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岱宗之下
第755章 岱宗之下
甫出城時,尚且還是萬里無雲。
但趕路不過半日,便下起了毛毛細雨,隨後越下越大。
嘎吱吱~
馬車輪壓過官道濁泥,留下長長車轍印。
兩架桐油蓬車,五騎駿馬,一行人在鉛灰天穹下朝泰安迤行。
李衍彈了一下斗笠帽檐雨水,扭頭觀望。
身後濟南城早已隱沒於山川雨水中。
但他看的並不是濟南城,而是在回想當初與陸鴻淵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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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陸前輩不妨明說。」
「李小友可知,明德書院昔日『君子劍』周炤?」
「聽說過,是您得意弟子。」
「說起來也是醜事,三年前他夜闖書院禁地,偷盜一本禁書,還將同門殺害。」
「前輩為何不親自出手?」
「他已改頭換面,不知藏身何處,只是年前在江湖上露過一面,如今自號『硃筆判官』,竟得了活陰差勾牒,還放出話來,若我殺他,拼死也要拉書院數百弟子一起死。」
「為何選我?」
「宗師爭奪戰估計快開始了…」
「這一爭,至少數年,小友如今聲名遠播,即便功夫尚淺,到時也會有人找上門,只要阻你一下,機會可能就是別人的。我那不肖弟子平生夙願,便是成為宗師,必然會找上你。」
「這…」
「孔尚昭老少三代,今後由明德書院庇護。」
「若殺此獠,老夫可點撥你們武道真意。」
「成交!」
殺人這種事,對李衍來說並不是問題。
何況是個殘殺同門,還會必然會找他麻煩的傢伙。
有陸鴻淵庇護,孔尚昭也能安心跟他們上路。
當然更關鍵的,還是宗師爭奪戰!
他之前便聽說過很多次,但外人只是霧裡看花,京城碰到的宗師霍胤,也高高在上,很少與他交流,這次從陸鴻淵口中,終於知道了宗師爭奪戰內幕。
宗師既是名號,也隱約成了某種規則。
十為圓滿之數,神州歷代宗師也只有十個,從無例外。
只要上一屆宗師死亡或退下的,超過半數,新的宗師戰便會開啟。
每一次,都要歷經數年,在一次次戰鬥中脫穎而出。
最後並不是打贏了誰,而是打服了所有爭奪者。
那是種絕望,自認不如人,道心受損,今後也難以更進一步。
總之,成王敗寇,不是在爭鬥中崛起,便是落寞。
李衍自是沒心思上門挑戰,就是不知誰會找上門來。
想到這兒,他調轉馬頭,一抖韁繩,跟上了眾人……
…………
漸南行,天更低垂,遠山浸在青灰霧瘴里,輪廓像泡脹的紙。
風自岱嶽方向捲來,帶著土腥與腐葉氣。
官道兩側的野栗子樹狂擺枝椏,篩下更密的雨簾。
雨水在車轍溝里匯成小流,又倏忽被後蹄踏碎。
武巴體型太大,沒什麼戰馬能馱著他走遠路,加上要保護行李,所以駕著馬車,後方行李箱全部用油布遮蓋,那門虎蹲炮裹了厚氈綁在鞍後,炮管在雨霧裡凝著冷光。
身子較弱的孔尚昭、林胖子,王道玄和龍妍兒,都在第二輛馬車內。
「渤海虬木…」
林胖子翻閱著《山海圖考》,皺眉道:「『渤海虬木通九淵』,滿本書就這麼一句話,孔兄弟,你可曾找到其他線索?」
他並未和孔尚昭、蒯大有一樣,想著加入十二元辰,而是一門心思,都放在了幫家族尋找靈木之上。
「只知道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金陵。」
孔尚昭如實回道:「當年有海外異人到來,上供渤海虬木,聽聞長逾五丈,樹皮如龍鱗,堅硬如鐵,漂浮於海上數年,不腐不朽,和那最上等的龍涎香一般,機緣巧合才能找到。」
「至於此樹長於何地,無人知曉,叫『渤海虬木』,也是因為那異人自稱來自渤海,用此物換走了皇室秘藏的一本古籍。隨後這『渤海虬木』便再沒出現。」
「是否被大宣皇家得了?」
「不像,這寶貝太大,運往京城必人盡皆知,應該還在金陵…」
