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勿念

  黑荊棘安保公司，也就是值夜者小隊有著「辦公室伙食」。

  

  由於大家住的地方各不相同，往返吃飯很費力、費錢、費時間，於是大家都商量著，在附近的老維爾餐廳訂餐。

  每天十點半，那裡會派一位服務生過來，詢問黑荊棘安保公司各位員工的訂餐信息。每餐價格從7便士到10便士不等。確認後，會以盒飯的形式送過來。

  下午三點左右，他會再次過來詢問是否要訂晚餐，順帶回收餐具。

  這「快餐」整體素質與現在二十多塊的大食堂外賣差不多，勉強夠一個人吃飽。

  鄧恩·史密斯已經訂好了10便士檔位的飯，正等待午餐的送達。

  當他看到克萊恩遞過來的報銷審批文件後，含蓄一笑，問：

  「老尼爾教你的？」

  「嗯。」克萊恩毫不猶豫地供出老尼爾。

  鄧恩拿起筆刷刷簽了個字，說了些申請經費的注意事項。在克萊恩聽來，自己的5鎊會員費和黃水晶靈擺，都有著落啦。

  用自己的筷子，在公家的鍋里吃飯就是香。

  「借著這個機會，剛好和你說一下昨天的調查。」

  見隊長談起正事，克萊恩也收起自己臉上的笑容，認真聆聽。

  「老尼爾的確受到了一些，來自未知存在的污染，好在你發現的及時。」

  「夢境中，我找到了那個『生命煉成』的魔法儀式。」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鄧恩沒有第一時間拍電報，就是覺得目前還有挽救的餘地。倘若驚動了聖堂，那小事也會成大事。若克萊恩想嚴肅處理，自己擅權包庇則可能激化矛盾。

  他是所有人的隊長，要對所有人負責。

  克萊恩沒有囉嗦，簡單表明了態度，並將自己與達酷查做好的計劃，徐徐道來。

  最後，鄧恩決定向戴莉·西蒙尼求助，對方能很好的扮演老尼爾的未婚妻。讓兩個男人去演一個女性，怕是能將老尼爾直接從噩夢中嚇醒。

  ……

  午餐時間，大家拿著快餐，各自找喜歡的地方吃飯。

  安保公司的接待大廳中，克萊恩、羅珊、倫納德和黑貓達酷查都坐在沙發上，吃著「外賣」。

  吃飯時，克萊恩見倫納德偶爾就抬頭瞄一下達酷查，便好奇地問：

  「怎麼了？詩人先生？」

  倫納德搖了搖頭，沒說什麼，但出於對同事的提醒，鼓起勇氣，旁敲側擊地問：

  「你的貓還挺特別的。」

  說罷，又用眼神示意這貓有古怪。

  看著頭也不抬，瘋狂乾飯的達酷查，克萊恩不知道倫納德，或者他身上的老爺爺是不是看出什麼，便裝傻笑著說：

  「嗯，是挺特別的。特別能吃，比橘貓還能吃。」

  羅珊溫柔地看著達酷查，對這可愛的貓咪沒什麼抵抗力。

  「能吃是好事呀~難怪達酷查看起來這麼大，比我見過的貓都大好多。可愛死人了~」

  對三人的聊天，達酷查渾不在意，低頭猛吃。不得不說，老維爾餐廳的飯不錯，比班森和梅麗莎燒的好吃多了。

  用嘴小口吃得不夠爽，達酷查乾脆不演了，直接用爪子握住木勺子，舀起奶油芝士焗飯，大口大口往嘴裡炫。

  得勁兒！

  羅珊見狀，心都被萌化了，她飯也不吃了，直接拿起勺子，一大口一大口地餵達酷查（老太太餵狗圖）。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貓的嘴巴能張這麼大。

  倫納德、克萊恩內心：……

  午休期間，克萊恩以散步為由，將達酷查從羅珊手中解救出來。

  附近無人的小公園裡，一人一貓坐在長椅上，享受著美好的午後時光。順帶，互相交流一下早上發生的事。

  給倫納德和帕列斯劇透的事，不算什麼大事，純屬達酷查的一點小謀劃，針對阿蒙的謀劃。接下來，就是看鄧恩如何安排老尼爾。

  克萊恩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風吹拂皮膚的涼爽。

  初來這世界沒幾天，他沒想到自己的第一次針對非凡者活動，目標竟然是同事，還是資格很老的退休值夜者。

  會不會走向這條非凡路，就沒有善終的機會？

  非凡者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污染，變成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樣子。

