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絕世好劍?先看它到底朝誰亮刃!
贏宣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來,比剛才聊王離時略微低沉了一些,語氣里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朕聽說,影密衛里有個叫韓信的。是有這麼個人吧?」
章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沒想到太子殿下會突然提起這個名字。
韓信在影密衛里實在是太不起眼了,若把影密衛比作一張棋盤,那些高級密探和校尉是棋盤上的黑子白子,韓信只能算是棋盤角落裡落著的一粒灰塵,連棋子都算不上。太子殿下怎麼會忽然注意到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太子問了,他就必須回答。章邯沒有讓腦子裡的念頭在臉上露出分毫,依舊是那副恭敬沉穩的表情,點了點頭答道:「回殿下,確實有這麼個人。
韓信,淮陰人,現為影密衛外圍成員,未授正式銜級,平日在桑海城內負責一些基礎的情報收集和文書整理工作。此人入影密衛不足兩年,表現……平平無奇。」
他說到「平平無奇」四個字的時候,語調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等贏宣的反應。
可車簾後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只好繼續往下說,把韓信在影密衛檔案里記錄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倒出來。
「此人在家鄉淮陰的名聲很不好。根據影密衛入審查時調取的鄉里檔案和街坊證詞,韓信自幼喪父,家境貧寒,但從不事生產,既不耕田也不經商,整天遊手好閒到處晃蕩。
鄉里人提起他都說他是個好吃懶做的懶漢,沒人願意跟他來往。他曾因實在餓得受不了,在河邊蹲了一整天,最後是一個洗衣裳的老大娘看他可憐,把自己帶的乾糧分了一半給他吃。
這件事在鄉里傳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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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事更加不堪。淮陰市井中有幾個潑皮無賴,見韓信整日佩劍在街上晃蕩卻從不與人爭鬥,便認準了他是個軟骨頭。
有一日幾個人當街攔住他,為首的一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要麼拔劍殺了我,要麼就從我胯下鑽過去。韓信當著滿街人的面,跪下身子,從那潑皮的胯下爬了過去。 此事鬧得滿城皆知,從此以後韓信在淮陰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在旁人眼裡他就是一個怯懦無能的廢物。」
章邯說到這裡時稍微停頓了一下,注意傾聽車簾後的動靜。簾後依然安靜,只有茶盞輕輕放回矮几上的細微磕碰聲。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補充道:「影密衛的審查極為嚴格,入審查時會將申請人的全部履歷翻個底朝天,這些事情在淮陰盡人皆知,並不難查到。
臣作為影密衛首領,對每一個成員的檔案都做到心中有數,韓信此人入審查時的評語是——『品行低下,無才無德,不堪大用。
』所以他在影密衛一直做些打雜跑腿的活計,從無怨言。」
章邯說完之後就閉上了嘴,安靜地等待贏宣的下一句話。他心中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以太子殿下的身份,不可能無緣無故問起一個無名小卒。
他既然問了,那就是對這個人有了興趣,而太子殿下有興趣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
可他還是不太確定,太子殿下到底看中了韓信哪一點?檔案里那些東西,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值得重用的人應該具備的履歷。
車簾後的沉默持續了幾個呼吸。然後贏宣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語氣比剛才更加隨意了幾分,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章邯,你自己怎麼看這個人?你覺得他真的只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廢物嗎?」
章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這個問題問得很輕描淡寫,可他知道這是一個考驗。太子殿下問他自己的看法,那就是要他拋開檔案里的官樣文章,給出一個屬於他章邯本人的真實判斷。
而他在看到那份檔案的時候,心裡確實產生過一些跟審查評語不太一樣的想法。
他抿了抿嘴唇,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回答。這一次他的語速比剛才稟報檔案時更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帶著一種少有的坦率和篤定。 「殿下既然問起,臣便斗膽直言。」
章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臣的看法與入審查的評語截然相反。此人絕非廢物,反而極有可能是塊還未被發掘的璞玉。」
贏宣沒有接話,車簾後依舊安靜。章邯知道這是讓他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便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的判斷一條一條地擺出來。
「首先,此人在家鄉不事生產、遊手好閒,被鄉人視為懶漢。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既不耕田也不經商卻能活下來,還能買得起佩劍——要知道在大秦普通平民想要佩劍並不容易,劍的價格不菲,還要經過官府審核。
韓信能佩劍,至少說明他有自己的門路。他不是活不下去,而是不願意把時間花在耕田經商上。一個不願意隨波逐流的人,要麼是真廢物,要麼就是心裡有比溫飽更大的念想。
臣以為韓信屬於後者。
「其次,那個跨下之辱。鄉里人都笑他怯懦,可臣看到的卻是另一回事。
當一個膀大腰圓的潑皮無賴指著你的鼻子讓你從他胯下鑽過去時,真正懦弱的人會哭、會求饒、會逃跑,極少有人能安安靜靜地跪下身子,當著滿街人的面從另一個男人胯下爬過去,然後拍拍衣服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開。
這需要什麼樣的忍耐力?需要什麼樣的心理素質?把自尊、顏面、名聲這些東西全部碾碎了吞進肚子裡,還能面無表情地繼續活下去的人,要麼是麻木到了極致,要麼就是有遠超常人的忍耐和隱忍。
一個能忍常人之不能忍的人,絕不可能是廢物。」
「最後。」 章邯說到這裡時停頓了一下,微微抬起頭來看向車簾,聲音比剛才更加懇切了幾分,「韓信在審查檔案中顯示他讀過兵書。
雖然沒有師從過任何名家,也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軍事教育,但他確實識文斷字且通曉兵法要義。
臣在核查他的背景時發現,他曾在淮陰城外的一間廢棄草廬里住過一段時間,草廬里惟一完好的東西就是一個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從各處借來的兵書抄本。一個窮得吃不上飯的人,不去偷不去搶,寧肯餓著肚子也要讀書,這能是一個廢物做得出來的事嗎?」
說到這裡,章邯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最後的判斷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因此臣以為,此人絕非草包廢物,恰恰相反,他胸中的抱負恐怕不小,只是缺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
