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焚棄之獸
江陽。
離光灼灼,照徹天地。
這一場婚事辦得極為低調,甚至比仙門之中尋常的結侶儀式還要簡樸。
郡中有灕水蜿蜒而過,江北新築的數座殿宇中,最巍峨的便是那間【朱日宮】。
宮外丘陵栽滿杏樹,繚繞著永不熄滅的離火,遠望如一片片墜落凡塵的赤霞。
許明身著一襲朱紅禮衣,走在那條筆直的長道上。
兩側侍女皆垂首跪伏,靜默得只能聽見他自己的腳步聲。
天藕安排的婚儀與尋常仙道禮節迥異,不拜天地,不宴賓客,只須他獨自走進玄宮,越過離光,與那位女子相會,便算禮成。
長道盡頭,杏紅色的宮室靜靜矗立,金門虛掩,離光照耀。
這離火之光純正無比,似乎與元羅大星相連,最深處又有一股浩蕩的金陽大日之光,濃重的太陽之性在向外顯化。
許明越過這光輝,推門而入。
室內離光流轉,一片暖紅,宋晴正靜靜立在榻前。
她生得英麗大氣,眉目間卻凝著一股銳利之氣,朱色眼瞳更襯得氣質有些神秘。
許明目光微凝,走到她身旁坐下。
「許久未見。」
宋晴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沉穩,唇角含笑,話里卻並無多少新婚該有的溫柔。
「禮既已成,這樁婚事便算落定。若不是你我有這層身份,修士結為道侶,其實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這裡只有我們兩人。」
她湊近了幾分,悄聲耳語,卻並未有多少親昵的意味,只道:
「先前在南都,這樣說話的機會可不多..君舅如今已至社雷四神通,將來大戰落幕,不知可有何打算?」
她所說都是利益,並無多少情愫。
許明思量一瞬,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父親自然是有求金之心。」
「我父皇卻不願意去求。」
宋晴微微搖頭,只道:
「父皇所修乃是四離一太,求離火尊位,但最後的結果必然是失敗」
「為何如此說」
許明眉頭一皺,他對於尊位了解不多,但離火之尊似乎是金烏子待過的位置,應該算的上穩定才對。「將來便會明白的。」
宋晴目光灼灼,語速漸急:
「君舅之困境,和我父皇的其實有共通之處..戰事若是結束,大離一統天下,才是重頭。」她的面上籠罩起了一團團灼熱的離火,似在燃燒,可轉瞬又恢復了正常。
「你是要我轉告給父親此事?」許明神色沉凝。
宋晴搖頭:
「無需如此,君舅是聰明人,當會理解父皇的意思。只是希望我想的不錯,你我..是在一條船上。」許明默默思索,卻是猜測著那位天豨的動機。
對方安排的婚事當更深層的安排,恐怕是關乎離火的變動。
「君修少陽之道,當今之世,所留意的不過兩家!」
宋晴目光熠熠,聲音卻冷:
「第一乃是扶塵,此道有一位少陽後期的真人,道行高深,走在前面,將來若是有意阻道,必須小心!第二乃是龍屬,這一群妖屬恨極了少陽修士,將來說不得會趁亂出手。」
她的語氣中正有決斷,只道:
「此二者不可不防,待東華天開之日,方是機緣。」
許明未曾料到她竟思慮至此,沉吟片刻,反問:
「你所修黑煞之道,若將來戊土大興,豈不是」
「我已修成仙基【夙無節】。」
宋晴的雙眼之中煞光躍動,極為凌厲:
「戊土雖興,亂世卻至。黑煞上下皆視我為棄子,若不是父皇逼迫,他們怎麼會將這一道功法交予我。」
她忽然伸手,緊緊握住許明的手,掌心熾熱,極為用力:
「可我偏要爭上一爭。」
宋晴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近乎凶戾的決絕,看向了眼前的男子:
「這世道,本就是要爭的,不是嗎?」
許明在這一雙眼中看出的是種近乎走投無路的瘋狂,而非是求道者的堅定,讓他忽地覺得眼前女子有些可憐了。
「道門常開。」
他平靜回道:
「只要走就是了。」
天殛,大殿。
「這就是宋氏的禮儀?還是天疆特意安排的?」
女子聲音響起,平靜如水,聽不出什麼情緒。
溫思安坐在青玉長案一側,煮著靈茶。
「簡樸些好。」
許玄看向溫思安,忽地想起自己和她也未按照古禮去操辦,修士對於這些事情其實看的極淡。溫思安這些年都待在蜀地,前些日子回來,先是見了見孩兒,談了許久,而後則是隨著許玄去了那一處秘境。
洞天。
道中競然有這樣一座洞天,雖然她知道許玄身上有不少秘密,可這一件事還是驚到了她。
溫思安修行「癸水」,道統對於「虛悉」頗為親近,如今正在參研那一卷【太宇行空錄】。大亂將至,相比於暴露出什麼異樣,還是有更多護身手段重要些。
許玄品了品茶,神色平靜。
他將來必然要鬧出天大的動靜,與社雷相比,這些法術都不過是小事了。
洞天之中除了靈機和道藏外,還有凝聚出的大量真紫靈物!
