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津門水深
第668章 津門水深
急促的梆子聲,鑼鼓聲撕裂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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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家後胡同附近,火光熊熊,隔著幾條街都能看到。
這堂子是三進大院,雖說面積不小,但經過改造後,堆砌的東西太多,前院搭起棚子做賭坊,中院小隔間內都是易燃物,後院更是緊湊。
因為在碼頭附近,加上裡面人多,所以平日裡有些火苗,直接就潑水滅了。
但李衍一通亂殺,嚇得嫖客窯姐亂跑,幫閒打手死傷慘重,根本顧不上搭理,火勢越發猛烈,很快就將整個翠喜堂吞沒,獨眼魯爺的屍體,也在大火中變得焦黑。
還好,這裡的堂子不止一家產業。
其他堂子怕被大火連累,紛紛派人滅火。
當然,混亂遠不止如此。
翠喜堂內有那精明的窯姐,偷偷將堂子的銀票揣入懷裡,那些輸光家當的賭徒們,更是趁亂打劫,跟其他堂子的打手械鬥,還有人趁機對著仇家捅黑刀…
這種聲色犬馬的地方,人心欲望被無限放大。
外人只看著燈紅酒綠,卻不知其中人心兇險。
一場大火,混亂也隨之被引爆。
但津門繁華之地,可不是毫無秩序。
即便官府不作為,也會有人處理。
密集的腳步聲,從街道外湧來。
數百名大漢氣勢洶洶跑來,個個凶神惡煞,拎著木棍、鐵鏈、匕首,腰間青鱗腰牌,在火把下晃得人睜不開眼,直接衝進胡同,見著搗亂的就打。
他們揪住抱著銀匣子往外爬的窯姐,棗木棍直接敲破腦袋。
那些輸紅眼搶劫的賭徒,更是被堵在牆角,被鐵鏈木棍打的血肉模糊。
「都給我聽好了!」
一名紋身的光頭漢子怒吼道:「靜海幫查縱火犯!揣銀子的全他媽是賊!」
說著,似乎還不解恨,直接抓住一名賭徒的頭髮,匕首反轉,當即將其割喉。
在靜海幫凶威下,混亂終於得以平息。
沒人搗亂,救火也變得井然有序。
在一名經驗豐富的中年男子指揮下,火勢逐漸被控制。
天光破曉時,只有翠喜堂的殘垣斷壁,還冒著青煙。
獨眼魯爺被燒成炭的屍首也被找到,幾名混混將其拖著,抬到胡同拐角處。
那裡停著一座小轎,檀木打造,蜀錦做轎簾。
四名身高馬大的腳夫環抱雙臂,立在周圍警戒。
他五官相似,竟是四胞胎,腰間還都揣著燧發火槍。
「回三爺。」
一名靜海幫漢子恭敬拱手道:「魯爺的屍體找到了。」
「查!」
轎中傳來個醇厚冷漠的聲音。
話音剛落,旁邊一名老者立刻上前。
他背著一口木箱,打開後,各種鑿子斧子器具齊全。
若有官府的人在,就會發現老者竟是衙門裡經驗最豐富的老仵作。
這老仵作屈膝蹲在焦屍前,青布裹手,揭開黢黑皮肉,露出脛骨斜削的斷口,仔細查看後,喉頭滾出沙啞聲:「好個關中快刀卸骨法!「
隨後,用鶴嘴鑷掀起頭骨焦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飛刀貫腦,誰家暗器如此兇狠,老夫也沒聽過…」
「不是暗器。」
轎中的聲音再次響起,「堂中的其他人找到沒?」
「回三爺,抓到了幾個,帶上來!」
靜海幫漢子拱手,隨後轉身下令,將戰戰兢兢的翠喜堂打手們拖來。
「是一個人,蒙著面,皮膚很白…」
「他用了刀,還有小刀會飛…」
「他先殺的吳結巴…」
不敢有任何隱瞞,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將過程拼湊而出。
