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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陳元鹿

  第905章 陳元鹿

  馬車穿過繁華的棋盤街,繞過人流如織的燈市口,拐進了北城崇文門附近相對安靜的坊巷。

  這裡的街道整齊許多,青石板路打掃得乾淨,兩側多是高牆深院,朱門緊閉,偶爾有馬車出入,也是悄無聲息。

  方才城門口的喧囂、工廠的轟鳴、燧輪車的吭哧、還有鬥毆的慘呼,全部消失,仿佛到了城中另一個世界。

  最終,馬車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黑漆大門,門楣不高,但用料紮實,銅環鋁亮。

  圍牆是青磚到頂,綿延出去,占了大半條街面。

  門口一對不大的石獅子,雕工樸拙,透著股沉穩氣。

  陳文先跳下車轅,對李衍幾人拱手:「李少俠,諸位,到了。」

  他指著宅門:「這是原先一位郡王的別院,那位郡王前年犯了事,爵位被削,這宅子便充了公。宅子不算大,三進帶個偏院,在京城這地界,不算逾矩。殿下知道諸位不喜張揚,特意選了此處。」

  「也是殿下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李衍抬眼看了看這「不算大」的宅院。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內城,能獨占大半條街的安靜巷子,這「不算大」三個字,多少有些謙虛了。

  「有勞陳長史,也請代我等謝過殿下。」李衍抱拳道。

  如此重禮,收了自然代表很多事。

  但他們一路相隨進城,很多人都看在眼裡。

  若要拒絕,當時便會婉拒。

  陳文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憊:「諸位一路勞頓,天色將晚,便請先歇息。宅子裡一應物事都已備齊,僕役廚娘也都是可靠人。」

  「明日辰時,在下再來,引諸位入太子府。」

  他又交代了幾句,便帶著護衛告辭離去。

  馬車軲轆聲漸漸遠去,巷子裡恢復了寂靜。

  沙里飛上前推開黑漆大門。

  門軸轉動,發出沉厚的吱呀聲。

  迎面是一面影壁,青磚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有些年頭,但保存完好。

  繞過影壁,是個寬的庭院,青磚鋪地,角落種著幾株老梅,此時正開著稀疏的黃花,幽香淡淡。

  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廊柱漆色半新,窗明几淨。

  早有管家模樣的人帶著幾個小廝、侍女垂手候在廊下,見他們進來,齊齊躬身行禮,動作規矩,不多言不多語。


  沙里飛里外轉了一圈,回到庭院,嘖嘖兩聲:「乖乖,這還叫宅子不大」?前後三進,帶花園偏院。太子出手,果然大方!」

  他拍了拍廊柱,嘿嘿一笑:「咱們在京城,也算有個像樣的落腳地了。比住客棧強多了。」

  王道玄卻微微搖頭,望著庭院中那株老梅,低聲道:「這東西,燙手啊。」

  李衍明白他的意思。

  他走到那株老梅前,伸手碰了碰冰涼的花瓣。

  幽香沁入鼻端。

  「燙手也得接。」李衍聲音平靜,「從咱們決定回京城那刻起,就躲不開了。」

  他轉身,對垂手侍立的管家道:「準備熱水飯食,簡單些即可。無事不要來打擾。」

  管家躬身應下,帶著人悄無聲息地退去。

  沒多久,便又領著兩名侍女悄步而入,手中提著食盒。

  菜色擺上桌,是膠州菜與京津風味的結合:一大盤油亮醬紅的蔥燒海參,海參軟糯,蔥香濃郁:一盆奶湯蒲菜,湯色乳白,蒲菜脆嫩;還有地道的京醬肉絲,配著薄餅:主食是餓面饅頭,紮實頂餓,另有幾碟醬菜解膩。

