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潑刀行> 第918章 國葬,登基

第918章 國葬,登基

  第918章 國葬,登基

  寅末時分,天還沒亮透,京城已是一片素白。

  九門內外的鋪子盡數閉門,門板前掛著白紙挑子。

  平日徹夜不熄的鐵爐早已封火,連運煤的燧輪車也停在坊牆下,只余蒸汽散盡後的水珠,順著銅管一滴滴落下。

  承天長街兩側,禁軍已封住各處路口。

  鑾儀衛提著風燈,逐一核驗腰牌。

  太常寺的禮官來回奔走,檢查旌節、儀仗和送殯班次。

  負責抬送梓宮的槓役分作數班,肩頭皆墊著厚厚的白氈,正壓低聲音,最後一次核對換肩的位置。

  槓夫雖是下九流,但其中也有玄門中人。

  民間有些難纏的邪物,甚至曾經黃河挖出的古怪巨棺,都是他們用了自家秘法,一步步抬到目的地鎮壓。

  

  皇帝國葬,自然來的都是好手。

  當然不是怕老皇帝屍變,而是應有的規格。

  而且能抬上這一遭,一輩子都有的吹。

  陳文先站在東宮內門前,手中時簽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宮門外,龍虎山、武當和各家法脈早已分區站定。有人沿御道驗過煞氣,有人封住營牆旁門,還有人守在送殯隊伍的前後節點。

  各處法壇只點著長明燈。

  符印藏在白幡、車軸和路口香案之中,依仗很是規整。

  這幾日敢往東宮伸手的人,已被清理乾淨。

  今日玄門要做的,就是讓國葬順利舉行。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文先立刻轉身。

  蕭景恆身著斬衰,頭戴麻冠,臉色仍有些蒼白,步子卻很穩。

  他沒有讓近侍攙扶,只將手搭在禮杖上,走到門前才停下。

  張天師跟在一旁,仔細看了看他的面色,開口道:「氣息尚穩。殿下只需依儀程而——

  行,莫快,也莫強撐。」

  蕭景恆微微點頭,「有勞天師。」

  陳文先上前半步,低聲道:「殿下,內門至午門這段最耗氣力。車駕已備好,可從側廊直入隊列,待宮門開啟時再現身,也不誤禮。」

  蕭景恆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傳來沉悶的車輪聲,梓宮已被移上大。更遠處,數百人的衣甲、靴底與兵器相碰,聲音壓得極低,反倒顯得整座宮城越發安靜。


  他握住禮杖,緩緩吸了口氣,苦澀中帶著一絲嘲諷。

  「這些天,估計外面等的——就是孤會不會走出這道門。」

  說著,蕭景恆看向陳文先,「若今日不現身,大宣必將生亂!」

  陳文先嘴唇動了動,不知該說什麼。

  「宮門前這段,孤自己走。」

  蕭景恆接著道:「出了門,如何省力,聽你和禮官安排。」

  陳文先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他盯著蕭景恆看了片刻,終於後退半步,拱手道:「臣明白。」

  卯時將至,宮樓上令旗揮落。

  厚重的宮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冷風捲入門洞,吹得兩側白幡同時揚起。

  蕭景恆邁過門檻。

  第一步稍慢,第二步便已穩住。

  當他走到大舉之前,按禮扶住梓宮前的龍槓,俯身行禮,而後隨隊前行。

  宮門外,百官與宗室早已分班等候。

  原本還有人在冠冕陰影下偷偷抬眼,待看清蕭景恆親自走出宮門,紛紛伏低身子。幾處略顯遲疑的班次,也隨著禮官木牌落下,迅速歸於齊整。

  陳文先緊隨其後。

  他沒有再去摸袖中的時簽。

  人已經走出來了。

  滿城,也都看見了————

  送殯隊伍轉入承天長街時,天邊終於泛起一線灰白。

  吳王走在宗室班列之中,視線始終落在前方。

  他看的並非一場喪禮。

  而是那位太子,今日究竟能不能把路走到底。

  長街兩側,水夫連水擔都放在了牆根。幾輛運貨燧輪車熄火停靠,車上的麻繩還捆著未卸的木箱。工棚煙囪不見黑煙,平日震得窗紙發顫的鍛錘也沒了聲息。

  整座京城,肅穆的能滴水。

  很多人,都在關注三件事:

  蕭景恆的身體究竟如何?

  沿路玄門,是不是全力維護?

  禁軍換令時,是否人遲疑?

