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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驚夢

  極南,墓山。

  這矮山靜靜躺在海中,如一方孤墳,山間儘是柳柏槐楊之木,能見一隻只木精在樹上攀著,作酣眠之態。

  山後數百里的海域已化虛空,狂風聚集,無時無刻不在掀動海水,捲起波濤。

  錯開此山,再往南行,方能得見普度聖土鎮壓的海眼,平靜不少;若是往東,繞過白塘,再行上近萬里的路,大可去新復的槃海。

  墓山所在本是古代的【晦海】,為天晦龍君之屬,可惜隨著龍君在周末的大戰之中隕落,這一片海域大部分也化作了無窮虛空。

  若非元偃真君修築大風玄穹,趁勢託了托墓山,恐怕如今的鴟梟已經失去了這一處忌木祖地。墓山之下。

  玄妙的死青光輝在變化,凝聚成門,幻化為柩,從中穿來一聲聲刺耳的鳥鳴。

  無數灰色的鴟梟從這光輝之中飛出,叫聲喪氣,破開海水,可旋即又從海底深淵中噴出一股股惡煞烏火,將這些鴟梟燒的一乾二淨。

  隱約能見到那煞傑烏火中凝聚出一道如血殘陽之光,化作神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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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淵玄烏誅惡梟於此,夙煞有制,其屍永不得起】

  太虛之中,一女子靜立,看著眼前的景象。

  此女身形纖巧,瞳孔暗灰,著了一襲石青色長裙,玄妙的「天問」神通在她周身沉浮變化,如山河,如天地,如鬼神,卻從中滲出了一絲離火。

  「離帝」

  九蒼的聲音之中滿是不可置信,作為天問一道的大修士,她自然明白這變故代表了什麼。

  離火篡上。

  太一作為道神,本來應該是天地之間最完美的存在,甚至超越了諸多先天神聖,可自從被劍仙斬開,災劫打落,便只剩一點殘餘了。

  而今,這點殘餘則是被離火吞下,作為池向木德宣戰的底氣。

  她的思緒收回,轉而看向了前方的異象,似有感應,恭敬拜倒。

  高天之上裂開了一條極長的線,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鑽出,體似腐泥,滴滴答答朝著海中的死青光輝落去。

  這東西最終凝聚成了一尊龐大無比的人形,高有九丈,寬若三室,裸露著死青色的肌膚,並不著任何衣物。

  其軀生有一頭、二身、四手、四腳、三耳,肢體和五官都錯亂畸形,各長各的,怪異至極,腦袋長在了肚上,雙腿生在了背後。

  「小妖九蒼,拜見上神。」

  九蒼恭敬至極,行禮叩拜。


  「本座人病,奉【迎喪死涔真君】之命臨凡。」

  這尊鬼神開口,霎時間無數混亂之意生出,玄妙的神道之力變化,讓九蒼只覺自己體內臟腑和肢體也要亂竄。

  「上神如此威儀.可近神君?」

  九蒼語氣疑惑,卻聽得上方傳來一陣笑聲。

  人病幽幽開口,只道:

  「吾乃使臣,將成神丹,如今規矩嚴格,縱然成了也但不得神君之號,不過為一佐神!」

  古代神道的位階本極森嚴,最次的是使臣之流,根本還是紫府,不過是用了些特殊法門沾染真君的位格至於神君,本來是指在神道之上有成就的金丹,或是側面,或是分身,如槃海的天郁龍君就有【東蒼初明神君】之號!

  到了後世,一些修成了神丹的掛靠在金位之上的人物本稱佐神,但出眾者也能稱神君,如太陽太陰之下的郁儀結磷,威風無比。

  可隨著真火那位證道,嫌棄這稱號濫用了,就定下規矩一一唯有坐了金位,道成神職的人物才能稱神君,存世的這些神丹修士通通都叫佐神,不得濫用!

  人病縱然更進一步,修成了神丹,也只能叫佐神了,自然不敢亂說。

  「元偃大人可有願一見?」

  他再度開口,周遭霎時有狂風湧起。

  「大人有旨,不見外人,只讓我來接引上神入海。」

  「競是如此」

  這尊使臣心中自有不滿,他家的大人坐的正是【天梟】的舊位,說起來和這大風玄穹也有聯繫,可對方這種避而不見的態度,實在是.

