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羅網那點破事,老娘早看透了!
她的手裡捏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面上那隻畫眉鳥隨著她的動作一上一下地跳動。
另一個人赫然是田仲。
他坐在床沿上,外衣已經脫了,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短衫。身形乾瘦,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凸出來兩塊。他弓著背,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兩個人剛剛歇下,屋子裡還殘留著幾分方才旖旎的氣息。龍涎香的香氣里夾雜著另一種更濃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聞上去讓人昏昏沉沉的。
田仲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炎帝決的事,你怎麼看?」
他的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剛好夠田蜜聽清。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田蜜輕輕搖了搖團扇,扇面上那隻畫眉鳥晃了兩下。她嬌滴滴地笑了一聲,聲音又軟又糯,像是剛從蜜罐子裡撈出來的一樣。「怎麼看?還能怎麼看?隨波逐流罷了。
兩邊都是不好惹的人物,我一個弱女子,哪敢跟誰對著幹呀。」
田仲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乾瘦的臉上那雙眼睛不大,可眼珠子卻轉得極快。他盯著田蜜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隨波逐流?蜜兒,你跟我就別打這個馬虎眼了。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旁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田蜜把扇子往臉上一擋,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狐狸精似的狡黠。「哦?那你倒是說說,我心裡打什麼主意?」
田仲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去,嘆了口氣,剛才那副略帶揶揄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他把兩隻手搓了搓,指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原本借著熒惑之石的事,我已經挑起了田虎和朱家的紛爭。兩邊為了那塊石頭掙得頭破血流,田虎派了共工堂的精銳去搶,朱家也讓神農堂的高手設了埋伏。
眼看兩邊就要火併,到時候鷸蚌相爭,咱們就能坐收漁利。」
他說到里停了一下,乾瘦的臉上浮起一絲惱怒的神色,「可誰也想不到,田言那丫頭橫空殺出來。
不聲不響地就跟王離搭上了線,又讓她那個傻弟弟帶著人從混戰里硬生生把石頭搶到了手。這一下子,咱們所有的謀劃全都落了空。」
他越說越氣,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出來的。乾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手指攥緊了膝上的布料。
「不愧是農家女管仲。」
他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語氣里既有惱怒,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田猛養了這麼個閨女,也算沒白活一場。」
田蜜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她把團扇從臉上移開,啪的一聲拍在被褥上,嘴角的那抹嬌笑變成了咬牙切齒的冷意。
「可不是嘛。」
她的聲音還是軟糯的,可那軟糯下面藏著的是一把鋒利的刀子,「咱們辛辛苦苦布的局,被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輕輕鬆鬆就給破了。
我這個做嬸嬸的,都不知道是該誇她聰明還是該罵她礙事。」
田仲擺了擺手,把心裡的火氣往下壓了壓。「算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再說這些也沒用。眼下最關鍵的是炎帝決。炎帝決這三票,必須攥在咱們手裡。」
田蜜挑起一邊眉毛,側著頭看他,眸子裡閃爍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光芒。「那你的意思是?」
「支持田虎。」
田仲說得很乾脆,像是在心裡早就把這件事想透了,「我已經背叛了朱家,之前在熒惑之石的事上我把他的計劃全都抖了出去,朱家要是知道了,絕不會饒我。
所以我沒有回頭路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把所有的籌碼押在田虎身上。」
他停了一停,偏過頭看著田蜜,乾瘦的臉上露出一抹精明到近乎狡詐的笑容。
「況且田虎是個蠢貨。正因為蠢,才好擺布。把他扶上俠魁的位置,表面上是他當家,可實際上拿主意的是咱們。
他坐在俠魁殿裡吆五喝六,咱們在他身後收銀子、擴勢力、安插親信,日子比現在還要滋潤。你覺得呢?」
田蜜聽他說完,捂著嘴咯咯笑了兩聲。那笑聲像是銀鈴碎了一地,在氤氳著龍涎香的屋子裡來迴蕩漾。「你這話倒是說得實在。田虎那頭蠻牛,腦子的確不太夠用。」
她笑完之後,把身子往田仲那邊傾了傾。寢衣的領口滑下去幾分,露出肩頭上一點嫣紅的痕跡,她卻渾不在意。
田仲的目光在她肩頭掃了一下,嘴角的笑又多了幾分別的意思。他伸出手去,手指在田蜜光滑的下巴上輕輕颳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和曖昧。
「再說了,蜜兒你這柄劍鋒利得緊,真到了要緊的時候,少不得還得委屈你施展施展美人計。到時候把田虎那隻老虎迷得團團轉,還不什麼都是咱們的?」
田蜜抬起團扇,不輕不重地在田仲手背上拍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把自己女人往別的男人懷裡推,你倒是一點都不心疼?」
田仲嘿嘿笑了兩聲,把手收了回去。「這不是為了咱們的大計嘛。再說了,就田虎那副德行,你想真吃虧也吃不了。
他那腦袋裡裝的全是打架的招數,對付女人的手段還不如咱們農家的旺財。」
田蜜噗嗤一聲笑出來,團扇在田仲肩膀上拍了拍,嬌聲罵道:「你這張嘴呀,損起人來比誰都毒。」
田仲也不惱,只是把身子往後一靠,半靠在床欄上,臉上露出幾分難得的輕鬆神色。
他抬起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拍了拍膝頭的布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輕鬆又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說起羅網。」
他的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光的事,「趙高被贏宣滅掉的消息,你也聽說了吧?」
田蜜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她把團扇放下來,捏在手心裡慢慢摩挲著扇骨,點了點頭。「聽說了。
