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玄妙之地
第915章 玄妙之地
在濃霧中,跋涉了不知多久。
周遭始終是那片混沌的、無邊無際的灰白。
李衍停下腳步,胸膛微微起伏,不是因為疲憊。
陰神之體並無肉身那般勞累,而是源於一種深入骨髓的詭異與無力。
眼前的景象,遠看分明是神話傳說中的模樣:巍峨如山嶽的扶桑巨木影影綽綽,若木赤紅如火,尋木高聳入雲,建木貫通天地——————
可走近了,卻什麼都觸碰不到。
沒有實體,沒有質感,甚至連陰影投落的方向都無從分辨。
光線似乎從各個角度同時照來,柔和卻漫無目的,又好像這片空間根本沒有光源,一切景象都是自身在發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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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伸出陰神凝聚的手,試圖觸摸近前一株「若木」的虛影。
手指徑直穿了過去,沒有阻力,沒有溫度,只激起一圈水紋般的淡淡漣漪,隨即復原。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眉頭緊鎖。
「這些————根本不是實體。」他喃喃自語,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顯得空洞,「甚至不是殘念。」
他想起之前在陰墟外圍見過的那些前朝兵幸殘念,雖被煞氣困縛,重複著生前的廝殺,但至少有著清晰的形態與執念的「重量」。
而眼前這些,輕飄飄的,像被遺忘的記憶投射在幕布上的皮影。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這些神話中的東西,或許並不曾真的出現在人間的某處山川。」
李衍目光掃過那些恢宏卻虛幻的影子,「它們的位置,可能就在這裡大羅法界與人世的夾縫之中。上古的修士,機緣巧合窺見此間景象,將其描述流傳出去,歷經口耳相傳、添油加醋,便成了後世的神話傳說。」
越想,越覺得可能。
這裡像是天地的「記憶迴廊」。
就像人對著幽深山谷吶喊,聲音早已隨風而逝,但山谷的岩壁記住了那聲音震盪的形狀,在特定的時候,還會隱隱傳來模糊的迴響。
這些山巒與巨樹的影子,便是這片夾縫之地對某個遙遠上古時代的「回聲」。
是烙印在空間結構深處的、關於「神話」本身的印記。
可問題是——面對「回聲」,該如何下手?
蟠桃在哪裡?
四大神木真實的載體在哪裡?
這片核心區域真正隱藏的「秘密」又在哪裡?
這些虛幻的影子無法提供任何線索。
李衍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無比龐大的迷宮中心,四周皆是海市蜃樓。
他又強迫自己尋找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
陰神在霧中穿梭,嘗試用北帝訣感應煞氣流動,用自身與大羅法界那一絲微弱的聯繫去共鳴,皆如石沉大海。
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一點點浸沒心神。
答應太子的事,陳元鹿的囑託,五道將軍的計劃,還有燕王那番真假難辨的警告————
種種壓力匯聚,而眼前卻只有一片空無。
難道真要空手而歸,甚至可能像王天師那樣,永遠迷失在此地?
就在心神最為躁動之際。
懷中忽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顫動。
是那塊墨玉勾牒。
李衍猛地一怔,立刻將其取出,托在掌心。
陰神感知遠比肉身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勾牒不僅在微微震顫,更像是一個饑渴已久的存在,正在從虛空中主動「吮吸」著什麼。
一絲絲難以言喻的、冰涼而又帶著某種古老威壓的力量,正從前方霧靄深處飄來,被勾牒貪婪地吸納進去。
這股力量的「味道」,他並不陌生。
在之前對付那些沾染了邪神氣息的妖物、或是破滅某些淫祀野廟時,偶爾會殘留下極其微弱的類似氣息。
勾牒似乎能將其吸收、轉化,用於緩慢地擴充內部那道連接大羅法界的微小縫隙。
「有源頭!」
李衍精神一振,疲憊與絕望瞬間被壓下。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勾牒,仔細辨認著那股力量傳來的方向。
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沿著這條無形的「引線」前行。
勾牒的震顫成了唯一的羅盤。
走了不過百餘步,周遭景象驟然變化!
