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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新時代

  第900章 新時代

  天色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南水鄉慣有的溫潤,此刻也凝成沉甸甸的寒意。

  臨河一座兩層老酒樓,年代老舊,門楣上褪色的招牌,勉強能辨出「醉仙樓」三字。

  二樓靠窗的雅間裡,窗戶只開了道細縫。

  幾個穿著灰撲撲短褂、眼神精悍的漢子圍坐一桌。

  桌上擺著幾碟鹽水毛豆、茴香豆和一壺溫熱的黃酒。

  酒沒怎麼動,他們的目光,施展盯著河對岸一座高牆深院。

  那宅子門樓氣派,粉牆高大,正是鎮上有名的周大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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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四,真————真確認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壓低嗓子,壓著興奮。

  他叫劉三,是這幾人里領頭的。

  被問的是個瘦長臉,顴骨高聳,名叫陳老四。

  他收回目光,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又迅速放下,眼神銳利道:「錯不了!三哥,我跑斷了腿,把周家小妾懷上這幾個月,方圓百里發生的怪事都捋了個遍。」

  他掰著手指,聲音壓得更低,「東村張屠戶家的母豬,一窩下了十二個崽,個個眉心帶點金毛:鎮外亂葬崗子方向,半夜裡騰起一片五彩雲氣,足足半個時辰才散————樁樁件件,都指向麟兒降世,必有異兆」的古籍記載!」

  另一個矮壯漢子,叫王五的,忍不住「嘿」了一聲,搓著手,「乖乖!群仙轉世啊————雖然都丟了前世記憶,懵懵懂懂,可這資質,嘖嘖————」

  「聽說那些大門大派找到的,才開蒙幾個月,練功進境就比咱們苦修十年還快!只要咱五陽教能撈著一個,好好栽培,那就是將來頂梁的柱子,開山立派的根基!」

  說話間,仿佛已看到五陽教在他這一輩人手裡發揚光大的景象。

  劉三眼中精光一閃,正要開口,臉上卻猛地一抽。

  透過窗縫,他死死盯向周家宅院斜對面的一條窄巷口。

  那裡,不知何時也晃蕩出幾個身影。

  穿著打扮和他們一樣不起眼,有股子陰鷙警惕的氣質。

  為首一個,腰間鼓鼓囊囊,似乎揣著傢伙。

  「操!」

  王五也看見了,低罵一聲,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是黑水門」的雜碎!他們也聞著腥味兒了?」

  劉三拳頭在桌下猛地攥緊,骨節發白。


  競爭,無處不在的競爭!

  自從東邊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之後,整個神州就像被捅破了一個口子的米袋,那些曾經高高在上、只存在於傳說和廟宇里的「仙神」,如同被狂風捲起的穀粒,稀里嘩啦地撒向了人間。

  大羅法界被強行撕裂的後果,就是無數失去憑依、力量大損的神魂,如同無根浮萍般湧入塵世。

  玄門大宗一開始如臨大敵,嚴陣以待。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涌下來的「仙神」實在太多了!

  而且,絕大多數神魂在強行穿過法界裂隙時,早已耗盡了力量,變得虛弱不堪。

  更關鍵的是,這個世界本身就在排斥這些「異物」。

  絕大部分神魂做出了最本能,也最無奈的選擇—轉世投胎。

  捨棄過往,融入人間,希冀著在懵懂中重新成長,未來或許能尋回一絲真靈,重踏仙途。

  當然,也有例外。

  一些本就強橫、或執念深重的存在,不甘心從頭再來,選擇了更直接也更兇險的路一一奪舍!

  強占活人之軀,鳩占鵲巢。

  還有一些在人間尚有根基、擁有香火供奉的俗神野祀,則趁機鑽入自己的神像金身之中,試圖借殘存的香火願力苟延殘喘,甚至恢復力量。

  這就導致了許多地方原本平靜的香火格局被打破。

  為了爭奪信徒和香火,大大小小的教派衝突四起,暗流洶湧。

  「媽的,到嘴的鴨子,不能讓黑水門給啄了!」

  陳老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今晚就動手!趁那小妾還沒生,先把引魂燈」點進去!搶個先手!」