北疆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趙高犯了事,被贏宣直接帶兵抄了老窩,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田仲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慶幸,有後怕,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趙高倒台,羅網大概也就此解散了。沒了那條毒蛇在背後盯著,咱們也算恢復了自由身。
說實話,這些年被拿捏把柄的日子,實在是不好受。」
他說「不好受」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真切的感慨。
那種感慨不是一個坐享榮華富貴的堂主該有的感慨,而是一個被人掐住命脈、隨時都可能身敗名裂的人,在重獲自由之後才能發出的感慨。
田蜜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田仲那樣的慶幸。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兩片扇形的陰影。沉默了好一陣,她才輕輕開口。「趙高雖然死了,可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不踏實什麼?」
「羅網。」
田蜜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田仲,「羅網會不會被別的人接手?如果是的話,咱們還是要受制於人。
趙高雖然心狠手辣,可好歹跟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知道他想要什麼,怕什麼。要是換一個我們不熟悉的人來接管羅網,那——」
她沒有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足夠了。
田仲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比田蜜篤定得多。「這個你不用擔心。
羅網的組織構架跟天底下任何一個諜報機構都不一樣,它隱蔽極深,所有的暗子之間互不相識,上不知下,下不知上。連天子一等的那些頂尖殺手,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整個羅網的所有名單、所有暗子、所有把柄,都只掌握在趙高一個人手裡。」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自己太陽穴的位置點了點。
「全在這一個人的腦子裡。贏宣拿下了趙高,肯定要嚴刑拷打,從他嘴裡撬出那份名單。可趙高能扛住。」
田仲說到這裡,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篤定。「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一旦把名單交出去,他就徹底沒了利用價值,到那時候才是死路一條。
死咬著不鬆口,反而還有一線生機。贏宣想要他腦子裡的東西,就不敢真把他殺了。這種玩命的博弈,趙高這輩子經歷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比誰都明白裡頭的門道。」
田蜜聽完,良久沒有說話。她靠在軟枕上,目光望著帳幔頂上那朵金線繡成的牡丹花,眸子深處倒映著躍動的燭光。過了好半晌,她才嘆了口氣。
「但願如此吧。」
田仲看出她心裡還有些不安穩,便湊過去,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他能感覺到田蜜肩頭的肌肉繃了一下,隨即又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聞著那股玫瑰油的香氣,壓低了聲音問道:「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羅網在農家裡,除了咱們兩個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暗子?」
田蜜從他懷裡掙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這我還真不知道。羅網的規矩你也清楚,所有暗子互相都不認識,上不知下,下不知上。
天子一等的殺手彼此之間都沒有聯繫,更何況咱們這些埋在諸子百家中的暗樁。」
她停了一下,把手裡的團扇翻了個面,扇面上那隻畫眉鳥被翻到了下面,露出扇背上一朵素色的蘭花。
「我當初被拉進羅網的時候,接頭的人就說過,整個農家除了趙高本人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所有暗子的身份。
每一個暗子都是一顆獨立的釘子,就算其中一顆被拔掉了,別的釘子也不會暴露。這才是羅網的可怕之處,絕不會因為抓住一個人就被順藤摸瓜。」
她說到這裡,忽然吃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說不清的複雜滋味。
「說起來,咱們兩個之所以互相知道身份,還是因為——當初我勾搭上你之後,順手把你拉進了羅網。要是沒有這檔子事,你到現在都未必知道我也是羅網的人。你說好笑不好笑?」
田仲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出來。他伸手在田蜜的肩頭拍了一下,乾瘦的臉上笑出了好幾條褶子。「看來咱們倆這緣分,從那時候起就註定了。」
田仲點了點頭,把這些煩心事都從腦子裡甩了出去。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銅漏,銅漏里的細沙已經流了一大半,快到子時了。
窗外山風還在嗚嗚地吹著,把院子裡那幾棵杏樹的枝丫颳得沙沙作響。
他臉上那份沉思的表情慢慢褪去,換上了一副不正經的壞笑。伸手把田蜜往懷裡一攬,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裡,壓低了嗓音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長夜漫漫,不可空度。」
田蜜被他嘴裡的熱氣呵得耳根發癢,吃吃地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沒推開。
她半嗔半笑地罵了一句:「你這個人呀,白天在俠魁殿裡一本正經的,到了夜裡就成了這副德性。」
田仲也不還嘴,只是嘿嘿地笑。田蜜把手裡的團扇往床頭的矮几上一丟,扇子落在鎏金香爐旁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她翻了個身,伸手把帳幔的銀鉤摘下來,輕紗帳幔嘩啦一聲垂落,把屏風後面的兩個人影遮了個嚴嚴實實。
燭火在紗帳外面跳躍了幾下,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龍涎香的煙氣從帳幔的縫隙里鑽進去,和帳幔後面隱隱約約的嬌笑聲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屋子裡慢慢盪開。
外面的山風忽然大了一陣,颳得魁隗堂後院的杏樹枝丫猛烈地搖晃起來。幾片枯黃的葉子被風從枝頭上扯下來,打著旋兒落在窗欞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隨即風聲又漸漸小了,只剩下遠處大澤山深處的松濤還在層層疊疊地涌動,像是一頭巨獸在暗夜裡緩慢而沉重地呼吸。
咸陽城的氣氛在前段時間的緊張之後,終於鬆弛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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