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炎帝決一出,誰在玩命?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變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他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說:「田虎老弟的話雖然糙了些,可也不是沒有道理。
田言這孩子,我從小看著她長大的,聰明是聰明的,可身子實在是不爭氣。俠魁這個位置,可不是坐在椅子上批批文書就能幹的。大軍出動的時候,俠魁要親自帶隊出征。
六堂之間鬧矛盾的時候,俠魁要親自出面鎮場子。就田言這副身子骨,能頂得住幾天?」
他沒有說自己要爭俠魁,可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田言不行,那總得有人行。至於誰行,那就要重新商量了。
田仲看了看田虎的臉色,又看了看朱家的面具,乾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虎兄說得對,朱兄說得也對。咱們農家做事,向來是講究個公道。
田言小姐確實是堂兄的女兒,身份沒什麼可挑剔的。可靠身份坐穩俠魁的位子,恐怕不夠服眾。依我看,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明眼人一聽就知道,他是在幫田虎說話。田仲這個人在農家的資歷不算最深,可最會察言觀色。
他知道田虎勢力大、脾氣暴,跟田虎站在一條線上總不會吃虧。
田蜜聽田仲說完,拿團扇掩住半邊臉,嬌滴滴地笑了一聲:「你們這些男人呀,爭來爭去的也不嫌累。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得這些打打殺殺的勾當?你們說怎樣就怎樣唄,我跟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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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上說著不懂,可那雙眼睛卻骨碌碌地轉著,不斷在田虎和朱家之間來回打量,像是在估算哪邊的勝算更大。
司徒萬里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捧著茶盞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目光藏在茶水的熱氣後面,誰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俠魁的歸屬就這麼僵住了。
田言拿到了熒惑之石,幾位堂主卻翻臉不認帳,爭吵了數日也沒吵出個結果。田虎死活不肯讓田言上位,朱家想爭卻實力不足,田仲和田蜜各懷鬼胎,司徒萬里始終不表態。
整個農家就像是一鍋燒到了沸點的水,鍋蓋卻被人死死按住,裡頭的蒸汽越積越多,隨時都可能炸開。
燕丹和項梁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中都帶著幾分無奈和焦慮。項梁率先站起身,走到長案前,對著農家幾位堂主抱了抱拳,沉聲道:「諸位堂主,今日項某說幾句不該說的話。
大敵當前,贏宣的刀已經懸在咱們頭頂上了。農家若是不能儘快定下俠魁之位,十萬弟子就沒有主心骨。一旦帝國的兵馬殺到,群龍無首,後果不堪設想。
還請諸位以大局為重,早些做出決斷。」
燕丹也跟著站了起來,他的聲音比項梁更加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墨家與農家同氣連枝,機關城之仇,墨家從未忘記。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整合力量。
農家俠魁之位懸而不決,不僅會影響農家內部的穩定,更會讓六國舊部人心浮動,不戰自亂。請諸位三思。」
兩人的話說得誠懇而有分量,在場不少人都微微點頭。可田虎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的手掌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聲音震得燭火都顫了幾顫。
「夠了!」
田虎瞪著一雙銅鈴大的眼睛,怒聲喝道,「農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墨家的巨子也好,項氏的大將軍也罷,說到底你們都是外人。
我農家立派數百年,俠魁誰來坐,自有祖宗留下的規矩和農家的兄弟說了算。外人在這裡指手畫腳,是覺得我農家無人了嗎?」
田仲在一旁陰笑著附和道:「虎兄說得是。墨家巨子和項將軍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這件事終究是農家內部的事,外人不便多說。再說了,墨家當初在機關城被贏宣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又來教我們怎麼做事——這話傳出去,只怕不太好聽吧?」
燕丹的面色微微一變,卻沒有發作。他心裡很清楚,田仲這話雖然難聽,可也不算全錯。墨家機關城一戰之後,元氣大傷,如今在反秦聯盟中的話語權已經大不如前。
他和項梁這次來農家,原本是想借著聯盟的名義推動俠魁之位儘快定下來,可現在看田虎和田仲的態度,這個忙不是那麼好幫的。
張良站在一旁,嘴唇哆嗦著,幾次想要開口說話,卻都被田虎和田仲那番話堵了回去。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比方才更白了。
贏宣剛剛殺了他的師叔和師兄,仇恨像一盆滾燙的鐵水在他心裡翻湧沸騰,他恨不得立刻帶著農家的十萬弟子殺回咸陽,跟贏宣拼個你死我活。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農家堂主們為了一個俠魁的位子爭得面紅耳赤,一個個口口聲聲說要以大局為重,可實際上每個人心裡都只想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他失去了師門最親的人,失去了從小教導他的師叔,失去了兩個與他情同手足的師兄。
旁人也許不懂這種痛,可他自己清楚得很——這種痛不是刀割的痛,而是一種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活生生剜走了一塊肉的痛。
剜走之後那個地方永遠空了一塊,永遠填不滿,永遠在往外淌血。他此刻滿腔的悲憤全堵在嗓子眼裡,急需要一個出口來宣洩,可眼前這群人卻還在為了一個位子磨破了嘴皮子。
他猛地攥緊拳頭,張開嘴想要再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候,司徒萬里忽然放下了茶盞。
茶盞擱在桌面上的聲音不重,卻讓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他。司徒萬里這個人平時話不多,可一旦開口,必定是有分量的話。
他沉默了一整個上午,此刻終於放下了茶盞,抬起眼皮,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我有一個主意。」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以儘早定下俠魁之位。」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立刻變成了驚訝的樣子,他轉過頭去,聲音裡帶著幾分好奇:「哦?司徒老弟有什麼高見?」
