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祭天地,風雲動
第879章 祭天地,風雲動
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刀子似的刮在眾人臉上。
五仙堂三位長老講述「暗五仙」的過往,字字透著血氣和寒意。
李衍聽完,微微搖頭,目光掃過對面那座聚仙廳,沉聲道:「看來這些敗類,不止是修了邪法,更已和建木勾結到了一起。」
說罷,抬手指向聚仙廳緊閉的大門,「先看看這裡出了什麼事吧。」
經過方才折騰,剩下的兩位長老臉上再無半分疑慮。
他們默默點頭,引著眾人走向那青磚圍牆、關東宅院格局的五仙堂總壇。
推開沉重的黑漆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香火、獸類腥臊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映入眼帘的院落頗大,青磚墁地,積雪被掃到角落堆起。
正對大門的是三間起脊的正堂,青瓦覆頂,檐角蹲著形態各異、已有些模糊的石雕小獸,多是狐、黃、鼠、蛇、刺蝟之形,正是關外五仙的象徵。
東西兩側是稍矮的廂房,門窗緊閉。
院中並無尋常宅院的花草樹木,只在正堂廊下擺放著幾個巨大的石槽,裡面是凍得硬邦邦的、分辨不清原貌的供奉之物殘渣,幾隻毛色黯淡、眼神渾濁的紫貂和灰鼠瑟縮在角落,警惕又麻木地望著闖入者。
步入正堂,堂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長明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
迎面是一張巨大的、漆面斑駁的供桌,上面密密麻麻擺放著難以計數的牌位。
牌位材質各異,有木、有玉、有骨,新舊不一。
上面刻著各種名號:「胡門太爺胡天山之位」、「常門太奶常翠雲之位」、「白門教主白元慶之位」————這便是五仙堂供奉的歷代有道行、受香火的仙家祖師或傑出弟子的靈位。
供桌上方懸著一塊烏木大匾,刻著「聚仙有靈」四個古樸大字。
「怪了,」王道玄眉頭緊皺,手中那面黿甲羅盤上的指針正瘋狂地左右搖擺,時而順時針急旋,時而逆時針亂顫,如同沒頭的蒼蠅,根本定不住方向。
「陰煞?不像。妖邪氣?也不純粹——這羅盤跟抽了風似的,什麼都探不明,卻又處處透著不對勁。」他捻著鬍鬚,繞著供桌走了半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除了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和陳腐,確實看不出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
李衍沒有答話。
他正站在供桌前,目光沉凝地掃過那些無聲的牌位。
突然,他胸口猛地一燙!
李衍下意識伸手按住懷中發燙的勾牒,兩眼頓時一花。
眼前供奉著無數牌位的正堂景象驟然扭曲、褪色,仿佛一幅被水浸濕的畫卷。
耳邊長老的低聲議論、沙里飛的抱怨、王道玄捻須的細微聲響————全部消失,被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取代。
世界在他眼前變色,剝落。
依舊是那座供奉著無數牌位的正堂,但景象截然不同。
那些冰冷的木牌、玉牌、骨牌之後,不再是一片虛無的空蕩。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影影綽綽的身影!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依稀保持著人形,身著古樸袍服;有的則是巨大的狐、黃、蛇、
鼠、刺蝟虛影,靈光閃爍;更有一些形態奇古,難以名狀,散發著或威嚴、或靈動、或滄桑的氣息。
這便是五仙堂所供奉的,依託長百山祖脈靈性而存的眾多仙家靈體!
它們本該在此享受香火,庇護一方。
然而此刻,這些本該靈光湛然的仙家身影,卻變得模糊不清,若隱若現。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一條身影身上,都纏繞著數條至數十條不等的、由濃稠得化不開的黑煙凝聚而成的鎖鏈!
這些鎖鏈深深地勒進它們的靈體之中,毒蛇般不斷蠕動、收緊。
每次收縮都讓那些虛影痛苦地扭曲、黯淡一分。
無數條這樣的黑煙鎖鏈,並非憑空懸掛,而是如同醜陋的黑色根系,從每一道被束縛的仙家身影腳下延伸出來,最終匯聚成數股更加粗壯、散發著無盡惡意的黑煙洪流,深深地扎入正堂的地面之下。
那正是連接著長白山祖脈的地脈所在!
