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再入陰墟
第912章 再入陰墟
李衍眼睛亮了。
這思路,確實沒問題。
九門陰墟是金帳狼國覆滅時,用數萬俘虜的魂魄和龍脈煞氣布置的絕地,裡面層層疊疊的空間裡,不知困了多少強大的陰魂。
以前沒人敢輕易進去,一是因為空間混亂容易迷失,二是因為裡面的陰魂戾氣太重,收服起來風險極大。其次便是皇族派人在外圍鎮壓看管。
可現在,朝廷和玄門的力量主動出手,如果五道將軍能用神道之術穩住空間通道,李衍再用勾牒和五方羅酆旗去收魂————
「還有個問題。」
李衍冷靜下來,「九門陰墟只能魂魄進入,肉身得留在外面。萬一我在裡頭出事,或者外面肉身被人動了————」
「所以我得跟你一起去。」五道將軍接話,「我以香火分身的形神陪你進去雖然神力不足,分不出太強的化身,但至少能借道路」神通,在危急時帶你從別的出口遁走。至於你的肉身————」
他想了想:「放在我主廟的神龕底下。那裡有我百年香火浸潤,尋常妖邪根本不敢靠近。再讓你那些同伴在廟外布陣守著,萬無一失!」
「好!就這麼辦!」
事已至此,李衍也不再猶豫。
子時將至,京城死寂。
朝廷對這次九門陰墟的探索,擺出了前所未有的陣仗。
頭一天,宵禁令便貼滿了大街小巷,硃筆御批,加蓋兵部、五城兵馬司大印。入夜後,金吾衛與巡城守軍傾巢而出,鐵靴橐橐,甲冑碰撞聲在空蕩的街道上迴響,火把連成長龍。
敢有夜間遊蕩、形跡可疑者,不問緣由,鎖鏈一套先拖進大牢,嚴加拷問。一時間,連平日最無法無天的城狐社鼠都縮回了巢穴。
整個京城仿佛被一口鐵鍋倒扣,喘不過氣。
九門陰墟,入口並非固定。
京城九座城門正陽、崇文、宣武、朝陽、東直、西直、阜成、德勝、永定任何一處,在特定時辰都可能成為通往那個詭譎之地的裂隙。
因此,九門之外,早已被重重布防。
身著皇家宗廟特有赭黃服飾的高手,與各色道袍、勁裝的玄門修士混雜駐守,彼此間氣氛微妙,卻都死死盯著城門方向的虛空,不敢有絲毫懈怠。
皇城天壇,更是燈火通明,香燭煙氣凝而不散,直衝鉛灰色夜空。
數名平日深居簡出的國師親自主持科儀,步罡踏斗,誦咒搖鈴,以皇家正統氣運與浩大法力,穩定著京城地脈與九門陰墟之間氣場勾連。
低沉的誦經聲與法器清鳴隨風傳出很遠,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肅穆,也格外令人心頭髮緊。
誰都知道,這陣仗是防著誰。
皇帝大喪未畢,靈柩尚停在奉先殿,太子卻又纏綿病榻,危在旦夕的消息,早已如暗流般在高層傳開。
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懸在火山口上,熾熱而危險。
各方勢力,台面下的眼睛都瞪得溜圓,台面下的手早已蠢蠢欲動。
進入九門陰墟尋找續命靈物,是太子府乃至依附太子的勢力最後一搏,這早已不是秘密。
如此大張旗鼓,與其說是防範外敵,不如說是震懾內部那些已然躁動、或正準備下注的「自己人」。
普通百姓只覺壓抑,關門閉戶,噤若寒蟬。
但落在那些王府深宅、商會密廳、江湖幫派首領眼中,這卻是另一番滋味。
太子是病了,大位是懸著,可皇室能動用的力量、玄門願意給予的支持,竟還能達到如此程度!
