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跑不了?朕親手把你選項刪光
虞姬被他這一句話噎得鼓起了腮幫子,把瓜片往盤子裡一擱,動作稍微大了些,盤子底磕在矮几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少司命抬起眼瞼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然後又低下頭去,什麼都沒說。
虞姬注意到了那個眼神,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可又不敢真的發作,只能把聲音壓得更低更委屈:「殿下,我不是說這個意思。
我是覺得……這畢竟是打仗,墨家那些人雖然已經被王離將軍圍住了,可聽說裡面還有不少高手。農家那些人雖然被殿下的計策弄得昏頭轉向,可狗急跳牆誰也說不準。殿下就這麼慢悠悠地走,萬一他們先反應過來,跑了……」
「跑不了。」
贏宣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很亮,瞳仁是純正的黑,瞳孔深處像是有某種東西在緩緩旋轉,讓人不敢直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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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看了虞姬一眼,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王離已經把大澤山圍得跟鐵桶一樣了,正面推不出去,側翼無路可走,後山懸崖千仞。
那些人現在惟一的活路是跳崖,而跳崖的那個選擇本身就等於是自殺了。你說他們怎麼跑?」
虞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發現確實沒法反駁。可她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總覺得那些反秦聯盟的人混了這麼多年還沒死,總歸是有幾分本事的,萬一……萬一真的有辦法跑掉呢?
贏宣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緩緩坐直了身子,伸手從她端著的盤子裡拈起一片甜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虞姬,有些事你覺得不踏實,是因為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半。
另一半你看不見,但朕看得見。那些人現在以為自己在做選擇題——死戰,突圍,還是投降。他們不知道的是,選項從一開始就只有兩個——怎麼死,和什麼時候死。
至於活路,那不在選項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討論今晚的茶點合不合胃口一樣隨意。可正是這種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語氣,反而讓話里的內容顯得格外冰冷。
虞姬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不敢再問了。少司命則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看了贏宣的側臉一眼,很快又垂下了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表情。
就在這時,車簾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馬蹄聲很穩,頻率均勻,說明騎手控馬的本事相當不錯。
馬蹄聲在龍輦旁邊停住,然後便是一陣衣袂摩擦和甲冑輕響的聲音——有人在車外下馬,站定,然後恭敬地開了口。
「殿下。」
章邯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低沉恭謹,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篩子篩過一遍似的規規矩矩,「臣有事稟報。」
贏宣重新靠回靠枕上,語氣慵懶:「講。」
章邯微微躬身,雖然他面對著車簾,車廂里的人看不見他的動作,可他依然把禮數做得一絲不苟,聲音不大卻很清楚:「王離將軍從前線傳回口信。
王將軍說,前線戰事進展順利,反秦聯盟的農家匪寇在六賢冢已被我軍全面壓制,百戰穿甲軍的包圍圈已經收縮到位,各方向隘口均已封鎖。王將軍讓臣轉告殿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繼續往下說,語氣比剛才更加鄭重了幾分:「王將軍說,他不會讓殿下失望。
反秦聯盟一隻活物都飛不出大澤山,哪怕是一隻蒼蠅、一隻耗子,也絕不讓它們從百戰穿甲軍的陣地上溜走。
王將軍還特意加了一句——懇請殿下親臨陣前觀戰訓導,全軍將士翹首以盼,願以死報效殿下的知遇之恩。」 贏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車簾上,透過帘子縫隙能隱約看到章邯躬身立在車外的輪廓。
車廂里安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贏宣才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開口時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調子:「知道了。」
就三個字,不多不少,乾淨利落。
章邯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退下。他站在車外沒有動,身形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可車簾外面的沉默卻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猶豫。
贏宣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就那麼安靜地等著,似乎早就料到章邯還有話要說。
果然,章邯在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終於還是開了口。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稟報軍情時低了幾分,語速也更慢,像是在仔細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殿下,臣還有一事,斗膽陳言。」
「說。」
贏宣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個「說」字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味。
章邯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反覆醞釀了好幾遍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倒了出來:「殿下即將親臨大澤山的消息一旦傳開,以軍中將士的反應來看,士氣必然飆升到頂點,這自不必說。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反秦聯盟那邊也會知道這個消息。
據臣所知,目前被圍在六賢冢中的反秦聯盟成員里,至少有幾位大宗師巔峰境界的高手——墨家巨子燕丹,縱橫家蓋聶,鬼谷傳人衛莊。