轎子內,沉默了許久,隨後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的貨呢?」
「回三爺,都被燒了。」
「去漕幫,給我遞個帖,請劉黑手喝茶。」
「還有,吩咐下去,看有沒有一伙人進了津門。」
「他們的首領,叫李衍。」
「記住,找到落腳之地即可,不可碰面!」
「是,三爺!」
下達命令後,四胞胎壯漢立刻抬起小嬌離開。
一路上,不時有靜海幫漢子上前聽候命令。
而一名名靜海幫漢子,也奉命前往城中各處…
…………
日頭逐漸升起,侯家後胡同的焦糊味,也飄到了三岔口。
老楊頭撈起油鍋里的耳朵眼炸糕,抽了抽鼻子,「介是嘛事兒?」
旁邊幫廚的老婦人低聲道:「夜裡火影子映得通紅,聽說是侯家胡同走水了!」
「你們不知道了吧。」
正吃飯的縴夫神秘一笑,豁牙趙三呲黃板牙:「那是翠喜堂焦糊燒雞味…」
話未說完,就被旁邊槓子頭踹了下屁股:「別扯淡,小心招災,麻利吃了去扛包!」
津門百姓不傻,隱約猜出火災有問題。
但這種事,小老百姓哪敢招惹,只當閒言談資。
但津門的江湖,卻已是暗流涌動。
南市跤場裡,五大三粗的赤膊漢子們摔得黃土飛揚,叫好聲掀了頂棚。
場邊條凳上坐著個戴墨鏡的中年人,手裡轉著倆保定鐵球。
「介李衍嘛來頭?「
他啐了口茶沫子,「靜海幫的場子都敢動?「
旁邊光頭漢子低聲道:「說是關中來的過江龍,通臂魯爺都被他弄死了。「
「過江龍?「
中年人冷笑,「到了海河邊,是龍得盤著!告兒下邊孩兒們,今兒晌午鍋貼管夠,吃飽了跟老子會會這位爺!「
「這…」
光頭漢子連忙低聲道:「三爺說,先別輕舉妄動…」
啪!
話音未落,便被一巴掌扇的東倒西歪。
中年人猛然起身,沉著臉道:「別亂動,這天津衛那麼多眼睛,讓人看我們靜海幫笑話?」
「他於文海只燒第三炷香,靜海幫,還輪不到他做主!」
……
城東,玉皇廟外。
這裡靠近三岔河口碼頭,距離天后宮不遠。
這玉皇閣,是津門最大的道門宮觀。
牌樓四柱三間,前書「惟天為大」匾額,背額書「旻天聖主」之匾,加上山門、鐘鼓樓、配殿、六角亭、大殿和清虛閣,在人口眾多的津門,規模已經算不小。
農曆正月初九,傳說是玉皇生日,前一日天上眾星下凡。
因此,每年農曆正月初八,津門善男信女都要到玉皇閣燒香,稱為玉皇會。
除了天后宮,就屬這裡香火旺盛。
每天香客如雲,外面除了香燭鋪子,便是各色食肆。
一間早點鋪子內,李衍坐在條凳上嘬著嘎巴菜,綠豆面煎餅果子,在粗瓷碗裡泡得暄乎。
昨晚一夜沒睡,雖說不困,但卻餓得慌。
轉眼間,兩人份的早點,已被他吃的精光。
吃完後,他又要了壺茶,不動聲色看著對面玉皇閣,若有所思。
他可不是雛,經過一次次歷練,十二元辰隊伍,經驗也豐富的很。
津門的局勢,有些複雜。
但再複雜,又哪裡比得上成都和洛陽。
發現這裡水深,且有多方勢力勾結,李衍便立刻改變了方式。
昨夜大鬧翠喜堂的舉動,也成了打草驚蛇。
他昨晚其實並未離開,一直守在侯家胡同外,終於等到了這靜海幫三爺於文海。
天空之中,也有鷹隼立冬盤旋,配合李衍跟蹤。
對方派人送信的的地點,也全都被記下,被晉州會館的呂三記下。
李衍的想法很簡單,既然兇手已經確定,直接連根拔起便是。
若在其它地方,山高皇帝遠,還真不好辦。
但這裡,可是津門衛。
再亂,也是天子腳下,都尉司和玄祭司的力量匯聚之地。
找到所有參與者,通知都尉司動手。
涉及九鼎和建木組織,都尉司沒人敢不聽號令。
然而,事情卻出現了變化。
他沒想到,這於文海最後竟跑到了玉皇廟。
津門到京城那邊,都是太玄正教做主,無論城隍廟還是玉皇廟,皆是其下屬勢力。
難不成,太玄正教也被腐化?