那連夜調動的精銳、那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宗師與天師、那耗費巨大的國師科儀————無不在傳遞一個冰冷而清晰的信號:
東宮未倒,餘威尚存,此時妄動,代價難料!
許多已經悄悄向某位藩王遞了投名狀、或在暗中串聯準備改換門庭的人,心頭不免打起鼓來,重新掂量起風險。
就在這種山雨欲來、空氣都仿佛凝成鐵塊的壓抑氛圍中,子時正刻,悄然而至。
皇城,天壇。
科儀已至緊要關頭。
壇上香案供奉三牲五穀,青銅巨鼎中火焰熊熊,映得幾位主持國師面色忽明忽暗,汗濕重衣。
壇下,人影綽綽,氣息沉凝。
除了主持科儀的國師,還有兩人格外顯眼。
一位是龍虎山當代天師張嗣元。
他身著紫色天師法袍,頭戴芙蓉冠,面容清古,長須垂胸,手持一柄白玉拂塵,靜靜立於壇側。雙半開半闔的眼眸中,偶爾有電光般的神采一閃而過。
另一位,則是神拳館館主,公認戰力冠絕神州的十大宗師之首一霍胤。
他依舊是一身赭色勁裝,外罩無袖皮甲,高大身形如鐵塔矗立,雙手抱臂,面無表情地看著壇上儀軌。
夜風拂過他頜下短須,只站在那兒,就讓人壓抑。
若有人記得年前舊事,此刻怕要心生怪異。
當初乾坤書院為「燧輪真君」強行封神時,張天師曾親赴京城阻撓,與奉皇命行事的霍胤當眾做過一場,雖未分生死,卻也鬧得劍拔弩張,不歡而散。
可眼下,這兩位本該立場相左的大人物,卻並肩站在了這天壇之下,氣氛雖談不上融洽,卻也無半分火藥味,反而有種無形的默契。
「確定了,」
一位負責觀測星象與地脈波動的老道疾步而來,向壇下眾人躬身稟報,「陰匯聚之樞,指向永定門!入口將於一刻鐘內徹底顯化!」
張天師聞言,微微側首,看向身旁另一人—長興派掌門陳元鹿。
陳元鹿今日換了一身玄色道常服,聞言只是沉穩點頭。
霍胤更無二話,腳下青磚無聲碎裂出細密裂紋,他整個人已如一道模糊的殘影,撕裂夜色,朝著南城永定門方向疾射而去,速度快到肉眼難辨,只留下空氣被急速排開發出的低沉音爆,久久不散。
待霍胤身影消失,張天師張嗣元才皺了皺眉,問陳元鹿:「陳道友,那小子————還沒到?」
他口中的「小子」,自然是指李衍。
陳元鹿搖頭,語氣平和:「進入九門陰墟,須得陰神出竅,他們選在城南五道將軍廟行事,我已派人傳訊,想必已在路上。」
張嗣元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天壇此地,龍氣匯聚,科儀護持,陰神出入最為穩妥安全。偏要跑去那野祠————怎麼,還怕我等在此設局害他不成?」
陳元鹿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微微嘆息:「天師明鑑,如今京城這潭水,渾不見底。龍椅之下,血流漂杵古來有之。」
「那孩子一路行來,歷經詭譎,多些戒心,也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張嗣元聽完,眉頭皺得更緊,卻也未再出言斥責。
他目光掃過天壇內外肅立的人群,其中不乏朝廷重臣、勛貴代表、各派修士。這些面孔背後,心思各異。
正如陳元鹿所言,關係到那把九五至尊的椅子,莫說是對一個江湖小子,便是對他這位龍虎山天師,某些「老朋友」暗地裡打的是什麼算盤,誰又敢說全然放心?