  可從宮門到長街,太子雖走得不快,步子始終沒亂。

  每到停歇節點,自有禮官上前銜接,沒有半分倉促。

  玄門中人更是散在各處,看似不起眼,卻將所有岔路、屋脊和暗巷全部封住。

  至于禁軍,三次換防,三次都是旗落人動。


  沒有人多問一句。

  塵埃已經落定。

  一名王府隨從從側後方靠近,剛到外圍,便先被玄門弟子驗過腰牌,又由禁軍引到禮制允許的位置。

  吳王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如何?」

  「三處都斷了。

  隨從聲音發緊,「等消息的人,有的被扣下,有的今早便閉了門。府里還在等王爺示下。」

  吳王藏在袖中的手慢慢鬆開。

  前方,蕭景恆正隨梓宮走過長街盡頭。

  兩側百官俯身,禁軍齊齊頓戈,玄門各處的法壇卻連一絲異動也沒有——

  吳王垂下眼帘,「散了。」

  隨從一愣。

  「讓府里的人全散了。」吳王道,「今日之後,不准再往外遞話。」

  「是。」

  恰在此時,禮官高舉木牌,宗室班列依次伏禮。

  吳王俯下身,比身旁眾人更低了半寸。

  他沒有再抬頭。

  儀仗出城後,日頭已升過城牆。

  漫長的送殯儀程,被車輪、禮樂與一次次更換的班次切成了數段。

  蕭景恆不再去看路旁的人。

  山陵前,他依禮跪送,親手奉上最後一抔土。

  白土從指縫間落下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一瞬。

  梓宮之內躺著的是大行皇帝,也是他的父親。

  ——

  老皇帝在位時霸道,太子之位壓了他多年。

  畢竟,他身子還沒父親壯實,還以為到死都是個太子。

  禮官沒有催促。

  蕭景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將剩下的土全部奉入禮坑,俯身完成最後一禮。

  「禮成一「6

  蒼老的唱禮聲在山陵間傳開。

  遠處,負責護路的玄門弟子依次收起法旗。

  最後一座路壇前,張天師親手取下鎮煞木牌,向蕭景恆遙遙一禮。

  玄門護持,到此為止。

  接下來的路,要由朝廷自己走。

  返城途中,送殯用的旌節被依次收起,扶靈槓役在城外交班,百官也由喪班重新排作朝班。隊伍每前進一步,屬於葬禮的聲響便少一層。等宮門再次出現在眼前,只余甲葉輕碰和靴底踏過御道的整齊聲音。


  蕭景恆坐在車駕中閉目調息,沒有再掀簾看那座漸遠的山陵。

  他已將父親送完了最後一程,入了這道宮門,等著他的便是另一場禮。

  回宮時,送殯儀仗已經收束。

  百官重新列班,宮門再次開啟,方才用於國喪的白幡尚未撤去,正被午後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蕭景恆在偏殿稍坐片刻,只飲了半盞溫藥,便起身入殿。

  禮官捧遺詔而出。

  詔文沒有念得冗長。殿內眾人聽得最清楚的,只有蕭景恆之名、奉詔承統,以及自今日起改稱陛下。

  百官俯首,山呼之聲自丹陛下一層層傳開。

  蕭景恆雙手接過遺詔。

  這一刻,他的手很穩。

  待眾臣禮畢,他才抬眼看向殿外。

  「大行皇帝後續喪儀,悉照舊章。」

  蕭景恆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傳到殿下。

  「諸衛各守其位,不得擅離。京中官吏約束人手,不得借國喪侵擾百姓。」

  他停了一下。

  「其餘事務,明日依制上奏。」

  三道命令傳下,值守將領和官員依次領命。

  朝班不再騷動,方才還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大局,就這樣有了著落。

  片刻後,宮樓上的大鐘被緩緩撞響。

  咚—

  鐘聲越過宮牆與長街,驚起屋脊上的成群寒鴉。

  第二聲、第三聲緊隨其後。

  城中伏地的百姓聽見鐘聲,終於知道那張懸了數日的龍椅,已有了主人——

  沒多久,消息便傳到了東郊。

  乾坤書院的工棚里,鍛錘已經停下。

  ——

  隨後是蒸汽閥門泄壓的長鳴、演練場上的口令,還有一架正吊運青石的多臂機關。

  整座書院由近及遠,漸漸安靜下來。

  「這鐘敲得這麼齊整————」

  沙里飛抬頭望向京城方向,「嘖嘖,那把椅子,太子八成是穩了。」

  王道玄聽了片刻,搖頭道:「是大禮告成的鐘聲。至於結果,仍要等官報。」

  「這還用等?」

  沙里飛咧了咧嘴,到底沒有再說下去。

  太子雖有蟠桃和玄門護持,宮裡的結果沒送出來,誰也不能只憑鐘聲說盡詳情。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周淳拿著院務文書快步進門。