原先那些模糊、平面、光影錯亂的巨樹影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渲染」上了體積與細節。
霧氣向兩旁滾滾退開,一片相對清晰的空間呈現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棵巨大的「樹」。
但和想像中枝繁葉茂、生機磅礴的神木截然不同。
那是四棵高達近十丈、相當於三層樓閣的—青銅古樹。
它們靜靜矗立在四方,呈一種古老的方位排列。
樹幹、枝椏、甚至模擬的葉片,全都是青銅鑄造,泛著幽冷青黑色光澤。
鑄造技藝巧奪天工,達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枝椏間層層疊疊的鏤空紋飾繁複如星辰圖譜,許多結構纖細得不可思議,卻彼此支撐,形成極其穩固的整體;一些轉折銜接處的曲面光滑流暢,渾然一體,全然看不出任何鍛打、澆鑄或拼接的痕跡。
李衍看得有些出神。
這種精密與複雜,難以想像是人為鑄造。
硬要找個類比,就像一個超越時代的「整體列印」造物。
以他所知的傳統冶煉鑄造之法,絕無可能達成。
更奇異的還在後頭。
這些青銅巨樹的脈絡紋理之間,隱隱有淡金色的流光如活物般緩緩遊走,仿佛樹身內蘊藏著另一套循環不息的「血脈」。
而且,它們的狀態極其古怪,介於虛實之間:凝神注視時,覺得它們沉重、古老、真實不虛;但視線稍有游移,或用感知去觸碰,又會覺得它們像是某種高度凝聚的能量體構成的立體投影,帶著強烈的「非實」感。
可當李衍小心地伸出陰神手指,輕輕觸碰最近一棵樹的枝幹時,指尖卻傳來了明確無誤的、冰涼堅硬的觸感。
似真似幻,非實非虛。
這便是失落已久的四大神木?
或者說,是它們在現實與法界夾縫中留下的「實體烙印」?
未及深思,李衍的注意力便被四棵青銅神木環繞的中心點牢牢吸住。
那裡,懸浮著一物。
大小約如成人合抱,形狀不甚規則。
乍看像是一枚蜷縮的「胚胎」,又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原石。
通體散發著溫潤卻內斂的瑩白光澤,質地細膩無比。
絲絲縷縷淡金色、帶著古老威壓的氣息,正從這「玉石胚胎」中緩緩散發出來—正是勾牒所吸收力量的源頭!
「這是何物?」李衍心中警鈴微作。
此物出現在四大神木中心,又被勾牒主動吸引,絕非凡品。
他甚至能感覺到,懷中勾牒的震顫越來越劇烈,對那玉石胚胎傳來的吸力也越來越強,仿佛久別重逢,又像是餓獸見到了珍饈。
他試圖壓制勾牒的異動,仔細端詳。
那胚胎般的輪廓似乎在極其緩慢地「呼吸」,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漲縮,都帶動周圍霧氣與金色流光隨之脈動。
然而,沒等他看出更多端倪,異變陡生!
似乎是勾牒的持續吸力達到了某個臨界點,又或是他這位「活陰差」的靠近觸發了什麼。
那懸浮的玉石胚胎猛地一顫,隨即化作一道柔和的白色流光,「嗖」地一聲,以李衍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速度,直接投向他手中的墨玉勾牒!
兩者接觸的剎那,一聲低沉如古鐘嗡鳴的震顫從勾牒內部傳來。
「嗡—
」
李衍只覺掌心劇震。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力量,沿著勾牒與陰神相連的通道,悍然沖入他的感知!
那感覺,就像猝不及防間被投入了狂暴漩渦。
「呃啊!」他悶哼一聲,陰神劇烈震盪。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對外界的感知瞬間被切斷。
劇烈的頭痛仿佛要撕裂意識,耳邊只剩下勾牒內部傳來的、連綿不斷的低沉轟鳴。
他拼盡全力想穩住勾牒,保持陰神不散。
但那股衝擊太過猛烈,意識如同風中之燭,搖曳欲熄。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感知的前一剎那,眼角的餘光瞥見,隨著玉石胚胎被勾牒吞噬,四棵青銅神木仿佛失去了平衡,齊齊發出嗡鳴!
「嗡嗡嗡嗡——」
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震顫,地面晃動,霧氣瘋狂翻卷。
四棵青銅神木表面遊走的金光大盛。
隨即,它們竟緩緩脫離了原本的位置,開始向上升起,形態也變得更加虛幻,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或是破空飛去。
蟠桃!
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李衍憑著堅韌意志力,腳下猛地一蹬。
意念所至,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竄出,撲向蟠桃神木。
這青銅樹,枝葉間掛著寥寥幾顆「果子」。
只有核桃大小,通體呈現出晶瑩剔透的「果凍」質感,內部有濃郁如液態黃金般的流光在緩緩盤旋、飛舞,玄妙非凡。
來不及細辨,李衍探手,迅速地摘下一顆果實。
觸手微涼,卻能感到內里磅礴而溫和的生機流轉。
這絕非之前見過的、那邪性猙獰的「邪蟠桃」。
其氣息中正醇和,蘊含造化之意。
「就是它了!」李衍心中一定,毫不猶豫地將這枚奇異的「蟠桃」塞入陳元鹿交給他的那個不起眼的黑色布袋中。
這布袋看似尋常,卻是用特殊手法煉製。
雖無攻防之能,卻能在虛實之間收納靈物,正適用於此等秘境。
果實入袋的瞬間,布袋錶面暗光一閃,恢復了平靜。
而李衍也終於到了極限。
支撐他的那口氣一松,強烈的眩暈與創傷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陰神一黯,他徹底失去了意識,向前軟倒。
在他昏迷前的最後一絲感知里,是四道恢宏的青銅巨木之影,裹挾著風雷之聲,沖天而起,撕開濃霧與空間壁壘,向著未知的遠方呼嘯而去。
轟隆隆——!
