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磨盤大陣,雪地妖蹤
第880章 磨盤大陣,雪地妖蹤
五仙堂一行後,李衍等人返回前線大營。
寒風凜冽。
大雪雖稍歇,但天空依舊被那層灰暗、令人窒息的的晦澀霧氣死死籠罩著。
正是「陰陽顛倒大陣」造成的後果。
這霧氣隔絕陽光,混淆方向,滋養鬼物,是遼東大軍寸步難行的最大阻礙。
營中將士們每日巡邏、戒備,神經緊繃,壓抑的氣氛如同鉛塊壓在心頭。
突然—
毫無徵兆地,那仿佛亘古不變的灰暗天幕,開始劇烈波動!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
霧氣內部發出沉悶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嗤啦」聲。
緊接著,在無數雙疲憊而驚愕的眼睛注視下,那厚重得化不開的晦澀霧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變薄!
先是如同輕紗,繼而如同晨靄。
最後,在許多地方徹底消散!
久違的、清冽刺骨的冬日天光,毫無遮擋地灑落下來,照亮了連綿的軍營,照亮了覆雪的遠山,也照亮了將士們臉上難以置信的神情!
「霧————霧散了?!」
一個瞭望塔上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失聲喊了出來。
「快看!山頭!山頭露出來了!」
另一個士兵指著遠處原本被濃霧吞噬的山脊線。
「老天爺開眼啊!!」
一個老兵激動得跪倒在地,朝著神州方向連連叩首。
「是國朝!是祭祀成功了!」
有讀過些書、知曉內情的軍官猛地反應過來,激動地大喊。
先是零星的聲音,接著如同燎原之火,迅速點燃了整個軍營。
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焦慮和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吶喊,如同洶湧的海浪,衝破了雪原的寂靜,直上雲霄!
「成了!神州庇佑!」
「天佑大宣!!」
「萬歲!萬歲!!」
士兵們湧出營帳,揮舞著兵器,擁抱歡呼,許多人眼中含著熱淚。
那消散的霧氣,如同搬開了壓在胸口的大石,讓希望的光芒重新照進這苦寒之地。
帥帳前,高震雄將軍扶著刀柄,望著重現光明的天空。
他長長舒了口氣,堅毅的臉上也露出久違的振奮。
身旁的玄門供奉們,則紛紛朝著神州方向,鄭重稽首行禮。
站在營中一角的李衍等人,也互相笑著看了一眼。
若這大陣始終不破,神州氣運怕是真的會被折損。
「真正的硬仗,怕是要來了。」
王道玄捻著鬍鬚,低聲對李衍道,語氣凝重。
李衍微微頷首,目光如電,穿過歡呼的人群。
他望向霧氣散開後顯露出來的、遠方那片依舊顯得陰森詭譎的群山。
那裡,才是趙長生真正的「磨盤」所在————
大宣遼東鐵騎,裹挾著怒火,終於踏過了冰封的鴨綠江。
鐵蹄踏碎薄冰,濺起渾濁雪水,宣告著對這片淪喪之地的征伐正式開始。
前鋒精銳如鋼錐刺入,後方大軍如鐵流涌動,沿著高麗半島西海岸的古道,向著王京漢陽方向碾去。
甫一進入,那「陰陽顛倒大陣」後果便展現在眾人面前。
天空是永遠化不開的鉛灰色,日光慘澹,即便在白晝,也仿佛黃昏提前降臨。寒風鳴咽著掠過荒原,捲起的不是雪沫,而是灰燼與腐朽的落葉。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這是天地陰陽罡煞二氣失控的表現。
曾經人煙稠密的村莊,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指向陰沉的天空,土牆傾頹,被野火燎過的痕跡清晰可見。
——
沒有炊煙,沒有雞鳴犬吠,死寂是唯一的旋律。
偶爾能在廢墟角落瞥見一兩具早已凍僵發黑的屍骸。
姿態扭曲,無聲訴說著毀滅降臨時的絕望。
空氣中瀰漫著木頭焦糊、屍體腐敗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腥氣。
而這死寂之下,便是涌動的惡意。
正如情報所示,此地曾為真正的鬼蜮。
那些受陰煞滋養、或被邪法煉製的鬼物,白日裡便蟄伏在斷牆的陰影下、枯井的幽深處、甚至地窖的泥土裡。
它們形態扭曲,或是飄忽不定的幽影,或是肢體殘缺、皮肉潰爛的行屍。
更有甚者,是埋藏更深、汲取地脈陰氣而成的殭屍。
指甲烏黑尖長,皮膚硬如皮革,在凍土下沉眠。
當慘澹日頭徹底沉西,黑夜真正降臨,便是它們活躍之時。