他最終只是沉默,將目光重新投回焰光跳躍的巨鼎,不再言語。
永定門外。
氣氛比天壇更加緊繃。
得到確切消息後,原本散布在其他八門的精銳力量迅速向此處調動。
披堅執銳的軍士在外圍構築起數道防線,弓上弦,刀出鞘,冰冷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黑暗的角落。火把與氣死風燈將城門附近照得亮如白晝。
玄門中人在更內圈忙碌。
一張張臨時搭建的法壇上,令旗林立,符紙飄搖。
修士們或焚香禱告,或指訣布陣,一道道無形的靈力波動擴散開來,交織成網,旨在隔絕外界可能存在的陰魂窺探與干擾。
這種時候,若有敵對勢力的玄修試圖以陰神巡遊之法前來窺伺甚至搗亂,必會觸發警報,遭到迎頭痛擊。
「轟!」
一道身影如隕石般砸落在地面,激起一圈氣浪,正是霍胤。
他落地的聲響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跳。
「見過霍宗師!」
無論軍士將官,還是各派修士,齊齊躬身行禮,透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霍胤只是略一頷首,算是回應。
他目光如電,快速掃過現場布置,剛欲開口詢問李衍蹤跡,心中忽然一動,若有所感,倏地轉頭看向長街盡頭一處昏暗的街角。
只見兩條人影正快步趕來。
前面是個身形魁梧如山嶽的巨漢,正是武巴。
他鐵塔般的身軀微微側著,似在護衛身後之人。
後面那人身形瘦小些,手裡高高舉著一桿招魂幡。
幡面似用某種暗色布料製成,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光,上面用硃砂混合其他材料繪滿了繁複扭曲的符籙。
夜風掠過,幡尾微微晃動,卻並不飄揚。
舉幡者,正是呂三。
他此刻面色凝重,雙手穩穩定住幡杆。
霍胤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杆招魂幡。
以他的武道修為與靈覺,能清晰感受到幡杆頂端凝聚著一道異常精純而凜冽的陰,這陰炁不僅凝實,其核心處竟還隱隱纏繞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雷霆餘韻。
不必多說,那陰核心,便是李衍出竅的陰神所在。
武巴與呂三快步來到近前,面對霍胤,兩人都感到一股無形壓力。
呂三連忙按照事先交代說道:「霍宗師,李大哥的陰神已附著在招魂幡上。九門陰墟內里情況複雜,空間紊亂,魂魄強大者進入,氣息反而容易擾動陰陽平衡,引來不可測變化。李大哥之意,諸位前輩在外護持周全,隔絕外擾即可,不必親身犯險。」
這話半真半假。
避免強大魂魄干擾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李衍與五道將軍另有謀劃,不便為外人知,尤其是這些玄門大宗師。
霍胤深深看了那招魂幡一眼,仿佛能穿透布帛,看到其內斂的陰神。
他並不多言,只簡單吐出一個字:「可。」
隨即側身讓開,示意呂三自便。
對於玄門內部的諸多謀划算計,他身為純粹的武者,一貫興趣不大,也懶得深究。但老皇帝蕭啟玄對他有知遇提攜之恩,臨終唯一的囑託便是「護景恆安穩」。
太子蕭景恆若能續命登基,於國於私,都是他願意看到的結果。
因此,在這件事上,他願意提供力量,守在規則之內。
呂三暗鬆一口氣,不敢耽擱,連忙尋了一處相對平整、四周有軍士與修士隱約拱衛的位置,將手中沉重的招魂幡奮力插進地面。
幡杆入土近尺,穩穩立住。
武巴則一言不發,如同門神般佇立在招魂幡三步之外,渾身筋肉繃緊,自光警惕地環視四周。
這杆幡是李衍陰神歸竅的「路標」與重要依憑,雖知李衍在五道將軍廟另有肉身防護的後手,但他們亦須保證這條退路萬無一失。
陰神視角,永定門上空。
李衍的感知,與活人肉眼所見截然不同。
在他的「視野」中,宏偉的永定門城樓變得虛幻透明,而在其上方約十丈處的虛空里,正有一團濃郁如墨、不斷旋轉翻滾的陰漩渦在緩緩成型。