  「宮中官報剛由快馬送到。」

  周淳先向眾人拱了拱手,隨即道:「國葬禮成,太子蕭景恆奉遺詔承統。書院已按制度停工致哀,稍後各處依院規恢復輪值。」

  院中一時沒人說話。

  李衍望了眼京城方向,心中那根繃了數日的弦終於鬆開。

  真蟠桃沒有白送。

  但也僅此而已。

  太子既已走完自己的路,後面的朝局,自有朝廷和玄門料理。

  「宮裡可有給我們的文書?」李衍問道。

  周淳搖頭,「沒有。書院自有賀儀和官面程序,李供奉與諸位只管在院中歇息,無需入城露面。」

  李衍收回目光,看向院中眾人。

  王道玄的魂傷尚未養穩,武巴和龍妍兒的舊傷也拖了不少時日。其他人一路從海外殺回神州,又下九門陰墟,身上即便沒有明傷,法器和精神也都到了該歇一歇的時候。

  「那便不去。」

  李衍道:「先住下,把傷養好。」

  武巴肩背略松,龍妍兒低頭扣上藥匣。沙里飛朝遠處冒著白汽的工棚看了看,嘿嘿一笑,也沒再念叨京城。

  周淳這才露出笑意,「還有一事。嚴院長已從山陵防務處啟程,算算時辰,酉初便能返院。」

  「嚴兄今日回來?」

  李衍眼中多了幾分笑意。

  話音剛落,東門方向便傳來一聲短促汽笛。

  高處的蒸汽警哨緩緩轉向官道。

  片刻後,丘陵下方傳來馬蹄與車輪碾過石路的聲音。

  暮色漸沉。

  李衍趕到東門時,一輛沒有儀仗的青篷馬車正好停下。

  兩名書院吏員抱著封好的文匣先行下車。

  車簾隨即掀開,一個身穿紅色官袍的男子彎腰走出。

  正是嚴九齡。

  他比從前更瘦了些,眼下帶著連日未眠的青黑,衣擺和官靴沾滿山陵工地的黃塵。他先將文書遞給周淳,讓人送去值房封存。

  嚴九齡這才抬頭,四目相對。

  李衍上下打量一眼,拱手道:「嚴院長,別來無恙?」

  嚴九齡眉梢一挑,「李供奉大駕光臨,嚴某有失遠迎。」

  兩人端著架子對視一眼,李衍先笑了。


  「狀元郎,幾年不見,官威倒是足了。」

  「李大俠還知道回來?」

  嚴九齡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重重拍了拍肩膀。

  「上回走時還說海內存知己。你這一頭扎進海外,回來又鑽進陰墟。我要見你一面,倒比見陛下還難。」

  「陛下你今日不是剛見過?」李衍笑道。

  「遠遠瞧個輪廓,也算見?」

  嚴九齡嘴上不饒人,手卻沒松。

  他看了看李衍的面色,又掃過隨後趕來的王道玄等人,眉頭漸漸皺起。

  「你們每回進京,就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些樣子?」

  沙里飛遠遠便接過話,「嚴院長這話可虧心。咱們從東瀛殺回來,又下了一趟九門陰墟,能手腳齊全站在這兒,已經算不錯了。」

  嚴九齡失笑,「沙老哥這張嘴還是如此。」

  一行人並肩往老院走去。

  路上,嚴九齡只用幾句話說了宮中結果:國葬已成,新帝承統,各部照常理事。說完便將話題收住,沒問李衍為何不進城,也沒提朝廷封賞。

  「宮裡的事,交給宮裡。」

  嚴九齡道:「既到了書院,就先辦書院的事。」

  進了老院,僕役已點起燈籠。

  嚴九齡沒坐主位,隨手拉了把椅子,只接過一碗熱茶。

  「你們來得正好。」

  他將茶碗放在桌上,「書院如今能做的事,比你們上次來時多了不少。養魂有專門陣室,試器有玄工棚,損壞的法器可以校驗,想查的舊檔也有專人調取。」

  蒯大有眼睛一亮,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油污的手。

  嚴九齡卻接著道:「但醜話說在前頭,每樣都有章程。陣室耗材要記帳,工棚要排時辰,危險法器必須先驗,誰也不能提著東西進去便開火。」

  沙里飛樂道:「聽著不像書院,倒像進了官倉。」

  「國帑燒出來的東西,本就該比官倉管得更嚴。」

  嚴九齡瞥了他一眼,「你若炸壞一台蒸汽機,把你押在書院打十年白工都賠不起。」

  眾人頓時笑出聲來。

  笑聲落下,院外遠處又響起沉重的鍛打聲。

  嚴九齡端起已經見底的茶碗,嘴角又露出一絲笑意。

  「放心。」

  「書院裡有幾樣新東西,尋常人不敢試。你們興許正好用得上。」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