毫無徵兆地,廢墟的陰影里、路旁的古樹後、甚至行軍隊伍側翼的雪地中,便會猛地撲出三五成群的鬼影或行戶。
它們嘶吼著不成調的怪音,不顧一切地撲向活人。
「敵襲!左翼!」
「火銃手!放!」
「符籙!快!」
悽厲的警報與軍官的嘶吼瞬間撕裂夜的死寂。
訓練有素的士兵迅速結陣。
火銃爆鳴,鉛彈帶著橘紅色的火光撕裂黑暗,將沖在最前的鬼物打得肢體橫飛,黑血腐肉四濺。
隨軍的玄門高手反應更快,龍虎山的道士甩手便是數道驅邪符,火光閃爍,將幾道試圖纏上士兵的幽影灼燒得吱吱作響,青煙直冒;青城山的劍客劍光如電,劍氣縱橫,將一具撲來的殭屍頭顱削飛。
每次遭遇戰,這些低階的鬼物和行屍在火器與道法的雙重絞殺下,都如冰雪遇陽,迅速化為滿地污穢的碎塊。
然而,麻煩不在於它們能造成多大的殺傷,而在於這無休止的襲擾本身。
一夜之間,少則三五次,多則十餘次。
士兵們神經時刻緊繃,剛剛躺下合眼,尖銳的哨音又起。
疲憊如同潮水,一點點侵蝕著大軍的筋骨。
士氣在一次次被強行從睡夢中拖起的咒罵聲中悄然磨損。
行軍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更大的困境接踵而至——堅壁清野!
建木和倭寇做得比預想中更徹底。
沿途所有能找到的水井、溪流,無一例外地被投入了腐爛的動物屍體、污穢之物,甚至隱隱透著詭異的暗綠色,散發惡臭。
顯然是混合了某種毒蠱或穢物,根本無法飲用。
偶爾發現未被污染的泉眼,卻也往往是敵人設伏的重點。
至於糧食————
村莊糧倉或被焚毀,或敞開著,裡面的穀物早已霉變發黑,爬滿了蛆蟲。
野外可食用的根莖、野物,也幾乎絕跡。
後勤壓力陡然增大,輜重營的騾馬車隊成了維繫大軍命脈的關鍵,也成了敵人眼中最誘人的目標。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始終縈繞不去的窺視感。
仿佛有無數雙冰冷、惡毒的眼睛,藏在更深的陰影里,藏在呼嘯的風雪中,甚至藏在大地之下,死死盯著這支艱難行進的大軍。
尤其是隨軍的幾位修為精深的高人,感受最為強烈。
一位龍虎山的張姓高功,在深夜打坐時,常覺眉心刺痛,仿佛被無形的針扎著。
他猛地睜眼,神念如網撒開,卻只捕捉到一縷極淡、極快的陰冷氣息遁入地底,快得如同幻覺。
另一位武當山的陳長老,在帶隊清理一處殭屍巢穴後,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後背寒毛倒豎,他豁然轉身,手中長劍青光吞吐,指向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雪坡,厲喝:「何方宵小?!」
坡上積雪簌簌落下,卻再無其他動靜。
只有那股被強大存在凝視的、令人發冷的惡意,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趙長生的「磨盤」——果然名不虛傳。」
孔尚昭裹緊了皮裘,望著遠處被灰暗霧氣籠罩的連綿群山,聲音低沉,「大軍是豆,鬼蜮是磨。這些無休止的偷襲、污染、消耗,就是那轉動的磨盤,在一點點碾磨我軍的精氣神,消耗我們的糧秣輜重。」
「而那些暗中窺伺,令人寢食難安的——便是更致命的石碾子」!」
「它在等待,待我軍疲憊不堪、露出破綻的那一刻,便會轟然落下!」
李衍沉默地望著鬼霧深處,手按在冰冷的斷塵刀柄上。
大宣軍隊統帥將領們並非傻子,孔尚昭的猜測,估計早已想到,從這些天的安排就能看出,行軍速度減慢,派出的探子小隊更多,軍營之間也都以玄門陣法連結。
誰都知道,這樣下去根本不是事。
但不管是他的勾牒,還是軍中玄門高手占卜秘法,都找不到那些神秘敵人————
次日清晨,天光剛破開鉛灰色的雲層,將雪地映出一片慘白。
遼東軍大營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
李衍幾人所在的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灌進一股刺骨的寒風。
——
高震雄將軍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甲冑上凝著霜花,面色鐵青如鐵,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凝重。
帳篷里,沙里飛正用鹿皮布一絲不苟地擦拭他那杆寶貝火統的銃管,武巴盤膝坐在地上,戴著隕鐵拳套的雙手緩緩開合,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王道玄則正閉目調息。
