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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臥底在身邊,你猜誰是人誰是狗?

  他的手迅速按上了淵虹劍的劍柄,五指收攏,指節發白,劍鞘里的淵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震顫著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蓋聶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那張夙來沉穩如山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凝重——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如臨大敵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全身心投入的專注。

  在墨家機關城他和曹正淳交過手。那一戰打到最後誰也沒有占到誰的便宜,雙方都在試探的階段便默契地收了手,因為彼此都清楚再打下去的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從那之後蓋聶便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下一次在戰場上和曹正淳正面相遇,沒有退路只能死戰,自己有幾成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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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四成。不是謙虛,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基於對彼此實力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判斷。

  曹正淳的武功路數和中原各大門派截然不同,那種陰柔到極致反而生出至剛的詭異內勁,配合上他修煉了幾十年的天罡童子功,攻守之間幾乎沒有破綻可尋。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從不單打獨鬥,他身經百戰的戰鬥經驗和老辣到令人髮指的戰場嗅覺,能讓他在任何複雜局勢下都找到最優的應對策略。

  而現在,真正讓蓋聶心神震顫的還不是曹正淳本身。

  是曹正淳身後的那四個人。

  那是四個同樣穿著宦官袍服的人,身材高低胖瘦各不相同,臉上蒙著黑布看不清容貌,只能從身形判斷出是四個年紀不輕的男子。

  他們安靜地站在曹正淳身後兩步的位置,沒有拔出兵刃,沒有說話,甚至連站姿看上去都有些隨意。

  可蓋聶只看了一眼,便感覺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爬過一樣,從頭皮到腳跟都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四個人的氣機完全交融在了一起。  不是簡單的配合默契,不是長期訓練培養出來的協作能力,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氣息共振。

  他們就像是同一個人的四肢,彼此之間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勢甚至不需要思考,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個動作,其餘三人都會在同一瞬間做出完美無缺的呼應。

  這種渾然一體的感覺,蓋聶只在昔日的羅網六劍奴身上見過。

  但六劍奴是六個人,這四個人占據了數量上的劣勢,可他們之間那股渾然一體不分彼此的味道,卻比六劍奴還要純粹。

  就好像六劍奴雖然配合無間,但終究還是六個獨立的個體,各自有各自的劍意和脾性。

  而眼前這四個蒙面人,他們的氣息已經完全融合在了一起,四個人就是一個人的四把劍,不存在個體意志,不存在各自的風格,只有被某個統一的意志捏合在一起之後的絕對同步。


  湘西四鬼。

  這個名字幾乎是在瞬間便從蓋聶的記憶深處翻湧了出來。

  他曾在鬼谷的藏書中讀到過關於這四個人的記載,寥寥幾筆語焉不詳,只提到他們出身湘西一個早已覆滅的隱秘門派,修煉的是一種將活人生氣完全煉化成純粹殺意的邪門功法。

  四人聯手合擊之時,實力堪比宗師巔峰甚至摸到大宗師門檻的頂尖人物。

  但這門功法的代價也極其慘烈,修煉者會在日復一日的功法運轉中慢慢失去自我意識,最終變成只知聽命於主人的傀儡兵器。

  昔日的湘西四鬼據說已經隨那個隱秘門派的覆滅而銷聲匿跡了,沒想到竟然落入了贏宣手中,被煉成了他的貼身殺器。  蓋聶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那口濁氣從胸腔里吐出來,可那口氣吐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為他在將湘西四鬼和曹正淳連在一起思考的那個瞬間,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過他的腦海,讓他的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曹正淳是贏宣身邊形影不離的貼身宦官。湘西四鬼是贏宣暗中培養的頂級殺器。鬼夜衛是贏宣直屬的秘密力量。這三股力量,任何一股單獨拿出來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而現在它們同時出現在了春分澗,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贏宣對這場圍剿的重視程度遠遠超出了反秦聯盟最誇張的估計。

  意味著王離口中那句「一會兒殿下到了」根本不是虛張聲勢。

  意味著贏宣本人,很可能就在距離春分澗不遠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想到贏宣,蓋聶握住劍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這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他身旁燕丹的眼睛。燕丹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詢問。

  蓋聶沒有回看,只是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四個字,聲音小到只有燕丹一個人能聽見。

  「贏宣要來了。」

  燕丹的臉色也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變得慘白,不是變得慌張,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夾雜著憤怒、不甘和深深無力感的陰沉。

  他的眉心皺成了一個川字,那兩道曾經被墨家弟子們戲稱為「巨子眉頭一皺就要死人了」的紋路此刻深得像是用刀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他緩緩伸出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那隻手骨節寬大布滿了常年練劍磨出來的厚繭,此刻那些繭子下面的肌肉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他怕贏宣嗎?不怕。他是墨家巨子,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早在接過墨眉的那一刻就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贏宣給他的恐懼和別人不一樣。

  那個人曾經只用一劍就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驕傲。那一劍不但砍斷了他的劍,還砍掉了他的自信,砍掉了他的從容,砍掉了他作為一個武者和一個領袖所賴以立身的全部根基。


  從那之後燕丹就知道,再和贏宣對上,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反秦聯盟這邊此刻已經徹底傻了眼。剛才還趾高氣揚喊著要把王離腦袋當球踢的眾人,此刻一個個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有人張著嘴合不攏,有人瞪著眼回不過神,有人手裡還拿著兵器可兵器的方向已經從進攻變成了防禦。沒有人說話,因為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還能想出該說什麼。