現實世界,大宣京師。
正值深夜,萬籟俱寂。
但所有修為在身、靈覺敏銳的修士,無論是在打坐、值守、還是暗中謀劃,都在同一時刻心有所感,猛地抬頭望向夜空。
原本星月清晰的天空,驟然間烏雲密布,滾滾而來!
雲層之中,電蛇狂舞,雷聲沉悶連綿,仿佛天公震怒。
緊接著,在那耀眼的雷光閃爍間,四棵龐大無比的巨樹虛影,在雲層深處驚鴻一現!
雖然只是一瞬,但那古樸、蒼勁、貫通天地的氣勢,卻深深烙印在每一個目睹者的心中。
「四大神木!現世了!」欽天監觀星台上,一名老監正失聲驚呼。
「方位————一閃即逝,難以捕捉!快,速報!」
東宮暖閣外,一直負手而立、仰望夜空的陳元鹿,眼中精光爆射。「果然在陰墟之中!終於————引出來了!」
但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凝重無比。
神木現世,意味著李衍成功。
但也意味著,更大的波瀾即將掀起。
不遠處天壇方向,正在主持科儀穩定地脈的龍虎山張嗣元天師,更是鬚髮皆張,喝道:「神木四散!速傳訊各州府洞天,留意異象蹤跡!老道往南追一程!」
話音未落,早已揚手撒出數十道符籙。
符籙飄散,他本人則一步踏出,身形如融入風中,瞬間消失在原地。
陳元鹿看了一眼張天師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身後暖閣內氣息微弱的太子蕭景恆,終究是壓下立刻追索的衝動,緩緩搖了搖頭。
他與太子有約在先,太子的命,關乎後續許多布局,此刻他不能離京。
九門陰墟深處。
隨著四大神木虛影破空離去,這片詭異秘境,也開始崩塌。
那些錯亂的空間迴廊,寸寸瓦解;無數朝代交織的街景幻象、戰場殘念、痛苦嘶嚎的怨魂影像,紛紛潰散成最原始的黑色霧氣,相互糾纏、撕扯。
唯有這片核心區域,仍被一層濃郁不散的霧氣籠罩。
仿佛風暴眼中唯一的平靜。
白霧之中,一道身著古樸道袍的虛影,悄無聲息地浮現。
虛影面容模糊,看不清具體樣貌。
他靜靜地注視著倒在地上的李衍陰神。
良久,道袍虛影抬起寬大的袍袖,朝著李衍輕輕一揮。
沒有光芒大作,沒有法力澎湃。
只是隨著他這一揮,籠罩此地的純白霧氣,連同李衍的陰神,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畫跡,悄然消散於無形。
仿佛這裡從未存在過什麼夾縫,什麼核心,一切都歸於徹底的「無」。
三日後,京師,崇文門坊巷,太子所贈別院。
李衍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與帷帳。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藥材與薰香的味道,身下是柔軟床鋪。
我還活著?
——
回來了?
瞬間,無數疑問湧上心頭。
他只記得最後那撕裂神魂的衝擊,以及神木沖天的景象。
「衍小哥!你可算醒了!」
房門被猛地推開,沙里飛那張帶著焦急與驚喜的臉探了進來,幾步就跨到床前,「我的老天爺,你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日!可把大伙兒急壞了!王道長用盡了法子,都說你陰神無礙,只是陷入深眠,可就是不醒!」
「三————三日?」
李衍撐著坐起身,感到一陣虛弱。
並非肉體上的,而是精神深處的某種疲憊。
這個時間遠超出他的預計。
自從有了大羅法身,尋常傷勢甚至神魂損耗都能極快恢復,從未有過昏迷如此之久的情況。
大羅法身!
他心中猛地一凜。
顧不上沙里飛絮叨,李衍立刻收斂心神,沉入內視之境。
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大羅法身」靜靜盤坐。
法身依舊清晰,但形態卻發生了顯著變化!
通體呈現出一種純淨無瑕、晶瑩剔透的「琉璃」質感!
光華內蘊,寶相莊嚴。
更讓李衍震驚的是法身手中的持物。
代表陰司權柄與雷法結合的「勾魂雷索」,電光繚繞,愈發明亮凝實。
蘊藏了五方五行戰魂、已然徹底蛻變的「五方羅酆旗」,旗面無風微動,隱有兵戈殺伐與五行輪轉之氣象透出。
而原本應該存放於懷中的那塊「墨玉勾牒」。
此刻,竟也出現在法身虛握的左手之中!
並且,其形態質地已徹底改變。
不再是墨玉,而是變成了一種溫潤瑩白、寶光內斂的「玉石」狀法器。
勾牒,已然成了一件真正的大羅法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