這漩渦直徑約莫三丈,邊緣閃爍著慘綠色的磷火,內部深不見底,散發出強烈的吸攝之力與混亂駁雜的怨煞氣息。
在平常時日,京城有皇朝氣運與大陣鎮壓,這等規模的陰炁匯聚根本不可能出現,稍露苗頭就會被消弭於無形。
此刻,全賴天壇那邊舉國師之力舉行的浩大科儀,才暫時穩定並引導出了這道通往九門陰墟的「門」。
李衍陰神凝練,隱隱有雷光護體,感受到那漩渦的吸力,並不抵抗,心念一動,便附著在招魂幡傳來的一縷無形牽引上,投入漩渦之中。
霎時間,天旋地轉,時空感變得模糊而錯亂。
仿佛穿過了一條漫長、冰冷、充滿嗚咽迴響的甬道。
下一刻,感知「落地」。
眼前景象豁然一變,已非人間。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殘破腐朽的皇城投影。
熟悉的宮殿樓閣盡數倒塌,朱牆剝落,金瓦破碎,漢白玉欄杆斷成數截,淹沒在仿佛萬年不散的灰黑色霧氣與萋萋荒草之中。
這是現實京城在陰墟中的扭曲映射,充滿了死亡與衰敗的永恆氣息。
而在這片破敗皇城投影的「正門」位置,懸浮著一座更加巨大、更加猙獰的城門虛影。城門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布滿扭曲痛苦的人面浮雕,門縫中滲出暗紅如血的光芒。
這才是真正進入「九門陰墟」內部空間的入口。
沒有猶豫,李衍陰神化作一道微光,投入那血色門縫。
景象再次劇變。
預想中可能遇到的古戰場循環並未出現。
眼前展開的,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長街。
街道寬闊,地面鋪著的青石板殘缺不全,縫隙里長出灰白色的、類似菌類的東西。長街兩側,是密密麻麻、低矮歪斜的巷道,巷道內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窩棚、甚至直接以破席爛布搭成的容身之所。
無數點幽綠色的鬼火在這些帳篷窩棚間飄蕩閃爍,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影影綽綽間,能看到許多模糊扭曲的身影在其中緩慢移動,或蹲或坐,或無聲徘徊。
它們大多衣著檻褸,形貌模糊,散發著麻木、冰冷、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貪婪氣息。
陰風卷過,帶來紙錢焚燒後的灰燼味、陳年腐朽的木頭味。
這裡便是「陰墟鬼市」,是陽間京城曾經存在過的、那些不見光的黑市、流民聚集地在陰墟中的殘響與投影。
遊蕩於此的,多是些迷失於此、或因執念未消無法進入正常輪迴的孤魂野鬼,渾噩度日。
就在李衍陰神打量著這片死寂鬼市時,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無需理會。皆是些失了神智、只剩本能徘徊的遊魂野鬼,不成氣候,亦無甚油水。
「」
是五道將軍。
他已依照約定,分出一縷香火神力,化作一道極淡的虛影,伴隨在李衍陰神之側,足夠提供指引與關鍵時刻的退路保障。
李衍聞言,心下稍安。
他不再觀察那些鬼影,心念一動,探入懷中取出了一物。
正是大羅法器——五方羅酆旗。
在陽間,受天地規則所限,此旗威力難以完全展現,多用作布陣核心或輔助修煉。
但在此地,九門陰墟本就是大羅法界與人世擠壓撕裂形成的畸形縫隙,規則紊亂,偏向幽冥。
這面源自陰司酆都、蘊含部分大羅法則的令旗,一出現便微微震顫,旗面無風自動,散發出一種無形威嚴波動。
那些正在天壇、永定門外護法的玄門高人,包括張天師、陳元鹿乃至霍胤,恐怕絕難料到,他手中竟握有如此一件在此地堪稱「神器」的依仗。
五道將軍的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走吧。真正的「兵源」,還在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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