上那一處壬湖名作【大晦平湖】,乃是地紀之時,天晦龍君問道太陰的遺留,於是留了一道月影在此。」
「等到周朝,【巡月宗】分設三處月府,為金樞海之【西玄】,太華山之【西華】和青江源之【西源】。其中這西玄月府就設在了天晦龍君留下的月影之中,在古代是收集太陰月華之所在,後來封閉,不顯世間。」
這位妖王神色沉重起來,只道:「白宣姐姐收回分身,修為大進,於是閉關修行最後一道寒陰神通【陰始凝】,便傳了我信,告知這消息。我擔心她,特意來此護道,終於,她在前不久成功了。只是她一功成,性命就自行冰封了起來,連帶著將這一處月府也凍住了。」
「穆羽龍女若是想見她,恐怕不可——
這一番話說得懇切,不似作偽,不過真正讓穆羽心寒的是對方口中所謂的【
最後一道寒陰神通】。
【陰始凝】。
按照穆羽領受的法旨,其中分明有記載,這一道【陰始凝】乃是「少陰|之神通!
不單單是白宣,就連洛安也一直是這麼認為,乃至於天下的寒陰修士大都作此解,將【陰始凝】這一道少陰神通當作寒陰神通。
牽扯少陰...
穆羽不敢妄言,準備回去請示君父的意思,於是打量起了眼前的這座月府。
此府外面的白玉壁上刻有圖畫,滄桑模糊,記載的則是上古時代之事,似有龍蛇痕跡在上,頓時吸引了穆羽的目光。
她移步至前,於是身旁的青靈也跟著一道上來。
這位壬水妖王開口道:「這壁畫似乎是巡月宗一位寒陰大修士所繪,牽扯上古之秘,我道行淺薄,卻也聽姐姐講過不少玄妙,說是...同古代的寒陰之君有關。」
穆羽則凝神看了過去,便見此處有三道壁畫。
第一幅圖描繪的是滿天冰雪,有寒冰之神居於大淵,吞霜服露,降下白雪,被諸多太古先民供奉為神聖,甚至曾與一尊朱雀搏殺過。
第二幅圖描繪的是雪山之上,神女飛升,卻像是撞上了什麼界限,於是隕落,化作滿天冰雪。
第三幅圖描繪的是寒螭進入冰原,變化形體,成了龍形,最後卻倒在了冰原之上,就此化作連綿的冰川。
穆羽似有幾分明悟,只道:「寒陰正果,歷君有三,前面兩幅圖說的是神聖【冰符】和正君【太凝】,最後一幅圖記載的則是【天冱】了。」
「正是,傳聞這位天冱龍君最早是寒陰尊位,親近少陰,後來等到了太凝隕落,於是藉機轉到了果位之上,卻落得個三日而隕的下場。」
青靈回了話,卻讓穆羽心中更有疑惑。
「天冱龍君所代表的那一道神通是...【冱寒雪】,這雪是小雪,還是大雪?
」
「今人都做小雪解釋,則有少陰入冬之氣。」
青靈好歹跟著白宣這些年了,對於「寒陰」神通最基本的了解還是有的。
穆羽聞言,目光幽深,輕輕點頭,只道:「多謝妖王解惑了,既然白宣...前輩不得出關,那我便先回去請示大人,說不得有法子化去寒凍。」
「勞煩龍女了!」
青靈面上不由自主多了一點笑意,轉又按下,只恭恭敬敬送這位龍女離開這處秘境了。
穆羽走出此府,又想起什麼,只道:「聽聞昔日金樞受了東海控攝,這些年來,可有此流龍王作亂?若是有亂,我北海龍宮可去警告一」
「東海?」
青靈有些疑惑,想了想,只道:「這一流早已從金樞撤去了,故而我家姐姐才敢入此地,否則以此海龍王的霸道,絕不允許外邊的妖物來占領這太陰遺蹟一」
穆羽明白了什麼,暫時告辭,卻準備回去請示君父的意思了。
以東海龍屬的貪婪,怎會輕易將這一處【金樞】給放過了?除非這些龍屬有不得不避開的理由,而普天之下能夠讓此海龍屬如此為之的道統...
只有天上了。
寒陰,少陰...」
穆羽不敢多想,暫時辭別,只將這裡的情況一一記在心中。
於是踏入太虛,往東而行,暫出了這一域。
「壬水」同諸陰也有聯繫,我若效法天晦龍君之道,恐怕也要參一參這三陰之變化!」
穆羽心慧,常有遠慮,尤其是「壬水」如今的狀況不善,更是難行,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才可。
先去請示君父這些事情——
相比之下,她的那個兄長可就逍遙多了,修行震雷,將來就是真的不成器,也能混上一個神道的位置。
尤其是如今「震雷」的神位空了出來,又能多興神道之事,雖然遠不如震雷還占有雷霆神業的時候,不過承載兩三神丹,六七使臣當是沒什麼問題的,能證的位子不少。
她一路在太虛之中行走,先至朱崖,從此處登岸而越過南北大地,以入北海。
如今北海同東海的關係徹底破裂,自然不好從東海借道,於是穆羽一直是從陸上的太虛行走穿梭的,雖然經過不少安、炎二朝的疆域,被幾位紫府察覺到,卻也無人阻攔。
只要她把氣象藏住,仙道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一路前行,正經荊楚,此處已經變作了大安之領土,位在西南方位的蜀地更有沖天戊土之光閃爍,氣象驚人。
穆羽只覺身上神通受制,不好運轉,血脈之中更是傳來了一股悚然之感,仿佛那戊土之光是什麼催命的東西。
她從北海出發,一路南下經過此地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了。
眼下再過,便又確認了一遍,體內的神通當真是懼怕戊土之光。
「天晦龍君...恐怕是隕落在某位戊土金丹之手了,才有如此克制「」
遙觀漆山,便見此山之上有無數神道之光閃爍,供奉的仙神不計其數,大有萬神出、群仙會的氣象。
在這神道之光中又有一道玄妙紫光,匯聚雷霆,震動不停,倒是讓穆羽想起了一位存在。
雷澤古神。
她早就聽聞這位震雷神聖近些年還有顯化,不想這安朝竟然也供奉了起來。
一路前行,過了中原,已近東夷,正好能望見遠方的渤海,在更東邊又有浩蕩銀光沖天而起,閃爍變化,鉛汞一瞬淹沒了天空。
這異象只持續一瞬,便又消失,縱然紫府也不得記下,可穆羽卻是看得分明。
辛金之象,好生廣大,當是金丹一級的手段了!
她只覺恐有什麼大變故,不敢耽擱,一路北上。
便見大炎已經將北方的土地悉數占盡了,滾滾赤焰在天中升騰,照得四境一片光明璀璨,北方諸部悉數歸順,兵馬集結,有意南下。
兩國將近,爭在中原,正在那一處天子之域,帝王之宅,到時候不知要鬧出何等動靜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