影密衛中的打雜跑腿確實埋沒了他的才能,若殿下能夠給他一個機會,此人或許能成為殿下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劍。臣斗膽舉薦此人——韓信,可以成為殿下手中好用的爪牙。」
章邯說完之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裡的某個東西終於被搬走了。這些話他很早就想說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
影密衛里人才濟濟,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小小的外圍成員專門去向太子殿下進言。可現在太子殿下主動問起來了,他便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車簾後沉默了很久,久到章邯幾乎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甚至有些不安地微微攥緊了拳頭。然後他聽到了衣袍摩擦錦緞的細微聲響,那是贏宣在錦榻上換了一個姿勢。
「哦?」
贏宣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來,語調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揶揄,「你覺得他能在朕手裡做事?」
章邯毫不猶豫地回答:「臣以為,以殿下的馭人之術,駕馭韓信這樣的人,不在話下。」
車簾後再次沉默了一會兒。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短一些,然後贏宣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章邯心頭一凜的分量:「朕用人,看的不是他有沒有才,而是他值不值得朕用。
天下有才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每一個都值得朕去費心思。用與不用,還要看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價值,不是什麼人都值得朕驅使。」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隨意了一些,像是在吩咐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今日朕問你韓信的事,你不要告訴他。一個字都不要提。」
章邯心頭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抱拳應道:「臣明白。」
「讓他跟著王離的部隊進大澤山。」
贏宣的聲音繼續傳來,「看看他在戰場上的表現,把他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跟什麼人有過接觸,統統記錄下來,整理成資料呈上來。朕要看。」
章邯心裡頓時明鏡似的。太子殿下這是要先驗貨,看看韓信在實戰中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這個安排比直接啟用韓信要高明得多——戰場上是最誠實的地方,一個人有沒有能耐,上了戰場就全暴露出來了。
而太子殿下不讓他告訴韓信本人在此之前正在被太子關注,也是怕韓信一旦知道自己被看上了,會刻意表現,那樣反而不真實。
「臣遵旨。」
章邯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臣回去之後便會安排此事。
韓信會在王離將軍的軍中隨行,臣也會安排人手暗中觀察記錄,屆時將其在大澤山中所為所行整理成完整的資料,親自呈送殿下閱覽。」 贏宣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絲慵懶,像是這個話題已經談完了,不想再繼續了:「你去吧。
王離那邊催得緊的話可以讓他放慢一點節奏,不用急,朕還沒到,好戲還沒開場。讓他先把包圍圈夯實了,別給朕留什麼尾巴。」
章邯再次抱拳應了一聲,然後轉身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馬蹄在馳道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龍輦內的氣氛在章邯離開之後重新恢復了安靜。虞姬手裡的果盤已經被她不知不覺地捻掉了一大半,剩下幾片甜瓜孤零零地躺在盤子中央,邊緣已經開始微微發乾。
她嘟著嘴,把盤子放回矮几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然後抬起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贏宣,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一絲掩飾不住的酸意。
「這個韓信……是什麼人呀?殿下怎麼忽然問起他了?」
贏宣重新靠回靠枕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很久的事情,又像是在評價一件擺在架子上的藏品,語氣里混雜著欣賞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漠。
「那是一把劍。」
贏宣緩緩開口,語氣平鋪直敘,「一把絕世好劍。劍鋒之利,天下少有。用好了,足以替朕蕩平天下,為大秦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比韓非子所說的『人君之大利』還要鋒利,比白起王翦的兵鋒還要銳不可當。」
虞姬聽得似懂非懂,歪了歪頭:「那為什麼殿下剛才不直接把他叫過來?既然是這麼好的一把劍,早點收進鞘里不好嗎?」 贏宣睜開眼睛,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很沉,卻又帶著一絲近乎於冷漠的平淡。
他伸手從矮几上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晃了晃杯中殘餘的茶湯,看著茶葉末子在杯底打著旋兒,然後忽然鬆開了手。
茶杯從他指尖滑落,砸在車廂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瓷片四濺,茶水洇濕了一小片地毯。
少司命和虞姬同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虞姬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少司命則是微微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瞼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可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卻微微攥緊了一些。
贏宣低頭看了一眼碎掉的茶杯,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又像是在說另外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也正因為太過鋒利,用不好反而容易傷到自己。
這樣的劍,握在手裡之前,總得先看清楚它的劍鋒到底是朝向哪一邊的。」
虞姬看著地板上碎裂的瓷片和洇開的茶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忽然明白了——贏宣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里雖然帶著欣賞,可那欣賞底下埋著一層更深的、更冰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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