  夜色,如濃稠墨汁,徹底將烏鎮包裹。

  運河的水聲都似乎隱沒了,只有風吹過屋檐的嗚咽。

  周家大宅黑默一片,像頭蟄伏巨獸。

  子時剛過,兩股陰冷氣息幾乎同時出現在周家高牆外的陰影里。

  一邊是劉三、陳老四、王五三人。

  他們動作麻利,在牆根下清出一小塊空地。

  陳老四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黃泥小香爐,小心翼翼地擺正,又取出三根細長的黑色線香,點燃了插上。

  香頭燃起三點幽綠的火星,煙氣裊裊,竟不散開,反而貼著牆根向上遊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劉三則咬破指尖,在一張粗糙的黃表紙上飛快畫著扭曲的符咒,嘴裡念念有詞。王五警惕地四下張望,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短柄柴刀。


  另一邊,巷口陰影中,黑水門的四人也動了。

  他們動作更快,直接在牆角擺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小草人。

  草人身上貼著寫了生辰八字的紅紙。

  為首的黑水門漢子掏出個灰撲撲的陶罐。

  揭開蓋子,一股濃烈的腥臊氣瀰漫開來。

  是黑狗血!

  他獰笑著,手指蘸血,就要往草人身上塗抹。

  「動手!」劉三低吼一聲。

  陳老四猛地將手中畫好的黃符往香爐上一拍!

  嗤啦一聲輕響,符紙燃起慘綠色的火焰。

  那貼著牆根的綠煙驟然一盛,竟扭曲著幻化成幾個巴掌大小、面目模糊的紙人虛影,飄飄忽忽,順著牆壁的縫隙就往院子裡鑽去!

  「哼!五陽教的鬼蜮伎倆!」

  黑水門為首漢子冷哼一聲,蘸滿黑狗血的手指狠狠點向草人眉心,「污血破法,給老子定!」

  一股陰寒污穢的氣息隨著他的動作擴散開來,那剛剛鑽進去一半的紙人虛影猛地一滯,發出細微的、如同布帛撕裂般的嗤嗤聲,邊緣開始變得模糊消散。

  「狗日的!」王五大怒,抄起柴刀就想撲過去。

  陳老四卻更快,又從懷裡摸出一把黃豆,口中疾念咒語,猛地往地上一撒!

  那些豆子落地即滾,竟發出窣窣的聲響,眨眼間化作幾十個寸許高、手持木矛的小人,如同潮水般湧向黑水門擺下的草人陣!

  黑水門那邊也不甘示弱,一人立刻搖動一個破舊的銅鈴,鈴聲暗啞刺耳。

  另一個則抓起一把混合著骨灰的香灰,劈頭蓋臉朝豆兵撒去!

  一時間,周家宅院牆根下,綠煙紙人、污血草人、黃豆兵卒、骨灰香霧糾纏在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細微的撕裂聲、嗤嗤的腐蝕聲、豆子滾動碰撞聲和低沉的咒罵聲。

  光影明滅不定,陰風陣陣盤旋。

  看起來熱鬧,但大多摻雜了幻術。

  雙方都在竭力操控著自己那點微末的術法力量,試圖壓倒對方,搶先一步在那未出世的「仙胎」身上留下自己教派的印記。

  就在雙方心神繃緊之時——

  「嗒。」

  一聲輕微聲響,從他們頭頂斜上方傳來。

  激戰正酣的雙方悚然一驚,動作同時一滯,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周家宅院對面,老舊茶樓屋頂的飛檐陰影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兩道身影。


  寬大的黑袍將他們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如同融入夜色本身。

  其中一人,微微抬著一隻手,手中托著一個樣式古樸、泛著幽暗青銅光澤的羅盤。

  羅盤中央的指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下方鬥法的中心。

  另一人則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姿勢,手臂平端,黑袍袖口下,隱約可見一個黑洞洞的、

  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管狀物,穩穩地指向下方一那是一把槍!

  一把融合了精密機括與奇異符文的「新式火槍」。

  夜風吹過,微微掀起了托著羅盤那人的兜帽邊緣一角,露出一截略顯花白的鬢角和一張清癯而平靜的臉龐。

  赫然是王道玄!