「出事了。」
高震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焦慮,「昨夜,一支往鷹愁峽方向運送糧秣的後隊,離奇失蹤了。整整三十輛大車,三百多兵丁民夫,連帶押運的糧草————全都沒了蹤影!」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今早快馬回報,只在百里外的野狼溝」附近找到燒成焦炭的車架殘骸,糧食全成了黑灰,潑灑了一地。」
「人————一個都沒找到,連屍首、血跡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野狼溝?」李衍眉頭緊鎖。
那地方地勢險惡,溝壑縱橫,距離前線大營約莫百里,正是大軍側後方的軟肋。
「對!」高震雄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震得帳篷頂簌簌落灰。
「營中所有玄門供奉,此刻都釘在各處要害節點,全力維持三才鎮魂釘」大陣,防備趙長生的磨盤」鬼蜮反撲和鬼兵滲透,實在抽不出人手!」
「此事詭異非常,絕非尋常馬匪流寇所為。李少俠還有諸位,只能勞煩你們走一趟,務必查明真相!
「否則糧道被斷,軍心不穩,後果不堪設想!」
事態緊急,不容遲疑。
李衍幾人迅速起身,點了一隊親信精騎,跨上戰馬,衝出轅門。
凜冽的朔風卷著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臉上。
百里雪原,天地肅殺。
一行人縱馬狂奔,馬蹄踏碎積雪,濺起渾濁的冰泥。
饒是坐騎皆是遼東良駒,趕到那名為「野狼溝」的險惡之地時,日頭也已西沉,將雪野和兩側猙獰的黑色山崖染上一層冰冷而昏黃的光暈。
現場觸目驚心。
幾十輛運送糧草的大車,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烏黑骨架,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溝口一片相對開闊的雪地上。
濃烈的焦糊味混雜著糧食燒焦的嗆人氣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黑的糧灰被寒風捲起,打著旋兒。
雪地上印跡凌亂不堪:深深的車轍印、紛亂的馬蹄印、人的腳印————還有,大量更加雜亂的、帶著清晰爪痕的足印!
這些爪印大小不一,深陷雪中,透著原始的凶蠻。
士兵們立刻散開搜尋,臉色在慘澹的暮色下顯得發白。
除了幾件散落的、被踩斷的兵刃,幾塊破碎的輜重木板,以及幾頂被撕爛的帳篷碎片,偌大的現場竟真的找不到一具屍首,甚至連大片的血跡都罕見。
三百多號人,連同牲口,仿佛被這片雪地徹底吞噬。
沙里飛蹲下,手指捻了捻雪地上一種暗紅色的粉末,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
王道玄取出他那面古樸的甲羅盤,羅盤指針並未劇烈擺動,而是微微震顫著,指向溝壑深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遲滯感。
龍妍兒指尖的蠱蟲似乎有些躁動不安。
武巴警惕地環視著兩側黑默的山崖,隕鐵拳套捏得咯咯作響。
李衍沿著那些雜亂的獸跡緩緩踱步,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處可疑的痕跡。
焦黑的木頭、凍結的灰燼、雜亂的印痕————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混著雪粒的焦黑灰燼,湊近鼻端,深深一吸。
一股極其微弱、卻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熟悉氣息,瞬間鑽入他的鼻腔!
那氣息混雜著野獸特有的濃烈腥臊、一種陳腐而詭異的香火餘燼味,還有一絲————被邪法污染過的精血濁氣!
李衍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寒光一閃。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興奮:「是暗五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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