這三人的戰力,臣不敢妄加評論,但以王離將軍現有的兵力,三萬百戰穿甲軍可以圍住十萬農家亂匪,卻未必能攔住三個一心突圍的大宗師。 若他們得知太子殿下將至,選擇孤注一擲亡命突圍,僅憑普通士卒的血肉之軀,攔住的希望……不大。」
他說到這裡時微微抬頭朝車簾看了一眼,見簾後沒有傳出任何聲音,便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話也一併說了出來:「因此臣斗膽建議,殿下是否可以加快行軍速度。
眼下距離大澤山還有不到半日的路程,若是提速前進,天亮之前便能抵達陣前。
屆時殿下坐鎮軍中,玄天親衛和諸位供奉拱衛左右,無論燕丹還是蓋聶,都不可能對殿下構成任何威脅。而王離將軍也可以放心地放手一搏,不必分心擔憂後方。」
章邯說完之後就閉上了嘴,安靜地等待贏宣的回應。
他自認為這番話已經說得足夠克制足夠委婉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推敲,既沒有冒犯太子的威嚴,又把自己的擔憂表達得明明白白。
車簾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
那笑聲很短,幾乎只是一次呼吸的節奏變換,可章邯聽在耳朵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胸口。
他跟隨贏宣這麼長時間,知道這位太子殿下的性格——他不怎麼笑,而不怎麼笑的人一旦笑了,往往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真的覺得有趣,要麼就是覺得你的話里的某種東西可笑得值得嘲弄。
贏宣的聲音從車簾後傳來,語氣跟剛才完全一樣,平淡、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還沒完全消散的慵懶:「章邯,你跟著朕多久了?」
章邯愣了一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立刻如實回答:「回殿下,自殿下入主咸陽以來,臣便一直在殿下身邊效力,算起來已有數年。」
「數年。」 贏宣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然後緩緩說道,「數年時間,不短了。你應該了解朕的做事方式——朕什麼時候打過沒有把握的仗?什麼時候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過?」
章邯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現贏宣說的確實是事實。
這位太子殿下行事從來都是滴水不漏,要麼不出手,出手就一定是萬全之局,讓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從齊國到農家,從咸陽到桑海,他走的每一步棋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殺機,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早已算到了十幾步之後。
「朕再問你。」
贏宣的聲音繼續從車簾後傳來,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可話里的內容卻讓章邯的後背微微發緊,「你當真覺得朕不知道這消息傳開之後,燕丹會狗急跳牆?你覺得朕連這一點都算不到?」
章邯的喉嚨動了動,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不是可能,是確實多嘴了。
太子殿下既然敢把親臨大澤山的消息提前放出去,那就說明他早就把所有的連鎖反應都計算在內了。
燕丹的反應,蓋聶的反應,衛莊的反應,農家那些人會怎麼想怎麼做——所有的一切,在贏宣做出決定的那個瞬間,就已經在他的棋盤上落定了位置。
「殿下恕罪。」
章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歉意,「是臣多慮了。」
「不。」 贏宣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不再那麼慵懶了,「你沒多慮。作為影密衛的首領,發現潛在威脅及時向朕匯報,這是你的職責,你做得很好。
只不過你要明白一件事——朕之所以不加快行軍,自然有朕的道理。」
他頓了一頓,似乎是在考慮要不要往下說,最終還是說了出來,語氣中帶著一種只有上位者才有的俯瞰全局的從容:「王離已經把大澤山圍死了。
三萬人圍一座山,鐵桶一般的陣勢,密不透風。
燕丹和蓋聶確實能打,大宗師的身手放在單打獨鬥中幾近無敵,可他們身邊還有多少累贅?農家弟子幾萬殘兵,傷的傷殘的殘,這些人燕丹能丟下不管嗎?墨家巨子的身份擺在那裡,他要是自己跑路丟下墨家弟子和農家殘兵不管,那他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還怎麼扛反秦的大旗?蓋聶也是一樣,縱橫家的人看似冷血無情,可蓋聶這個人骨子裡比誰都重情義,他不會走。
衛莊也許會走,但他一個人走有什麼用?他走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被一鍋端,然後一個人孤零零地活下去。所以,只要有那些累贅拖在六賢冢里,燕丹和蓋聶就跑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之後繼續說道:「況且,這一仗對王離而言是一個機會。王家世代將門,從王翦到王賁再到王離,三代人為大秦征戰。
朕不懷疑王家的忠誠,這一點從王家最早就效忠朕就能看出來。但忠心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
王翦是滅六國的頭號名將,王賁是平百越的功臣,而王離呢?王離到他這一代還沒有機會證明自己。
朕給他機會,給他三萬人,給他最好的裝備和情報,讓他去圍剿一群已經被內應攪得人仰馬翻的烏合之眾。
這要是還打不贏,那他就只配享一世富貴,當個閒散貴族,將來大秦開疆拓土的時候,就沒他什麼事了。」
贏宣放下茶杯,手指在矮几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武將的地位終究要從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取來。朕這次不趕時間,就是要看看王離到底有幾斤幾兩。 他若能將燕丹和蓋聶也一併留在六賢冢,那將來朕委他以重任時,滿朝文武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可他若是只會打順風仗,遇到硬骨頭就啃不下來,那朕也沒必要把大秦的精銳交到他手上。這話朕現在不會告訴王離,等你日後有機會的時候,可以稍微點他一下。」
章邯聽完這番話,心裡的那塊石頭不但沒有落下去,反而變得更沉了。他之前以為太子殿下是在輕敵,是在托大,是在把打仗當成郊遊。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膚淺了。
太子殿下哪裡是輕敵,分明是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連王離的考驗和將來在朝堂上的布局都一併考慮進去了。這種算無遺策的心智,讓他這個做臣子的既敬且畏。
「殿下深謀遠慮,臣佩服。」
章邯誠心誠意地說了一句,然後再次躬身,「那臣便不多言了。王離將軍那裡,臣會轉告殿下的旨意。」
贏宣在車簾內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允。章邯正要轉身離開,車簾內忽然又傳出贏宣的聲音。
「等等。」
章邯立刻停住腳步,重新轉回身來,腰背挺直,雙手抱拳:「殿下還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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