黑煙如同貪婪的寄生蟲,正源源不斷地從地脈中汲取著某種力量,又通過鎖鏈將污染和束縛反向灌注給被禁錮的仙家。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怒、痛苦以及龐大靈性被玷污的污濁氣息,如同無形的潮水,猛地衝擊著李衍的神魂。
大羅法身本能地運轉,才勉強抵禦住這股直擊靈魂的衝擊。
幻象來得快,去得也快。
眼前光景猛地一清,陰冷寂靜的正堂、搖曳的油燈、密密麻麻的牌位、同伴們疑惑擔憂的臉龐重新回到視野。
耳邊也再次響起王道玄的嘀咕和沙里飛吐掉草莖的輕響。
「呼————」李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牌位之後————是仙家真靈。密密麻麻,數之不盡。」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那些空蕩蕩的牌位後方,自然什麼也看不到。
「但它們——————被鎖住了。」李衍的聲音低沉下去,將所見解釋了一番。
「什麼?!」
一位鬚髮皆白的長老猛地踏前一步,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祖脈!這幫天殺的孽障!他們————他們動了祖脈的根基?!」
另一位長老也跟蹌了一下,扶著供桌才勉強站穩,看向地面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沙里飛看兩位長老如喪考妣、面無人色的樣子,咧了咧嘴,「嗐!我當是多大的事兒呢!不就是動了點地脈風水嘛?」
「甭慌!我們這位王道爺,那可是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中間還能掐會算,甭管啥風水地氣上的么蛾子,只要王道爺出手,保管手到擒來,給您擺弄得明明白白!」
「是吧,道爺?」說著,朝王道玄擠了擠眼。
王道玄卻沒像往常一樣接他的茬,反而眉頭鎖得更緊。
他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只是死死盯著地面,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那位驚呼出聲的長老猛地轉過頭,聲音嘶啞道:「道友錯了!」
「那可不是簡單的風水地脈,那是祖脈!是長白山的根!」
「是維繫我五仙堂千年傳承、萬千仙家靈性存續的根本!」
「進去探查的,無論是道行高深的出馬弟子,還是我們堂中供奉多年的老仙家————沒有一個!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連一絲殘魂都沒能逃回!
,風雪呼嘯,眾人又回到之前山頭。
他們站在那道深邃裂縫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那裡面翻湧上來的氣息,冰冷、古老,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深處顫慄的威脅感,絕非僅僅是五仙堂祖地那麼簡單。
「李小哥,不可!」王道玄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他緊盯著那裂縫,飛甲羅盤在他手中瘋狂旋轉,幾乎要脫手飛出。
「此中兇險難測,絕非一時之功。眼下高麗鬼蜮未除,遼東大軍被困,建木妖人虎視眈眈,絕非冒險深入未知之地的時候。」
——
沙里飛按著火銃柄,眉頭擰成了疙瘩:「道爺說得對。」
「這鬼地方邪性得很,咱們剛來,萬一陷在裡面十天半月,可等不起!」
李衍沉默著,目光掃視著漆黑裂縫的每一寸邊緣。
那深處傳來的悸動,像遠古的脈搏,帶著強烈的排斥與警告。
王道玄的判斷沒錯,他雖有底牌,但這裂縫的深邃遠超想像,絕非短時間內能探明究竟。強行下去,耗費時日不說,若遇什麼怪事,後果難料。
眼下可沒時間探險。
「也罷。」李衍終於開口,點頭道「」「此間之事暫且擱置。三兒,追蹤那叛逃的大長老和暗五仙餘孽,看他們藏到了哪個耗子洞!」
「好!」呂三應了一聲,迅速從懷裡掏出幾樣物事:
一枚帶著詭異紋路的獸骨,一小撮沾染了之前戰場黑血的泥土,還有幾根從大長老逃遁處拾取的、帶著焦糊味的黑色毛髮。
論在野外,追蹤術法還是呂三最靈。
在眾人注視下,呂三尋了塊相對平整的雪地,以指代筆,蘸著硃砂、雄黃粉末,飛快地勾勒出一個繁複而古拙的追蹤巫陣。
他將獸骨置於陣眼,黑血土和毛髮分置兩角,口中念念有詞,音節古怪拗口,帶著原始巫祭的韻律。隨著咒語漸疾,那獸骨竟在無火自燃,騰起一股帶著腥甜與焦臭混合的灰煙,煙霧凝而不散,扭曲著指向東南方向的一片密林。