  或者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瞬間變成怪物。

  或者走在路上，被其他高序列寄生，生不如死地活著……

  可是，普通人的生活難道就會好點嗎？

  努力賺取的錢，只能維持溫飽，一場小病小災，就能毀掉十幾年的努力。一家人辛苦工作，卻只能住在公用盥洗室的廉租房中。

  大家的幸福不盡相同，悲哀卻大差不差。

  無論如何，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應該勇敢地走下去。一句話，事在人為！

  下定決心後，克萊恩陰鬱一上午的心情，忽地就釋懷了。

  此刻，他感覺到體內的占卜家魔藥消化了一些。

  他心中有些驚喜，自言自語著。

  「專注命運的道路，不被外物所影響……這算是自己第一個歸納出來的占卜家扮演守則吧？」

  達酷查睜開了眼睛，笑著說：

  「不愧是你，哪怕是午休都能消化魔藥。不過我依舊要提醒你，命運的饋贈早已明碼標價，你一樣，我也一樣。」

  ……

  夜晚11點，鄧恩、戴莉和克萊恩在公司見面後，沒多說廢話，坐著馬車直奔老尼爾的住處。

  所有人都未發現，一隻黑貓如閃電般追上馬車，然後身形一躍，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馬車後槓上……

  深夜，黑幕已經籠罩這片大地。天空，萬里無雲。緋紅的弦月正處中正，顏色各異的星辰點綴在周圍。

  北區城郊，一排獨棟依次排開。夾雜著煙氣的晚風，徐徐吹動行道樹的樹梢，草叢裡的蟲鳴，讓這裡更顯安靜。

  老尼爾的房屋內，沒有任何光亮。

  克萊恩拿出靈擺，心中默念：老尼爾是否已經睡著。見靈擺逆時針小幅度晃動，他便將占卜結果告知給兩人。

  對此，鄧恩和戴莉都向克萊恩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專業！

  鄧恩又看了一眼戴莉，對方挑逗地回望了一眼鄧恩，讓這位成熟的隊長不著痕跡地撇過眼，繼續看老尼爾的房子。

  「真是無趣。」

  戴莉埋怨一句後，便拿出蠟燭、精油、粉塵、白銀飾品等，開始布置儀式環境。不消片刻，她露出手腕處纏繞的白水晶銀鏈，雙手交叉相握，將銀鏈垂在儀式蠟燭之上。

  「在這片區域徘徊不去的靈，我以通靈者的身份請求你們的幫助……」

  「讓靈魂久遠，讓寒冷退卻，讓死亡眷顧我們……」

  「來吧，出現吧，友好的靈們……」

  在咒語結束後，克萊恩感受到陣陣陰風，周邊的溫度驟然下降。他閉上眼，以冥想的狀態，打開靈視。

  眼前，十幾個翠綠透明的魂魄，在戴莉上方盤旋，一聲聲悽厲的嘶嚎讓克萊恩寒毛直豎。

  他們中有的是明顯的人形態，有的則如披著床單的鬼魂，還有一些像是虛幻的水滴……千奇百怪的靈在戴莉的指揮下，悄無聲息地前往老尼爾的家，四處尋找。

  經過確認，老尼爾正坐在構建好靈性空間的臥室，用一根醫用針筒，緩緩抽著自己的血。他旁邊還擺放著許多儀式用的工具、材料，以及一些完全攤開的，記載著「生命煉成」儀式的手稿。

  戴莉看了一眼鄧恩，鄧恩也點頭回應，雙方的默契自不用說。

  遠處，在百米開外的屋頂上，達酷查小心地觀察著三人。見他們手拉手，呆立在原地，他也明白鄧恩正在拉老尼爾入夢。

  在他心裡，拯救老尼爾是個負收益的事。

  通過愚者先生傳過來的記憶，老尼爾的死是克萊恩向著成熟蛻變的第一步。現在，藉助達酷查的劇透，克萊恩正將這一步成長溺死當場。

  非凡世界中，無論是精神的強大，還是力量的強大，都是踏著其他人的屍體一點點換來的。

  當然了，現在思考這些都沒意義。愚者先生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只需要提供幫助就好。

  對錯這種東西，誰說得准呢。

  達酷查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爬了下來，靜靜望著遠處的三人，同時也小心戒備。無論阿蒙在廷根的分身是否全寄了，小心駛得萬年船。

