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太歲
第1545章 太歲
「太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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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疇上人鐵青色的臉上,也瞬時白了一分。
他雖不明白,在左道傳承中,「太歲」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但也曾聽過傳聞,知道所謂「太歲」,乃是坤州地界,不可知的「凶神」的泛稱。
傳聞太歲乃立地凶神,狠毒,兇殘,無比強大。
犯太歲者,必有災厄,死無葬身之所。
青疇上人想到適才,鄔先師摳眼,斷肢,失神,吞發的種種恐怖異變,心膽俱寒。
而鄔先師,自己也心有餘悸。
他環顧四周,儘管眼球被他自己磕裂了,一片血糊色,但畢竟只是皮外傷。
金丹境的修為,皮外傷恢復得很快。
因此鄔先師能看到滿地的蛛屍,以及隨同蛛屍,一同被抽離,並隔絕的,那一絲絲可怕的邪變之力。
鄔先師立馬神情肅然,忍著傷痛,跪倒在大殿中央,向著上座被黃絲垂條遮住的神像叩拜,虔誠道:「多謝千蛛娘娘救命。」
「大慈大悲的千蛛娘娘,香火永享,壽與地齊————」
青疇上人不太願叩拜千蛛娘娘。
他是暴徒元兇,殺人「吃」人無數,雖信左道方術,但卻對鬼神之說半信半疑。
可如今在千蛛觀,他卻親眼見了鄔先師的悽慘遭遇,和千蛛娘娘神通除厄的景象,青疇上人也不得不重視了。
他也學鄔先師,半跪在地上,口中頌道:「謝千蛛娘娘救命之恩————」
「千蛛娘娘,大慈大悲,香火永享————」
神明不語,高高在上,但一股靜謐卻深厚的氣息,籠罩在大殿之內,吸收著鄔先師和青疇上人虔誠的念力,修補因鎮壓邪變,而造成的損耗。
鄔先師和青疇上人,又叩拜了一下,這才恭敬起身。
兩人見滿殿蛛屍,不敢逗留,暫時起身離開了大殿。
到了殿外,卻空無一人,鄔先師知道,是他那些徒子徒孫,感知到了「邪變」的氣息,心中恐慌,四散逃命去了,一時更是面色絳紅如豬肝。
左道難傳,這些弟子,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既無根骨,亦無心性。
難怪祖師爺的東西,全都失傳了。
左道也如此式微。
青疇上人卻不在乎這些,只是他心中仍舊有著很多疑慮,便小聲詢問道:「先師,這————太歲,究竟是什麼,又到底有何神通,能讓您吃這麼大苦頭?」
鄔先師本不願回想適才種種恐怖的遭遇,可「太歲」之事,茲事體大。
若真是太歲過境,那必將是天大的事,攪得漫天血雨腥風,不可不慎重。
鄔先師皺眉思索良久,這才忍著心悸,強行回想往事,只不過他也不敢想太多。
只敢將記憶回撥到,見到那張白玉無瑕的「人臉」之時。
再往下的事,他就不敢回憶了。
更不敢去回憶,自己跟這俊美的年輕修士,到底說了什麼,又有何遭遇。
這樣一來,就相對比較安全,也不會觸發自己的恐懼症。
鄔先師就眉頭緊鎖,站在原地琢磨。
適才心中恐懼,不敢多想,可此時越琢磨,心中的疑惑越多:
太歲在哪?
是那個黑袍年輕人?
「不可能————那年輕人倘若真是「太歲」,那我見他面的第一眼,便已經暴斃了————
「」
「真正的太歲神,乃大凶之神,惡念滔天,我絕不可能,從祂面前逃生————」
「可我的確撞了太歲,卻沒死————」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鄔先師調動畢生所學的左道知識,不斷沉思:「是我猜錯了,其實不是撞太歲,而只是中了某種厲鬼妖魔的幻覺?」
「還是說————這是一隻特殊的「太歲」?」
「又或者————這只是一尊————還沒成年,甚至還沒孵化出來的太歲————那不就鄔先師心中驀然一跳。
太歲之胎?!
這四個字,仿佛有一種魔力。一股難以置信的激動之情,在鄔先師心底涌動,連帶著他的手指,都微微顫抖:「祖師爺當年,記在古書中的,血肉為軀,孵化未半,神通未化的「太歲之胎」?」
這個世上,當真有這種「胎化凶神」的存在?還真讓我給碰到了?