  他身旁持槍者,正是沙里飛。

  王道玄的目光,落在羅盤指針上。

  指針顫動,最終穩定在一個方位。

  他指尖在羅盤邊緣極快地掐算了幾下,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聲音低沉平緩,仿佛自言自語:「還好,罡炁雖弱,但尚算清澈,並未沾染凶戾煞炁。」

  「而且————這點殘存的引子」,也被他們這場鬧劇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指的,正是下方鬥法雙方,試圖施加在那未出世胎兒身上的「印記」。

  沙里飛聞言,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線。

  他手腕一翻,那柄造型奇特新式火槍,如變戲法般消失在袖袍里。

  他低頭瞥了一眼牆根下,如受驚兔子般僵住的劉三、陳老四和黑水門等人,眉頭微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這幫人————不管了?」

  王道玄微微面色古井無波,淡然道:「仙神大規模轉世,如江河決堤,勢不可擋。這些懵懂神魂,雖丟了記憶,但靈台一點先天靈慧尚存,終究會踏上修行之路。」

  「如今這世道,龍虎山、武當、茅山這些名門大派,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瘋狂搜尋?阻止眼前這幾個小蝦米,又有何用?」

  他頓了頓,自光似乎穿透了沉沉夜幕:「那些心懷叵測,試圖直接奪舍凡人、保留香火根基蠱惑人心之輩,才是真正需要處理」的毒瘤。」

  「至於這些懵懂轉世的————管不過來,也無需強管。」

  沙里飛沉默地點點頭,知道王道玄說的是實情。

  東瀛之戰撕裂大羅法界,帶來的混亂遠超想像。

  仙神轉世投胎成了主流,但奪舍、附體神像引發的禍亂也層出不窮。

  所幸,這個時代並非毫無依仗。


  那位依託火器和蒸汽信仰而生的「燧輪真君」,在浩劫之後,其神力隨著火器在平亂和開拓中的廣泛應用而急速增長,隱隱成了穩定人間秩序的新支柱。

  朝廷也藉此東風,勢力大漲。

  工部聯合梅山法教,不斷改良出能有效克制邪祟妖物的「術法火槍」和各類新式裝備,才勉強壓住了局面,沒讓整個神州徹底陷入混亂。

  總之,這是一個舊神黃昏、新神崛起的動盪年代。

  兩人不再言語,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屋檐上滑落,輕盈地落在拴在巷尾暗處的兩匹健馬旁。

  翻身上馬,兩道黑影如融入夜色,朝著鎮外疾馳而去。

  約莫一個時辰,遠離了人煙稠密的城鎮水鄉,進入一片山嶺地帶。

  在一座背風山坳里,扎著十數頂深灰色的厚帆布帳篷。

  幾堆將熄未熄的篝火,散亂分布。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帳篷間人影綽綽。

  這些人,大多穿著便於行動的勁裝或短袍,帶著股精悍。

  這裡是朝廷「玄祭司」一個臨時行動營地。

  李衍正盤膝坐在一頂稍大的帳篷外,閉目調息。

  斷塵刀橫放在膝頭,刀身映著微弱的火光,沉靜如水。

  他身上氣息比之過往,更加內斂。

  王道玄和沙里飛下馬,立刻有穿著玄祭司制式服裝、胸口繡著八卦與齒輪組合徽記的吏員迎上來,低聲快速核對著什麼。

  王道玄簡潔地交代了幾句烏鎮所見的情況。

  吏員退下後,王道玄走到李衍身邊坐下。

  沙里飛則抓起水囊灌了幾口,目光掃過營地中那些沉默的玄祭司成員。

  他們有的在調試一些法器,有的在檢查弓弩和樣式奇特、槍管更粗、刻滿符咒的「重型火統」。

  「烏鎮那邊,幾個不入流的小教派在搶一個可能懷有轉世仙胎的孕婦,狗咬狗,沒甚大礙,力量也弱得很,消散得差不多了。」王道玄言簡意賅說了一番。

  李衍緩緩點頭,並未多問。

  他的目光,和王道玄、沙里飛一樣,越過營地,投向了遠處。

  夜色中,莽莽群山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猙獰輪廓。

  夜梟啼叫時斷時續,更添幾分陰森。

  「確定————就藏在這片山里?」

  王道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凝重。

  他問的,顯然不是那些轉世仙胎。


  「嗯。」李衍微微點頭。

  這也是他們顧不上搭理烏鎮那些小角色的真正原因。

  大羅法界撕裂的災難性後果,遠不止仙神轉世那麼簡單。

  那狂暴的裂隙,如同打開了塵封億萬年的禁忌之門。

  一些早已被時光長河徹底掩埋、甚至可能從未被人類典籍記載過的、完全不屬於這個世代的古老存在—

  或許是沉睡的魔神殘軀,或許是異域邪物的碎片,或許是天地初開時殘留的混沌惡念也跟著那些仙神神魂一起,被「擠」了出來,墜入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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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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