  眾人連日趕路,風餐露宿,肚裡早缺油水,也不多話,各自埋頭吃起來。

  不過一刻鐘,飯菜便見了底。

  待撤下碗碟,換上粗茶,眾人圍坐一起,燭火啪跳躍。

  李衍見管家徹底離開,才開口道:「明日我與王道爺去太子府,看看那邊究竟要我們做什麼,不用太多人。」

  沙里飛咧嘴一笑:「正好,我和大有去街面上轉轉,他是地頭蛇,有些情報,估計漕幫也打探不到。這種時候,金燕門那邊的情報也信不過。」

  蒯大有也不廢話,默默點頭,算是應了。

  孔尚昭則接口道:「我去都尉司,找羅明子師傅。」

  羅明子是李衍好友,也是孔尚昭恩人,算是他們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

  「好,就這麼辦。」

  李衍微微點頭,又看向龍妍兒和武巴,「你們傷還沒好利索,咱們貴重東西不少,就守著家別亂跑。」

  計議已定,各自回房歇息。

  庭院深深,隱約巡夜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

  「夜半三更,小心火燭——」

  次日,天剛蒙蒙亮,一層寒氣還貼著地皮。

  沙里飛和蒯大有便滑出側門,轉眼沒入街巷離開。

  孔尚昭稍晚些,叫了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駛向都尉司。


  他們走後沒多久,陳文先的馬車便準時停在了宅門前。

  依舊是那輛半舊的青帷小車,拉車的馬匹噴著白氣。

  ——

  李衍與王道玄登上馬車,陳文先衝車夫一點頭,馬車便輕快地跑動起來。

  眾人都知道現在什麼形勢,因此也懶得寒暄。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作響。

  穿過崇文門附近的安靜坊巷,漸漸駛入更繁華的街道。

  天色雖早,街上已有了人氣。

  挑著擔子叫賣早點的、扛著工具上工的、趕著騾車送菜的,在漸亮的晨光里交織成一片忙碌景象。

  但李衍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從昨晚入住那宅子開始,他便隱隱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在暗處逡巡。此刻馬車行進,那些視線非但未減,反而隨著他們靠近內城,變得更多、更密。

  那些藏在屋脊陰影后、混在人群里的目光,都顯得小心謹慎。

  陳文先將李衍的神色看在眼裡,輕輕嘆了口氣,撩開車窗簾一角,瞥向外間掠過的街景。「李少俠感覺到了?」

  他聲音壓得低,「從昨晚到現在,盯著這輛車的人,不下五撥。」

  李衍「嗯」了一聲,沒接話。

  陳文先放下帘子,臉上憂色更重:「眼下還好。陛下靈柩尚在宮中,國葬未畢,任誰心裡有想法,面上也不敢亂動。」

  「怕就怕————國葬之後。那時新君若仍不能臨朝,有些人,恐怕就按捺不住了。」

  馬車繼續前行,經過棋盤街時,李衍看到一隊巡城兵丁押著幾個披頭散髮、衣衫檻褸的漢子走過,嘴裡罵罵咧咧,隱約聽見「敢偷煤」、「打斷腿」之類的喝罵。

  更遠處,燧輪車鐵軌延伸的方向,轟隆聲已經傳來。

  約莫兩炷香後,馬車拐進一條更為肅靜的街道。

  路面更寬,青石鋪就,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側皆是高牆,牆頭覆著黑瓦,偶有枝葉探出,也是經過精心修剪的松柏。行人極少,只有身著號衣的巡更夫和偶爾快步走過的低階官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凝的、近乎壓抑的安靜。

  東宮到了。

  並非想像中金碧輝煌的宮殿,而是一組規模宏大、氣象森嚴的府邸建築群。朱紅的大門緊閉,獸首銅環冰冷,門前站著八名按刀而立的侍衛,甲冑鮮明,眼神銳利如鷹。

  陳文先亮出腰牌,低聲與侍衛首領交談幾句,沉重的側門才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馬車不能入內,三人下車步行。

  穿過門洞,裡面是開闊的廣場,地面鋪著巨大的青石板,縫隙里長出細細的苔蘚。遠處殿宇巍峨,飛檐斗拱,陰霾天色下顯得格外沉重。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和藥味混合的氣息。

  陳文先引著二人,並未走向正殿,而是繞過迴廊,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暖閣前。

  閣前守著兩名太監,面色蒼白,眼神里透著緊張與疲憊。

  兩名太監見到陳文先,微微躬身,無聲地推開閣門。

  暖閣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只點著幾盞宮燈。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中間還混雜著炭火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肉體衰敗氣息。太子蕭景恆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