鄔先師一時愣住了,當即掐指一算,心道:「我撞太歲」,乃是禍。撞太歲不死,而是福。」
「太歲乃凶神,主兇殺,是禍;但太歲若未孵化,兇殺不足,凶便可轉福。」
「禍兮,福之所倚————禍福相轉,便是道。」
「這尊「太歲」,是我的福,是我的————機緣?」
「師門傳承中,有一門上古流傳下來,乃奇才異人設想的,可以借太歲之凶煞,修左道之方術,獲得近乎於「神通」威力的無上法門。」
「只不過這法門,從沒人試過,因為從來沒人,能捕獲」一隻活太歲,用來修煉方術。」
「不但沒人能捕獲,反倒是所有撞到太歲的方士,十有九死,還有一個,也不能稱之為活著。」
「但現在,自己活下來了————」
「自己撞了太歲,活了下來,這豈不就是,冥冥之中,祖師爺給我的啟示?!」
「而且這太歲,似乎還是個「胎兒」,都不曾孵化————」
鄔先師的腦海中,瞬間冒出一個極大膽的想法。
大膽到,讓他自己都覺得很可怕。
但倘若真的能成,那他就不只是左道「高人」這麼簡單。
他甚至可以,自此開宗立派,一躍成為左道祖師,太上祖師,甚至比肩神明,都未嘗不可————
一種可以掌控太歲之力的左道法門。
一位可以掌控太歲凶煞的左道先師。
那自己豈不是,想殺誰就能殺誰,誰能阻擋得了,一位精通太歲凶神煞術的左道修士?
鄔先師只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一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去。
青疇上人不知鄔先師突然又犯什麼病了,問道:「先師,你————怎麼了?」
是不是中了邪,犯了癲狂症,渾身發抖,眼睛泛紅,後遺症還沒消————
鄔先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才平復下心情,聲音沙啞道:「沒什麼————傷勢未愈,有些不理智了————」
青疇上人點頭,問道:「那這尊太歲————」
鄔先師正想說什麼,忽而目光微變,道:「我判斷錯了,不是太歲。」
青疇上人一愣,「不是太歲?」
鄔先師頷首,嘆了口氣,「老夫細細想了下————太歲乃凶神,避之者生,犯之者死。
倘若真是太歲,那此時此刻,我已然暴斃了,絕無生還的可能,千蛛娘娘也救不了我————」
青疇上人皺眉,「那————先師你適才————跟死了也差不多————」
甚至還不如直接死了。
「但我沒死,」鄔先師道:「因此,這估計只是一門,極其惡毒的咒術,而非太歲凶煞。」
「咒術?」
「不錯,」鄔先師目光堅定道,「有人以那黑袍少年為引,對老夫施了死咒,此人手段極其高明,老夫一時不察,這才中了他的左道奸計,差點殞命當場————」
青疇上人眉頭緊皺,適才的鄔先師,那癲狂自殘邪異可怖的樣子,真是一般左道咒術,所能造成的?
不過他也不好說什麼。
鄔先師才是左道高人,擁有對「左道知識」的話語權和解釋權。
他說什麼,也只能是什麼。
青疇上人便微微頷首,認同道:「若不是太歲,自然最好,也免得再遭厄難————那接下來,該做什麼?還是去追殺顧長懷?」
鄔先師點頭,「顧長懷還是得殺。不殺顧長懷,青疇界的事,不會順利。」
「此次青疇州界變故,對你,對我,乃至對整個左道勢力,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千萬不可放過。」
青疇上人點頭,又問:「那黑袍小白臉呢?」
鄔先師不動聲色,道:「抓。」
「抓?」青疇上人微怔,「不殺了麼?」
鄔先師搖頭,「此人神秘且陰險,身上必有左道傳承,有人想用他施咒,來謀害老夫。老夫要把他抓過來,好好審問。」
青疇上人點頭,「好。」
鄔先師尋思片刻,又道:「不可傷他。」
青疇上人皺眉,「不傷他?」
鄔先師點頭,「他的血肉髮膚,恐怕都是咒術的媒介,一旦受了傷,會有不可知的災變,因此,不可傷他,只用些寶物鎮壓,將他抓來,我細細審他————」
鄔先師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但這光芒一閃而逝。
青疇上人也只點頭,「一切遵照先師的吩咐。」
鄔先師道:「那便去辦吧,若有問題,再來找老夫————」
「好,」青疇上人拱手,「先師,告辭。」
鄔先師還禮道:「上人,慢走。」
兩人一個是先師,一個是上人,一個精修左道,一個引發暴動,都是金丹後期,要攪風攪雨,自然沒空閒聊。
又簡單說了一陣,二人便各自離去。
目送青疇上人走遠後,郭先師這才臉色微變,深深吸了口氣,想到祖師爺的記載,修道三百載,即將有大機緣降身,心中又恐又喜。
而青疇上人離開後,走了片刻,回頭看了眼老林掩映中的千蛛觀,目光之中也閃過一絲冷意:「修左道的,沒一個好東西————都當我是傻子?」
「早晚有一天,把你們全「吃」了————」