聽著二人討論,王道玄開口道:「林公子,林家現在情況不好?」
「不瞞道長。」
林胖子苦澀道:「林家產業並非獨屬我一家,因倭寇作亂,家中大半好手在海上全部遇難,如果不能重造寶船,出海獲利,便壓不住人心。」
「我不在乎這些,但家中長輩老少,怕是要遭殃。」
「安心,事情總會解決的。」
王道玄也不知該怎麼辦,只能言語安慰。
說罷,看向車棚外,轉移話題道:「老夫也是看走了眼,本以為只會連日陰天,沒想到雨下這麼大,天象之變,確實越發難以預料。」
而就在這時,李衍也策馬過來,側身道:「道長,今天怕是趕不到泰安了,天色將黑,隨後找個地方避雨,你不是對這地方很熟麼?」
王道玄當年江湖流浪,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冀州與齊魯大地。
有段時間,甚至在泰安城中擺攤算卦數月。
「我想想…」
王道玄探出頭來,看了看周圍。
「繼續往前,我記得有座破廟荒祠…」
…………
天色向晚如潑墨,雨勢稍歇,卻成濛濛濕霧,黏在衣裳上甩不脫。
前路官道左側,忽見岔出一條淹草小徑,半隱在歪斜槐木後。
隊伍按照王道玄指點,左轉進入這荒野小道。
很快,便看到一座低矮廟門坍了半邊,嵌在頹壁之間。
門匾早朽成半截,只餘一個斑駁的「泰」字殘跡。
「就這裡了!好歹是片瓦!」沙里飛朝後高喊。
這座荒祠面積不大,正堂只容得兩三輛車馬,只得將馬車停在外面。
走入其中,但見正中神龕供的不知是山神還是土地,泥胎剝落大半,露出朽木骨骼。
神案傾頹,殘燭凝淚,積塵厚得能埋腳。
牆邊散落些亂草蒲團,早被潮氣浸成青黑。
最扎眼是屋頂幾個窟窿,天光裹著細密雨絲,斜斜鑽入堂內,在土磚地上蝕出深暗水窪。
檐溜滴答,打在斷磚上,聲如更漏。
沙里飛與呂三急急搬下乾糧桶,武巴抽刀劈開散落供桌做柴禾。
火鐮擦燃,一道橘紅光暈猛然漲破堂內昏翳,映得四壁神怪壁畫殘片忽明忽暗。
那壁上是半條斑駁蟠龍,龍目剜落處留下黑洞,龍身鱗片卻似在煙氣里遊動。
火舌舔舐濕柴,白煙便絲絲縷縷捲起。
李衍抱臂倚在廟門內檻,查看神像。
他們露宿荒野,自然不怕什麼鬼怪,而且也沒發現什麼異象。
只是讓他奇怪,什麼神像會建的如此偏僻。
「這是碧霞元君祠。」
王道玄見狀解釋道:「原本附近有個村莊,常年供奉,但因為一場大疫,整個村子無一存活,沒了香火,這裡也漸漸荒廢。」
李衍笑道:「神仙也離不開人啊…」
碧霞元君,又稱泰山玉女、泰山娘娘、泰山奶奶,道經稱為「天仙玉女碧霞護世弘濟真人」,《岱史》中被稱為「玉青大帝」,因坐鎮泰山,尊稱泰山聖母碧霞元君。
其道場,自然是五嶽之尊的東嶽泰山。
這位也是國家祭祀的神靈,號稱「庇佑眾生,靈應九州」「統攝岳府神兵,照察人間善惡」,民間有「北元君,南媽祖」的說法,可見其影響力。
這次來泰山,是要調查東嶽神位變動之事。
碰到泰山娘娘的廟,李衍自然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隨即,他就被那些壁畫上描述的事,所吸引。
上面除了龍,還有眾多小人,跟在龍身後,向著碧霞元君叩拜。
「這說的是北宋年間的事。」
王道玄微笑解釋道:「當年宋真宗東封泰山,還次御帳,在玉女池中洗手,一石人浮出水面,此乃玉女,於是宋真宗於是下令疏浚該池,以白玉重雕玉女神像,建祠並更名為昭真祠,遣使致祭,號為『聖帝之女』,封『天仙玉女碧霞元君』。」
「哦?」
李衍一聽,便發現問題,「那時才轉為國祭?」
王道玄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點頭道:「沒錯,之前皆是民間祭祀,後來因為此事,加上玄門推波助瀾,才讓碧霞元君享國祭,且列入神仙譜。」
「不過年代卻很久,曾稱泰山玉女,黃帝時始見,漢明帝時再見。」
李衍聽罷,若有所思。
這碧霞元君的經歷,倒是和二郎真君有些相似。
按二郎真君所言,能在大羅法界獨自開闢區域,庇護仙神者,通常大部分時間都不會露面,也不知這位如今是什麼道行。