  其臉色在昏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比李衍上次見他時消瘦憔悴了何止一圈。

  唯有那雙眼睛,在見到李衍二人時,努力睜大些,閃過一絲光亮。

  「李少俠,王道長————咳咳————你們來了。」太子的聲音沙啞無力,說了半句便掩口輕咳起來,旁邊侍立的太監連忙遞上溫水。

  「見過太子。」李衍與王道玄行禮,面色凝重。

  他們也算熟識,在廣州城時還意氣風發,沒想到再見成了這番模樣。

  太子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又喘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

  「孤這副樣子————讓你們見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形成一個苦澀的弧度,「國事艱難,孤卻病體纏綿,實在————有負先帝,有負天下。」

  簡單寒暄幾句,李衍便切入正題,平靜且直接:「殿下,陳長史言道,殿下之疾或有轉圜之機。不知需我等做些什麼?」

  太子聞言,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似乎跳動了一下。

  他看向侍立在側的陳文先,微微點頭。

  陳文先會意,走到暖閣內側一面素屏風旁,低聲道:「陳宗師,請。」

  腳步聲起,沉穩,均勻,不疾不徐。

  一人自屏風後轉出。

  李衍見狀心中一跳,後面藏著人,他竟毫無察覺。

  必然是了不得的高手!

  只見來者身材高大,比常人足足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沉穩氣度。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棉布長袍,洗得有些發白,卻十分整潔。


  面龐方正,膚色微黑,頜下留著三縷長須,已見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平靜深邃,看人時並無逼人鋒芒,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從容氣度,仿佛天塌下來也能這般淡定。

  李衍心頭一動。

  剛才太子說陳宗師。

  十大宗師的名頭他自然都聽過,其中有一位長興派掌門,陳元鹿,傳聞精研太極拳理,並將其與刀槍劍戟等兵器融會貫通,門下弟子多在京畿之地活動,行事低調,不涉黨爭。

  今日竟是頭一回得見真容。

  陳元鹿走到榻前,先對太子微微躬身,隨後轉向李衍與王道玄,平靜點頭,動作舒緩自然,毫無煙火氣。「李少俠,久仰。

  聲音平和,中正醇厚。

  太子緩了口氣,代為介紹:「陳宗師聽聞孤染恙,特來探望。孤之疾————陳宗師或有良法。」

  陳元鹿接過話頭,並無寒暄,直言道:「殿下之疾,根在先天不足,後天損耗過巨,元氣大傷,如油盡之燈。尋常湯藥針灸,不過續燃燈芯,難添燈油。」

  他目光掃過李衍,「外界所傳請高人起伏」之法,乃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可行之計,在於尋得天地間至精至純的靈物,以外力強行伐毛洗髓,重固根基,再輔以秘法導引,或可補足虧損,逆轉生機。」

  李衍問:「陳前輩的手段,自然了得,不知是要何等靈物?」

  陳元鹿緩緩道:「非尋常人參靈芝可比。需是秉天地造化、承一方氣運而生的奇珍,且其性須中正平和,能調和陰陽,滋養本源。」

  「此類靈物,可遇不可求,記載縹緲。」

  他略一停頓,目光變得凝重,「據陳某所知,京城之下,龍脈盤結,歷代帝王經營,暗藏玄機。或許————在那常人難至的「秘境」之中,尚有遺存。」

  「秘境?」

  李衍與王道玄對視一眼,隨後開口道:「陳前輩,是說「九門陰墟」?」

  這地方,他當然知道。

  京城原本是金帳狼國大都,當年狼國滅亡,那些餘孽離開時,火燒京城,且留下了一些布置,加上大宣幾次鎮壓,陰煞之積累,成了秘境絕地。

  其中怪事頻發,有鬼市如墟,有前朝幻象。

  只因京師內城有九門,其入口便在這九門之中,因此稱為「九門陰墟」。

  他們曾在其中大破蟠桃會陰謀,又滅了建木高手趙清虛。

  不僅如此,李衍知道,「九門陰墟」深處,還有更多隱秘,牽扯到上古年間,只不過當時走的匆忙,也沒時間繼續探索。

  這陳元鹿貴為宗師,突然提到九門陰墟,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給太子續命?

  想到這兒,李衍不動聲色開口道:「前輩可有確切目標?」

  陳元鹿緩緩抬頭,平靜開口:「咱們要找到————真正的蟠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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