真烝為聖,紫燕為仙,這兩道靈物對於修行都有不小幫助,而相關的煉化之法也有記載,正好能用。他經過禍祝之變後所獲仙德已是海量,至少眼前是看不出來有用完的跡象,乃至於金丹一級的道藏都解明了。
【太上奉玄書】、【太蒼兩儀經】.
如今有了禍祝果位帶來的位格,他也能夠嘗試去參研一二,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許玄頓了頓,卻是想到了天藕那邊送過來的東西。
他取出了一道離光熠熠的芥子物,形如一匣,表層有封。
正是天鵝遣人送來的東西。
「那朱雀送的,你不想看看?」
許玄眼神微動,看向對方。
「莫賣關子了。」
溫思安搖了搖頭,只道:
「恐怕還是給接下來戰事準備的殺器,他天豨好歹是一國帝王,又是嫁女,在這方面總不會差了。」許玄揭開封印,催動此物,便見內里竄出了兩道玄光。
先是一陶罐。
此物通體為黃白之色,上有聖王持耜教民耕作之圖。
罐內則是存了兩樣事物,一是道杏黃火焰,二是枚青色谷種。
己土古器,【炎種罐】。
此物上可催動一道【蓁炎】,以焚去荼蓼,燃木養土;下可催動一枚【農谷】,以修復傷體,化毒去邪。
許玄的目光卻是看著這陶罐的最底部,正有一個玄妙的低印,上有篆字。
【姜皇之命,耕用離乙】
「姜」
他的眉頭驟然一皺,心有猜測。
「有何問題?」
溫思安見對方神情有變,隨即問道。
「姜氏的初祖,就是離火之聖王。天藕特意送這一件東西過來,恐怕有些別的意思。」
「多寶?」
溫思安一瞬便想通了關鍵,沉聲道:
「他是想要通過我們試探多寶道統中姜氏的態度。」
「不錯。」
許玄點了點頭,只道:
「姜氏的根基乃是離火,這一族的底蘊深不見底,更別論還有顯世的真君在,必然對於離火有謀劃。多寶...接觸我觀,或許也有這一層深意。」
二人的目光從這陶罐之上移開,轉而看向了另外一物。
是一斷劍。
此劍長有一尺,通體朱色,刃身厚重,可以看出是遭受了劇烈的衝擊才會斷裂,滴滴朱血從上滴落,又有火焰在裂口升騰,暴亂擾動。
在這劍上雕刻有一副玄圖,卻不是常見的鳥雀杏花,而是一片燃燒著的林木。
朱黃混雜的火林中似有一群野獸,如狼如豺,即將暴起,又像是僅剩的一隊殘軍,要隨著將領發起最後的衝鋒。
【焚棄死劍】
離火靈寶。
此劍唯有一道神妙,呼作【捨身】。
一旦握劍,便要放棄所有的護身的靈器、法術,也不能有人在旁壓陣,甚至身邊之人死的越多,這一柄斷劍的威能越高!
許玄握住了這柄劍,一股慘烈至極的氣機直衝他識海。
他仿佛看見了一眾在狂奔的豺狼,接連自焚,最後僅剩下一尊恐怖威嚴的離火之獸,燒盡林木。他的神色越發陰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看向溫思安:
「我若是沒記錯,大離建國已有六百多年,未有一人去求過離火的從尊」
「不錯。」
溫思安念及這事,也覺有些奇怪。
「從建國之時算起,那時剛剛出生的宋氏的嫡繫到了現在也應壽盡,就是有靈物秘法延壽. ..但始終未有人求金,當真古怪。」
「或許,我們對於離火的了解還是太淺了。」
許玄的目光緊緊落在了那一柄【焚棄死劍】上,肅聲道:
「今世在位的大人,絕對和朱雀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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