  元偃確實是存世古老,但也不是第一位司掌風災的主人,如今又被丁火壓一頭,競不願見我道?離火都折騰到這種地步了,難道還能坐得住?

  人病轉而看向了九蒼,漠然問道:

  「我唯有一問,大風玄穹主人屆時可會出手,共鎮離火?」

  「真君...未有指示。」

  九蒼開口,語氣肅然。

  面前的尊神卻是冷笑一聲,似乎對這結果已經有預料。

  他駕馭起了混亂的神軀,直向著太虛的東南方奔去,捲起洶湧的怪異之氣。

  此番下界,正是要拜訪諸位木德真君,可如今一看,元木這邊似乎不好說話。

  「無妨. ..只要蓬萊和東蒼能出手,大局便定!至於乙木這等魔道..

  人病的本質還是紫府一級,乃是沾染了真君位格的使臣,但存世古老,多得恩賜,如今距離神丹的境界也不算遠矣,幾個騰挪便到了槃海。


  他不敢貿然入海,只是取了一團柔和的青色雲煙,送入高天。

  孟洲之上的宏偉建木若有搖動,枝葉交錯,吸納雲煙。

  恍惚間似有龐大至極的龍體在樹上遊動,雙角之間頂著那顆巨大的白色太陽。

  建木高大至極,說是一堵貫徹天地的城牆也不為過,而這龍體竟然比之還要龐大,幾乎延伸到了天外去這尊青龍的首級之上靜靜盤坐著一道人,青年模樣,面目模糊,如茂林中的高木,古樹上的葉脈,一切的高大、不屈和向上之意都朝向了池。

  對方目光落下,霎時讓人病周邊的混亂氣機平定。

  這位忌木使臣只恭敬行禮,拜道:

  「拜見【孟章郁木古循真君】,今日奉真君令,歸還一夢。」

  「本座知曉了。」

  龍首之上的道人開口,語氣漠然,無數甲木真意在太虛之中變化凝聚,引得這一株建木也隨之綻放神光人病不敢多說,再度拜過,迅速離去。

  披著龍紋青袍的道人起身,撚起來了那一縷雲煙,淡然道:

  「耿懷. ..你倒是替我保存的好著。」

  池輕輕一握,將這一縷雲煙塗抹在白色的日光中,舊日的事情又一一浮現,甲木果位在社的身後延伸,一路朝著太古之時而去。

  前塵如夢,此刻驚醒。

  「甲將出龍。」

  池睜開了眼,周邊是無窮無盡的青翠光輝,遮蔽的葉,向上的木,茂密的林,這些事物如一層薄薄的胎衣將池包裹住,讓池看不清這個世界。

  天地逼仄,一切模糊。

  無形之風吹開了池的胎衣,允池在這一片莽荒原始的世界之中降生,於是池生出了鱗、角和爪,盤踞在了中土的巨樹之上。

  太虛之中旋即有青木顯化,那是位,那是果,在同池的誕生呼應。

  「真龍圖謀水德,殘害同道,不可使其子盡歸壬瀚,也不可使其占據他果。」

  有人開口,拿起了一件金器,金燦燦的光輝划過,瞬間將池析作六。

  劇烈的疼痛落下,讓池發出了第一聲哭嚎,就此池的身軀化作六條青色的蛟蛇,跌落到了那太虛之位的邊緣。

  池的意識是統一的,池的龍軀是分裂的,這種疼痛伴隨了池近百年,讓池去求那高天之上的太陽。「我願為善。」

  黃金和火焰鑄就的鎖鏈落下,池拉起了一駕金色的戰車,拖行起白色的大日,就此日日奔行,自東往西,唯有正午才能回到建木舊巢之中稍稍歇息。

  萬年過去,第一位太陽離去,池的弟子繼任了大位。


  【玄陽】

  這一位太陽解開了池的鎖鏈,笑道:

  「念汝拉了這般久的車,可歇歇了,賜你一名,就叫..【郁】。」

  東方郁。

  池有了名,於是六分的龍軀合一,雖然還有猙獰的金傷,疼痛依舊,可那種分裂之感卻沒有了。「自由了。」

  青葉空天。

  玄妙的甲木光輝在閃爍,青袍道人坐在雲海之上,靜靜看著高天景色,眼瞳之中倒映出了無窮無盡的銀色雷霆。

  「好威勢」

  池早已適應了身上的金傷,也對痛苦有了足夠的耐性,但每次見到那雷霆之時仍不由得心悸。「雷宮的劫罰...自然厲害。」

  說話的是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容威嚴,體如天神,披了一襲流淌紫電的青紫甲衣,上有種種螺旋狀的龍紋。

  「古循,你存世比我久的多,如何看這一幫太始大道的仙神,是善是惡?」

  「我不知道」

  青衣道人開口,眼神之中流露出了迷茫之色,幽幽說道:

  「沒有人教過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我去問了師尊,池也不告訴我一個準的。按雷宮說法,他們護衛蒼生,自然是善了?」

  「蒼生?」

  如天神的男子發出嗤笑,冷聲道:

  「東方郁,你到底是仙獸的跟腳,還是單純。這些人一個個扯起道德的大旗爭鬥拚殺,可到底還不是為了自家利益,爭的不是善惡,而是定義善惡的權。」

  「罔閬證道,誤傷了三名凡人,就能被雷霆劈死,誰看了不心寒?他身為木德之害,苦抑本性,守在山澤之中,為效法大燧才走出,落得這般下場。」

  「雷宮自家每年無辜殺傷的又有多少人?巡天一回,這些雷使為湊足功績,小罪重罰,無罪硬審,這般事情難道少了?」

  青衣道人聞言,搖了搖頭:

  「古坼,你過激了。」

  「這些事情不關我天葉,不必多談,否則讓他們聽到了,影響總歸不好。耿懷將證道了,求在甲從,何時開始?」

  聽聞此言,那披著雷甲的男子平了怒色,轉有笑意:

  「我來此處,就是來此讓你東方郁一道去觀禮!還不走?」

  「師兄,我為你引見一人,能治你傷!」

  披著青葉道袍的少年大踏步行來。

  池的身後青木生長,年輪變化,如木德的曆法在緩緩流轉,讓太虛之中有春秋變化與木性不移之意。這少年如一尊光體立在太虛,笑著拜訪了池的玄宮,輕車熟路入了內里,將青龍驚醒。


  「我出生之時就為庚金所傷,又有高頊絕地天通之事壓著,豈能復?」

  青袍道人輕輕撫臉,便有五道金紋閃爍過。

  「師兄閉關這些年,卻是不知..廣木證了!」

  「廣木證了?耿懷,你莫不是來證我,若廣有證,我豈不知?」

  「這位是在太陰庇護下證的,自然藏住,聽聞是叫做.葉誡,娶了有巢家的女子。兩人齊證,一果一從,當是美談一樁,如今要拜入我天葉!」

  「還有此事..可去一見。」

  這道人起身,神色有動。

  一旁少年則是笑著引他出了道場,直往北行,瞻仰月相,一步跨越了半個天地。

  便見前方太虛之中有種種異象,禽獸棲巢,林木交柯,神宮玄殿,簇擁著兩尊天神般的相。青袍道人往這異象之中看去,便見了那果位,在巢,在宮,在林,在根,為五木之末位,乃是古代有巢氏的聖業。

  【翠元大通廣木】

  在這異象之中走出一對男女,相靠相依,含笑對視,都著了一襲赤黑色的玄衣,肩頭分別有一雌一雄兩隻青色神烏。

  「好一對道侶.』

  「葉道友,還請治一治我這師兄的傷,若是能成,有什麼要求我也應了!」

  「小事,請前來。」

  身披赤黑玄衣的男子上前,當空一抹,某種玄妙的融合之意生出,僅僅一瞬就讓困住這青龍多年的金傷散去了。

  「道友大恩,東方郁不知何以為報!」

  池心神震動,不單單是為對方的道行,更是為對方的慷慨,竟然直接消耗了廣木果位的意向去抹了池的庚金之傷。

  「同參木德,自當相助,更何況. ..我也拜入了玄葉上仙座下,今後就是同道了!」

  對方一笑,開口道:

  「葉誡,道號【金棲】。」

  池身旁的女子微微一笑,身後有無數金燦燦的交柯之景顯化。

  「有巢憐儀,稱我【儀林】。」

  東方郁將目光落在了女子身上少時,有些沉默。

  池看到了那屬於廣木的林,交柯相連,玄妙至極,讓池不由升起一股貪婪之情,龍類的本性在驅策池著池補全自己。

  「不可!』

  「我為眾生求庇。」

  沉穩厚重的聲音在太虛極高之處響起,廣木的主人從這寶珠般的天界走出。

  池回首遙望,最後看了一眼,示意眾人不必跟來。


  玄妙的金林閃爍,其中有青色神烏展翅欲飛,就要衝出,可轉瞬又被一道道赤黑光輝鎖住。「烏失其侶,豈能獨活?」

  有巢憐儀的聲音最後響起,可最終還是隨著廣木果位的約束惰化了。

  雖池是廣木之位的金丹,可池的道侶已然近仙,又執果位,如何能抵?

  如今木德之中,也就這位【廣枝安巢金棲真君】成就元嬰機會最大!

  「何必如此?」

  青衣道人從虛空之中走出,攔在了前方。

  「葉誡,你白白送死到底為何?雷宮的律法可不是擺設!」

  「當有人去撞一撞雷霆。」

  對方卻只肅然開口:

  「天劫一日盛過一日,幾位大人都離去後,宮中的人似乎已經把天地視作池們的了。廣木為巢為宮,庇在眾生,我能知他們的苦楚,當為他們庇。」

  「塵埃一般的事物,如今到處都是用血氣的,誰又在意了?」

  「我在意。」

  金棲的聲音頗為堅決,繼續說道:

  「師兄不必多言,若是有朝一日你被鎮壓了,我也會去救的. . .古坼、古歲池們,也是同理。雷宮既審殺了我天葉治下的修士和凡人,也當為他們討個說法。」

  「葉誡,你可想過你道侶,你的血脈?」

  「我已備好身後事,再說了,還有師門在。」

  赤黑色的木光升起,並未多留,直往北去。

  東方郁立身在太虛的角落,靜靜看著等著雷霆的劫罰落下,而真正等到了遠天出現銀色光輝之時,池又別過了眼。

  「葉誡,你以為這就是善?』

  虞殷換代,玄葉隕落,甲木正果空置了。

  甲木位上的三尊存在有了衝突,有了隔閡,有了猜忌,曾經至親至近的同門之誼隨著歲月漸漸消散了。「人..就是如此。」

  青色的木龍在太虛之中陷入沉眠,開始沉睡,並不願意同兩位師弟去爭。

  直至池有朝一日感應到了甲木的動盪,金丹隕落的氣機充盈在天地之間,天葉道統再次失去了一位真君。

  池的師弟,古歲,與幽羊戰死。

  「為何不出手?」

  池質問古坼,可也沒有什麼答案,苦悶和憤怒漸漸升起,太虛之中的甲木正果似乎時時刻刻在呼喚著池,呼喚著池的本性。

  【龍】

  明藍色的霄雷貫穿天地,隨著【清微總樞】的落下,一切都結束了,天葉道統徹底走向了滅亡。池殘存了下來,來到了同樣殘存的女子身前。


  「古循。」

  對方拖著傷軀,眼中驚異,即便感應到了殺機,可還是沒有立刻出手。

  「稱我...天郁!」

  橫亘東天的青色木龍顯化,沒有絲毫猶豫,展開了最後的搏殺,隨著金林徹底破碎,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了廣木之林,對方落入了池的口中。

  池要補全自己,殊死一搏,證道元嬰!

  可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周邊已有無窮無盡的雷霆降下,或白或藍,天威浩蕩。

  池在這雷霆之下掙扎咆哮,可最終還是被打落了龍軀,徹底向著凡塵墜去。

  夢醒了。

  槃海之上,道人站立,青龍俯首。

  久遠古老的記憶在池腦海之中重新浮現,某些被遺忘的事情重新記起。

  池的神色卻越發猙獰,細密的青色鱗甲在其面上浮現,整片東天都有青光升起,回應著池的憤怒。「古歲. ..耿懷,你還想騙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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