  田虎剛才那些罵娘的話還掛在嘴邊,還沒涼透,此刻聽上去卻像笑話一樣刺耳。

  他僵硬地扭過頭看了看周圍,看到了梅三娘鐵青的臉,看到了田仲抽搐的眼角,看到了英布咬破的嘴唇,看到了范增灰敗的面容,看到了高漸離攥得發白的指節,看到了雪女抿成直線的薄唇。

  然後田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轉回到了王離身上。

  王離還騎在那匹烏騅馬上,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連韁繩握在手裡的鬆緊程度都沒變。他甚至抬起手揉了揉額角,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曬月亮。

  他身後的血虎和怒豹兩人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緊張和警惕了,而是一種亢奮到了極點之後呈現出來的兇悍冷笑。

  他們都是跟著王離從北境一路打過來的老部下,太了解自家將軍的作風了——每當王離露出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容時,就意味著對手已經在他的手心裡了。

  春分澗上空的夜風忽然停了。  不是減弱,是停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天幕上垂下來,將整個山澗連同裡面的空氣一起攥在掌心裡狠狠捏了一把。

  火把不再搖曳,旗幟不再飛揚,就連澗底那條仍在咆哮奔騰的洪水似乎也在這一瞬間平息了幾分。

  然後山澗兩側的鬼夜衛整齊劃一地朝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沒有出現任何人。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壓迫感正從天際線的某個方向無聲地逼近。

  那感覺像是暴雨將至前的悶熱,像是地震來臨前的微顫,像是某種龐大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正在緩緩甦醒。

  蓋聶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不是因為恐懼消失了,而是因為他知道恐懼在這種時候沒有任何用處。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祭奠什麼。

  「該來的,終歸要來。」

  王離那幾句話落下之後,春分澗里的空氣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所有熱氣都從那道口子裡泄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徹骨的寒意。

  反秦聯盟這邊當場炸開了鍋。


  不是那種喧譁鼓譟的炸,而是一種沉默的、壓抑的、從骨子裡往外翻湧的炸。所有人臉色都變了,變得比剛才看到鬼夜衛和影密衛時還要難看。  剛才同仇敵愾喊著要拼命要殺出一條血路的眾人,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樣,齊刷刷向後退開,與身旁的人拉開了距離。

  那距離不算遠,一步兩步,最多不過三步。可這一步兩步之間隔出來的,卻是生死關頭最要命的東西——信任的崩塌。

  田虎張著嘴,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的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團又硬又乾的棉花塞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噎得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扭過頭去看身邊的農家弟子,目光在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臉上掃來掃去。張三是跟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李四替他擋過刀,王五的胳膊上還留著去年那場惡戰留下的疤。

  這些人的臉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可此刻他卻覺得每一張臉都變得陌生了。

  然後他又去看對面站著的項氏族人。項羽騎在烏騅馬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殺氣未退,看不出什麼異常。季布站在項羽身側,面色沉靜如常。英布攥著雙戟,指節發白。

  龍且按劍而立,目光如電。這些人在戰場上個個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可此刻在田虎眼裡,每一個都變得可疑起來。項氏和農家的聯盟說到底是利益捆綁,真到了生死關頭,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為了自己活命而出賣盟友?

  田虎越想心裡越沒底。他的目光在人群里來回掃蕩,越掃越快,越掃越慌,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了。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流沙上,腳下沒有一塊實地,四面八方全是陷阱,任何一個方向踩下去都可能萬劫不復。

  梅三娘握緊了手中的銅錘。那柄銅錘重六十二斤,平日裡她掄起來虎虎生風,十幾條大漢近不了身,可此刻這柄銅錘握在手裡卻像是忽然變重了,重得她手腕發酸。

  她的腳步下意識地向典慶靠了靠,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戰場上遇到危險的時候,她和典慶向來是背靠背互為屏障。

  她的後背貼上典慶那面寬大的銅盾時,那種冰涼的金屬觸感總能讓她感到安心。  可這一次,她的腳步剛剛挪出去便又遲疑了。

  她側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位師兄。典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那面銅盾依舊穩穩地擋在身前,盾面上映著跳動的火光,映出她自己的半張臉。

  典慶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如既往的平靜。

  可就是這份平靜讓梅三娘心裡冒出一個讓她後背發涼的念頭。

  萬一呢?

  萬一連師兄也靠不住呢?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了她的領口,貼著脊背往下爬。梅三娘猛地甩了甩頭,想把這條蛇從腦子裡甩出去。

  她告訴自己這不可能,典慶是她的師兄,是從小一起練功一起挨罰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誰叛變典慶都不會叛變。

  可王離那句話偏偏在這種時候從她腦海里翻了上來,像一瓢油潑在火苗上,把她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疑慮又重新點燃了。

  「你們猜猜,你們當中哪一個是本將的人?」

  猜猜。這兩個字才是最要命的。王離沒有點名,沒有指認,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線索,他只是輕飄飄地拋出一個問題,然後就坐在馬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自己亂起來。

  這種模糊才是最毒的,因為它給了每一個人無限想像的空間,而人在恐懼的時候,想像力往往比什麼都可怕。  梅三娘在心裡把那幾個最信得過的人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典慶,不可能。田虎,雖然莽撞但絕對忠心。

  田言,她是烈山堂的大小姐,是這次圍剿計劃的總指揮,她怎麼可能是臥底?可想完這些人之後,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王離說的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已經不敢確定任何人一定不是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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