想到這兒,李衍的神情就變得嚴肅。
不怪他懷疑,津門搞成這樣,裡面的道人不可能不知道…
忽然,他心中一動,看向左側門口。
只見一名身著灰布大褂的香客闊步進門。
體型高壯,滿臉絡腮鬍,身後還跟了幾名僕人,個個眼神凌厲。
「來份炸糕,糖多擱!「
灰袍香客在李衍桌前撩袍落座,叫了點心後,便微笑道:
「李少俠,津門香油果子脆,可比關中羊肉泡?「
李衍臉上也露出微笑,「田兄,好久不見了。」
來者,正是京城都尉司的田千戶。
在他第一次發現趙長生後,長安城的好友羅明子便被調往京城,且在皇帝授命下,調集各方精銳,專門調查和追殺趙長生。
這位田千戶,便是其中成員,梁子湖與他碰面,隨後便喬裝打扮入蜀,只不過南方傳來趙長生消息,便提前離開,錯過了成都府大戰。
張秋鎮那邊的陳三,告知了津門傳信密令。
李衍路上發了信號,沒想到來的竟是田千戶。
「是啊。」
聽著李衍寒暄,田千戶也是一聲感嘆,「沒想到成都竟弄出那般大事,還好有李少俠,否則蜀中死傷無數,我們也難辭其咎,回來的路上,也聽到了十二元辰大名。」
「恰逢其會罷了。」
李衍微微搖頭,「在江南查到了什麼?」
聽到他詢問,田千戶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沉聲道:「江南那邊有些複雜,我們只查到,趙長生最後一次露面,是將一個疍民村子滅口,還跟倭寇有關。」
「我們中了埋伏,死傷慘重,僅有三人活了下來。」
「趙長生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很多高手,來去無蹤,不是我們能應付。」
李衍聽罷,也不意外。
趙長生的組織建木,就他所知,都是些難纏的老怪物。
都尉司精銳,對付普通江湖中人還行。
面對這些傢伙,還真不夠看。
說話間,食肆內已變的安靜。
卻是田千戶手下的人,已將食肆清空,唯有老漢戰戰兢兢端來炸糕。
炸糕金黃,還散了糖霜,香氣撲鼻。
田千戶二話不說,夾起一個就往嘴裡塞,邊吃邊自嘲道:「李少俠莫笑話,離開津門一年了,就饞這一口,給個指揮使都不換。」
說著,又低聲道:「我剛回來就看到密令,李少俠要我們做什麼?」
「這津門有建木據點!」
李衍也不廢話,將自己的發現一一告知。
此人是羅明子力薦,加上之前打過交道,可以信任。
「靜海幫?!」
田千戶聽罷手一頓,緩緩將筷子放下。
李衍眉頭微皺,「怎麼,都尉司還怕一個江湖幫派?」
「李少俠有所不知。」
田千戶搖頭,看向門外,「實不相瞞,我便是這天津衛都尉司出來的,這裡看似只是漕運碼頭,實則千絲萬縷,都與京城脫不開關係。」
「這些江湖幫派,絞不淨,殺不滅,若是逼迫太甚,他們就敢與彌勒教勾結,聚眾造反,所以朝廷的策略,一向是以制衡為主,不會允許一家獨大。」
李衍頓時瞭然,「靜海幫能在津門獨霸,背後跟京城有關?」
田千戶點頭,看了看周圍,低聲道:「開國勛貴!」
這麼一說,李衍頓時瞭然。
大宣朝的開國皇帝蕭承佑,原本是前朝大興元帥,因為被大興皇帝所忌,當朝受辱,加上北方金帳狼國揮兵入侵,便一怒之下造了反。
當初,不僅有太玄正教和江湖中人組成的神拳會相助,軍中幾位同級元帥,也鼎力支持,盡數投入麾下,就連最初的彌勒教,都起兵響應。
各方力量團結下,才逆轉局勢,將金帳狼國趕出神州。
除了彌勒教後來與朝廷翻臉,其他勢力都得了好處。
太玄正教成了國教,神拳會雖說沒落,但也是各地江湖與朝廷的平衡者。
而那些起兵相隨的將軍和元帥,立國後更是加官進爵。
被封王侯爵位者,便有十幾人。
這些人的影響力,毫不遜色藩王,且與軍中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靜海幫背後,是英王府。」
田千戶也不隱瞞,開口道:「英王多年前隨陛下征伐北疆,戰功顯赫,回來後又立刻交出兵權,閉門不見客,因此深受陛下信任,但英王又是個念舊的,所以對老部下多有照拂。」
「這靜海幫老幫主,名叫魯靜海,曾水師軍中悍將,還會水戰秘法,只因當初犯了軍法,被軍中除名,後來在津門成立靜海幫,有了王府照顧,一路坐大。」
說著,扭頭看向玉皇閣,「這魯靜海,如今已很少過問幫中之事,聽說就在玉皇閣奉道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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