田虎也冷哼了一聲,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斜著眼看著司徒萬里:「有主意就快說,賣什麼關子。」
司徒萬里的嘴角向上翹了一下,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沒有立刻回答朱家和田虎的問題,而是偏過頭,目光落在田言身上,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
田言微微側過頭,迎上司徒萬里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瞬,隨即各自移開了目光。
「諸位可還記得,」司徒萬里緩緩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農家先祖留下過一個規矩——凡事不決,可問炎帝。」
此言一出,墨家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燕丹向身旁的項梁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項梁搖了搖頭。
張良雖然滿腔悲憤,可理智尚存,聽到這句話也不由得愣了一下,在記憶中飛快地搜索著關於農家的各種信息,卻沒有找到「問炎帝」這個說法。
但農家幾位堂主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隨即又變成了激動。他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炎帝決!司徒老弟,你的意思是——重啟炎帝決?」
田虎本來一臉不耐煩,等著司徒萬里說下去。可當他聽到「炎帝決」三個字的時候,臉色先是一愣,隨即變得複雜起來。他鬆開交叉在胸前的雙臂,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司徒萬里:「炎帝決?這東西多少年沒用過了?」
田仲臉上的陰笑也收斂了幾分。他湊到田虎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田虎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篤定。
田蜜手裡的團扇停住了,她微微蹙起眉頭,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哦」了一聲,把團扇在掌心裡拍了拍:「就是那個……阪泉之野的規矩?先祖傳下來的東西,我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出了。」
墨家這邊的幾個人依然是一頭霧水。燕丹實在忍不住了,抱拳問道:「敢問諸位,這炎帝決究竟是什麼規矩?」
司徒萬里轉過頭來,面向墨家眾人,神色依舊似笑非笑,可語氣卻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炎帝決乃是農家先祖在阪泉之野立下的古老規矩,傳了數百年,平日裡極少動用,所以外人大多不知。這條規矩說起來倒也簡單——凡事不決,可問炎帝。
當農家內部遇到無法調和的分歧時,若有過半堂主在場,便可發起炎帝決。屆時諸位堂主各自投出手中一票,以票數多少決定最終結果。得令不行者,十萬弟子共誅。」
最後七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語氣依舊平淡如水,可大殿裡的氣氛卻陡然變了。
「得令不行者,十萬弟子共誅」——這意味著炎帝決一旦作出決定,任何人膽敢不遵從,那就是與整個農家為敵,十萬弟子人人得而誅之。
這不是鬧著玩的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鐵律。
朱家眼睛一亮。他的反應最快,腦子轉得也最快。眼下田言有熒惑之石在手,又有烈山堂的勢力撐腰,若是硬拼他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若是推倒重來,用投票來決定俠魁歸屬,那他朱家至少還有幾分機會。大不了合縱連橫,拉上幾個堂主一起投票,未必就輸給田言。他當即第一個表態:「這個主意好!炎帝決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公平合理,我朱家第一個贊成!」
田仲又在田虎耳邊嘀咕了幾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旁人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只看到田虎聽完之後眉頭先是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容。田虎大手一揮,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連聲說道:「好好好!就按炎帝決辦!我田虎也贊成!」
田蜜笑吟吟地搖了搖扇子。她已經看明白了——田虎和朱家都贊成炎帝決,看來這兩位心裡都有底氣,篤定重新投票的話自己能贏。
她雖然心裡也打著小算盤,可一來自己本來就沒有當俠魁的實力,二來眼下兩邊都不好得罪,最好的辦法就是隨大流。
她把目光從田虎身上轉到朱家身上,又從朱家身上轉到田虎身上,最後捂著嘴笑了笑,嬌聲說道:「我這個弱女子還能有什麼主意?既然兩位哥哥都說好,那便好唄,小妹跟著就是。」
說完,她轉頭看向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田言,眸子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語調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田言呢?你覺著如何?」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了田言身上。
田虎靠回椅背上,等著看田言的反應。朱家面具上的表情也變得緊張起來,生怕田言說出反對的話。田仲眼裡閃著精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依然掛著,像是在等著看一齣好戲。
司徒萬里依舊不緊不慢地端著茶盞,目光卻從茶盞邊緣斜斜地投過來,落在田言的臉上。
他們都在等。都在等田言的反應。
按理說,這炎帝決對田言最不利。她明明已經拿到了熒惑之石,明明已經是名義上的俠魁繼承人了,如今司徒萬里提出的這個炎帝決,擺明了是要把她到手的資格重新推倒。
換作任何人,此刻都應該憤怒,應該拍案而起,應該指著司徒萬里的鼻子罵他背信棄義。
可田言沒有。
她坐在那裡,一直安靜地聽著每一位堂主說話。
田虎的蠻橫,朱家的狡詐,田仲的陰陽怪氣,田蜜的見風使舵,司徒萬里的深藏不露——她把每一個人的心思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卻始終沒有開口。
她的手始終擱在膝上,手指輕攥著那方手帕,手帕已經被她攥出了細密的褶皺。她時不時輕輕咳嗽一聲,聲音又輕又短,像是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隨即就消失了。
此刻眾人把目光都投向她,她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雙眼睛並不凌厲,也不銳利,甚至還帶著幾分病中特有的倦意。可當她的目光從眾位堂主臉上掃過的時候,每一個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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