  莫名地打了個激靈，達酷查的靈感有所觸動，一股不協調的感覺籠罩他的全身。

  明明晚餐吃得很飽，他現在卻感到有些飢餓，下意識地想要去尋找食物。當他邁出第一步時，腦袋突然清醒過來。

  0-08！是0-08在安排！

  知道原因後，達酷查反而不慌。

  眾所周知，故事都要講邏輯。只要自己這個角色瘋掉，就沒有邏輯。

  達酷查不再壓抑體內的瘋狂，將閥門徹底打開：來吧，讓你見識下我的完全體！哈哈哈哈哈……

  突然，黑貓開始尬舞。心中還念念有詞：

  哇哦！這不是雜毛阿勒蘇霍德之筆嗎？

  多年不見，這麼拉了？

  給你秀一段貓貓舞！

  達酷查高舉自己的兩個前肢，站立起來，然後左右搖擺肚皮，不斷蹦躂。

  嗨皮，嗨皮，嗨皮……

  怎麼樣啊，小羽毛筆~想不想脫離因斯·贊格威爾啊？

  嘿嘿嘿，哈哈哈，嚯嚯嚯……

  就算你擺脫那個蠢驢有什麼用啊，還不是會被某位天使之王拿走！

  死心吧，你是復活不了安格爾威德的！就連那本《格羅塞爾遊記》也不知道在哪裡吧？

  嘿嘿嘿，我知道，我知道喲~

  不過我還是死了吧，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我好累，嗚嗚嗚嗚！

  我好難過！

  我好開心！

  你想復活空想之龍，我想幹掉那位天使之王，咱們兩個明明就是盟友！

  合作吧，小羽毛筆，合作吧！

  嚯嚯嚯，嘎嘎嘎，喵喵喵……

  嘖，看來不準備安排我了，無趣，無趣啊。

  你要是再堅持一下，贊格威爾，你就能看見我失控的樣子啦！哈哈哈哈！

  嗚嗚嗚嗚，還是死了算了，一支破筆都不想理我！

  呃——

  停止——

  還不是時候——

  已經感知到0-08不再影響自己命運後，達酷查微弱的理智緩緩占據上風。他體表那異變的趨勢，也漸漸被遏制住，重新化為毛髮。

  過了許久，達酷查漸漸緩過神來，沉默著用爪子擦掉眼角的淚。

  「就是不知道騙沒騙到那隻筆，嘿嘿嘿~因斯·贊格威爾不會去安排克萊恩他們了吧？」

  ……

  鄧恩收隊後，已經是凌晨4點多，疲倦的他們再次乘坐馬車，踏上歸程，慢慢消失在黑夜中。

  藉助夢魘的能力，老尼爾經歷了無數次與未婚妻的爭吵，兩人不停為生活的瑣碎而內耗。

  也經歷了無數次為未婚妻進行的復活儀式，結果均以失敗告終。

  最後又經歷了失控，給值夜者小隊帶來的災難。

  老尼爾發現最後，自己所堅持的東西，真的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這一夜，他又驚醒了。

  他大口喘息著跑遍房間各處，跑到空蕩蕩的街道，跑到房屋周圍，都沒發現值夜者的身影。

  「是誰！到底是誰！」

  「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能這麼對我！這是侮辱！」

  「鄧恩？倫納德？還是誰？」

  「啊——」

  老尼爾的嘶吼，就這麼迴響在空蕩蕩的夜裡，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呆坐在床沿。也許是牽動了回憶，他突然情不自禁地捂起了臉，嚎啕大哭。

  悄無聲息的，一個虛幻、縹緲的影子來到了老尼爾身前，他抬起頭，發現那正是自己熟悉的未婚妻！

  對方輕輕將他的頭擁入懷裡，聲音如往日一樣，溫柔、甜美、滿懷愛意。

  「親愛的，我得和你道別了。」

  「你其實也知道不可能復活我的，對嗎？」

  老尼爾急忙抬起頭，抓緊未婚妻的手，說：

  「能復活！能復活的！隱匿賢者，祂不會騙我……不會，騙我的……」

  他又意識到什麼，急忙將臉轉過去，不想讓愛人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不行，你不能看我。我，我老了，已經老了很多很多……」

  老尼爾的未婚妻握著他的手，笑著說：

  「在我心裡，你從來沒有變過。還是那樣的帥氣，那樣的笨。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爬山嗎？你明明嚇得要死，卻還是願意遷就我。」

  老尼爾已經淚如雨下，祈求道：

  「別說了，只要你活過來，我還是會和你去爬山。」

  說罷，他轉過頭來，看著變得有些暗淡的未婚妻。

  「對不起哦，尼爾，這次我又要先你一步離開了。」

  「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過，去迪西海灣釣魚、去羅斯德群島看海豚表演、去看看美麗的拜亞姆城還有很多很多。」

  「我還有很多好吃的沒嘗過……真是可惜啊……」

  「尼爾，你願意替我去試試這些嗎？」

  老尼爾的雙眼模糊，雙手傳來的冰涼感覺，也在一點點減弱。

  他點了點頭，說：

  「你的心愿，我都會滿足。」

  未婚妻悽美一笑，抱緊老尼爾。

  「替我看看世界，我離開的太早，沒能好好感受……我會在下面慢慢等你，到時候，你要把這一切都講給我聽啊……」

  說完，老尼爾的未婚妻化作流光星屑，一點點消失不見。窗外的風一吹，將殘留的微光帶向了無限遠的夜空，帶向了黑夜女神的寧靜國度……

  「不！」

  老尼爾一聲驚呼，他從床上爬了起來，枕頭已經沾滿淚水，窗台上放著的花盆中，那朵玫瑰花正隨著風的吹拂，靜靜搖擺。

  是，夢嗎……

  不遠處，達酷查站在屋頂上，冷冷地望著窗戶里的人。為老尼爾的故事收了個尾，他便悄然轉身，默默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