泰山府君之位變動,是否與其有關……
…………
一夜雨歇,次日竟是朗朗乾坤。
碧霞元君祠外,洗刷過的山林青翠欲滴。
李衍一行人車馬並進,沿著官道往泰安城行去。
晌午時分,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青灰色的城牆沿著山勢蜿蜒,猶如巨蟒蟠踞泰山腳下。
正是泰安州城。
車馬穿過瓮城,駛入泰安東門。
甫一入城,喧囂聲與濃郁的香火氣便撲面而來。
街道雖不寬闊,卻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石板路被經年累月的足跡磨得光滑發亮,兩旁店鋪林立,多以售賣香燭紙馬、神佛塑像、泰山石敢當為主。
旅店、酒肆、茶館的招幡在微風中輕擺,門口小二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炊煙、檀香、油炸點心的混合氣味,還有那些來自四方、操著不同口音、背負著沉重香袋準備登岱頂香的善男信女。
自古上泰山祭拜者,便絡繹不絕。
泰安城的小半繁榮,也是因這些香客而來。
「總算到了,尋家好些的客棧,吃頓熱乎的,明日一早……」沙里飛邊說邊摘掉身上蓑衣,但話音未落,就被前方一陣騷動打斷。
只見城門口裡側不遠,通往岱廟和登山盤道方向的告示欄前,圍攏了黑壓壓一大群人,議論聲嗡嗡作響,透著一股焦灼氣氛。
更有數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差役和身著號衣的士兵,神情嚴肅地守在登山的各條主要路口,將一些試圖靠近的香客和背著行囊的旅人強硬地驅散開來。
李衍眉頭微皺,示意車隊暫停。
沙里飛已先一步滑下馬背,擠進人群。
片刻後,他面色略顯凝重地返了回來,手裡赫然拿著一張剛揭下來的告示。
「衍小哥,諸位,出事了。」
沙里飛砸吧著嘴,將告示遞向李衍,「泰山,封山了!」
空氣驟然一靜。
李衍接過告示展開,只見黃紙黑字,蓋著鮮紅的泰安州知州大印。
【泰安州衙暨岱嶽鎮守使司聯署禁令】
茲因泰山神廟修葺,亟需清整肅靜,安奉神道。
奉上諭及玄門大宗聯牒,即日起,泰岳全境,含紅門、中天門、南天門等諸盤道,岱頂、後石塢諸峰,以及岱廟內院,一律封禁!
嚴禁任何非敕令人員登山、入廟上香、踏勘遊覽。
凡有擅闖者,無論僧俗官民,一律以悖逆神道、滋擾聖地論處,枷拿入獄!
此令如山,違者嚴懲不貸!
「這消息何時傳開的?怎的如此突然?」蒯大有問道。
「告示是今晨貼出的。」
沙里飛答道,「我聽圍觀的人說,昨夜起就有大量兵馬自山下開拔上山,盤道沿途設卡。今早城門剛開不久,這道禁令就貼出來了,所有正在上山的香客都被強行勸返,山上的人也不知怎地都被趕了下來。現在消息剛傳開,城裡都炸了鍋。」
「怎麼辦?」林胖子有些頭疼。
他本以為李衍上個山,很快就能解決事,沒想到又出波折。
「先找個地方住下。」
李衍沒有多說,帶著眾人來到一間客棧住下,隨後將所有人召集,開口道:「在大明湖時,我便從燕門那邊得到消息,泰山有異動,不少在外修士都已被召回。」
「如今看來,情況恐怕更嚴重了。」
「衍小哥。」
沙里飛好奇道:「如今你該說,咱們到底來幹啥了吧?」
李衍無奈道:「天機不可泄露。」
眾人面面相覷,李衍還是頭一次對他們如此隱瞞。
但事關大羅法界隱秘,還有二郎真君謀劃,泄露說不定就會引來麻煩。
「衍小哥不說,自然有原因。」
王道玄撫須沉聲道:「無論要幹什麼,總得先查清出了什麼事。」
「我去!」
沙里飛二話不說,出門去找本地聽風的江湖客棧。
沒過多久,他便趕了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確實發生了怪事。」
「泰山之上,鬧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