「在那邊!」呂三低喝一聲,收了法儀,率先掠出。
李衍等人緊隨其後,頂著風雪,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五仙堂的兩位長老和僅存的幾位核心弟子也咬牙跟上。
追蹤的路線,深入人跡罕至的原始林海。
呂三不時停下,或觀察雪地殘留的微弱氣息,或召喚小動物確認方向。
然而,越靠近目的地,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當眾人終於抵達一處被巨大冰瀑半掩的山坳時,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的不安。
山坳里確實有一個隱蔽的洞穴入口,但洞口被粗暴地炸塌了大半,散落的碎石和凍土上覆蓋著厚厚的新雪,顯然是剛剛撤離不久。
洞內殘留著濃烈的邪氣、血腥味以及一種類似硫磺的刺鼻氣息。
地上散落著一些被遺棄的、刻滿邪異符文的獸骨法器碎片、幾片染血的粗布,以及一些吃剩的動物骸骨,一片狼藉。
「來遲了!」沙里飛恨恨一拳砸在旁邊冰岩上,震落簌簌積雪。
呂三蹲下身,仔細檢查著洞口崩塌的痕跡和周圍雪地。「他們走得很急,但很從容。
這塌方是人為引爆,故意阻路。而且————」
他捻起一小撮雪末下顏色異常的泥土,嗅了嗅,「用了穢塵散」,專門干擾追蹤術法,加上這場大風雪————」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大雪紛飛的天空,「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平了。
「又是那密道!」
孔尚昭斷言道,「他們必定是利用了某種不引發術法波動的秘徑,如同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將鬼兵送入軍營一般,再次金蟬脫殼。」
眾人立刻將目光投向同行的兩位五仙堂長老。
長老們面面相覷,臉上儘是茫然與羞慚。
「這————我等實在不知!」其中一位胡姓長老苦澀道,「聖地通幽峽的傳說由來已久,但具體如何開啟,如何通行,唯有歷代大長老口口相傳。叛徒胡厲(大長老名諱)————他近月來確實行蹤詭秘,時常獨自外出,」
「問起也只說巡山。我等萬萬沒想到,他竟敢勾結外魔,污染祖脈,更不知他何時掌握了這等隱秘通道!」
弟子們也紛紛搖頭,表示從未聽聞。
線索徹底斷了。
「先回軍營。」李衍果斷下令看向遠處。
「這幫傢伙,終歸會冒頭————」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神州腹地,帝都郊圜丘。
肅穆的鐘罄之音穿透鉛灰色的雲層,迴蕩在空曠宏大的祭壇廣場。
九層漢白玉壘砌的圜丘壇上,旌旗獵獵,儀仗森嚴。
幾名國師,身披紫金八卦道袍,頭戴芙蓉冠,手持玉笏,立於最上層中央。
其左右分立兩位玄祭司地位最高的老道,皆身著杏黃法衣,神情肅穆。
再外圍,是來自龍虎、茅山、青城、閣皂等天下道門魁首的數十位高功法師,依三才五行方位肅立。
壇下,文武百官,皇室宗親,按品級序列,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燭氣息,混合著松柏枝燃燒的清香。
吉時已至。
幾名國師踏罡步斗,身形如行雲流水,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韻律。
他口中吟誦著古老而宏大的《靈寶祭天文》。
有高功法師手捧以硃砂書寫、加蓋國璽與道門法印的青色玉版祭天文書,於香爐上焚化,青煙筆直上升,凝而不散,似有靈性直貫九霄。
核心的數位法師步法玄奧,足下似踩七星北斗,手中法劍揮舞,引動壇場四周布下的巨陣。
召將請神,調和龍脈,焚香禱祝——
整個儀式持續了大半日,莊嚴肅穆,一絲不苟。
當最後一道「送神歸位」的法印結成,國師與玄門高功們同時收訣,壇場中那股沛然莫御的宏大力量才緩緩平息。
幾乎在神州祭祀完成的同一剎那,異象陡生!
首先是神州本土。
從崑崙到東海,從漠北到嶺南,多處名山大川的地脈節點處,有肉眼可見的白霧蒸騰而起,如薄霧輕紗,籠罩山巔片刻,才慢慢融入天地。
天空中,持續了多日的陰沉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迅速散去。
沿海州府,原本平靜的海面,忽然波濤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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