千蛛林外。
一片迷霧和密林。
又過了半日,墨畫這才領著顧長懷一行道廷司修士,離開了千蛛老林,來到了「封門」的千蛛廟中。
千蛛廟還跟墨畫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絲毫變化。
墨畫目光在廟中逡巡,最後抬頭看了一眼,那一尊被供奉著的,看似莊嚴和藹,但又莫名透著幾分陰沉的老嫗神像。
而這神像,似乎也在看著墨畫。
一人一像對視了片刻,神像眼中的光芒消散,某種氣息也消散無蹤。
墨畫也收斂了眼中的鋒芒,他也並沒做什麼,只是帶著顧長懷等人,離開了野廟。
出了野廟,仍舊在千蛛林的範圍內。
林木重重,難辨方位,但兇險就少了很多了,而且沒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墨畫更是輕車熟路,領著顧長懷一行人,一直向前走,最終離開了千蛛林的範圍,又沿著荒野,向南走了幾十里,直到周遭沒了林木,只有光禿禿的山坡,這才放下心來。
墨畫道:「暫時沒危險了,就在這裡暫時休整吧。」
一眾道廷司修士,如蒙大赦,紛紛對墨畫行禮道謝,而後尋了個坐的地方,開始服食丹藥,打坐療傷。
顧長懷也長長鬆了口氣,見雖然有些死傷,但好歹是將不少同袍帶出了死地,保全了性命,心生慶幸。
顧長懷便向墨畫拱了拱手,誠摯道:「大恩不言謝了。」
墨畫擺了擺手,「咱倆客氣什麼————」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說什麼謝不謝的。
看著墨畫這將救命之恩,輕描淡寫的樣子,顧長懷心中著實感慨萬千。
若非自己當年,在乾學州界之時,結識了墨畫這位當初只有築基初期的太虛門小弟子。
如今的這道難關,怕是過不了了,這麼多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要跟自己陪葬了————
顧長懷想到這裡,心中後怕,臉色又有些發白。
墨畫便道:「顧叔叔,你也先休息下吧。」
顧長懷環顧四周,還有些顧慮。
墨畫便道:「放心吧,我算過了,十三個時辰之內,應該不會有危險。」
連時辰都精確到了————
顧長懷聽墨畫這麼說,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也確實放下了心來。
暴動的青疇州界裡,凶機四伏,難有片刻安寧。
這話若是別人來說,顧長懷絕不可能相信。
可若是從「神通廣大」的墨畫嘴裡說出來,那這安全感,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了。
顧長懷點頭,「好。」
說完他也不再囉嗦,而是就地打坐休息,靜下心來,療養傷勢,恢復靈力。
墨畫則坐在一旁,為顧長懷護法,同時目光轉動間,心中不斷衍算。
去思考青疇州界的局勢,以及左道法門的深處秘密。
荒涼的土坡上,時間一點點流逝。
待顧長懷傷勢好轉,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一輪弦月,懸在空中。
但因青疇州界,暴動頻仍,血色瀰漫,這輪月亮,也泛著血紅色。
墨畫正望著這輪月亮,怔怔出神,察覺到顧長懷醒了,這才轉過頭,問道:「傷勢如何了?」
顧長懷點頭,淡然道:「無妨。」
他此前被困千蛛林,與青疇上人及其部眾,輪番交戰,積累下的傷勢本就不輕。
此前又磕了爆靈丹,與青疇上人一決死戰。
雖因墨畫出手相助,殺退了青疇上人,但體內的傷勢,卻更重了幾分,並沒那麼容易痊癒,只是嘴上逞強,說「無妨」罷了。
墨畫瞥了一眼顧長懷的臉色,心中瞭然。
現在正值青疇暴亂,危機暗伏,的確不好安心養傷。
久戰積累下來的傷勢,也的確不是短時間內能徹底痊癒的。
不過比起之前被追殺的時候,顧叔叔的臉色,總歸是好了一些,也開始有血色了。
顧長懷看了墨畫一眼,這才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不是在后土城麼?」
墨畫嘆道:「不待了,沒意思。」
「沒意思?」
「嗯」」
顧長懷問:「你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墨畫不說話了。
顧長懷點頭,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得罪的人不多,也就不是墨畫了。迄今為止,顧長懷沒見過誰能比墨畫,更招人恨了。
尤其是經過適才千蛛林一戰,被墨畫用火球術「噁心」過—
哪怕只有那一會,幾十個回合的交手,顧長懷也更確信這一點。
「那你不回后土城了?」顧長懷又問。
墨畫道:「暫時————應該不回去了。」
顧長懷目光有些微妙,問道:「那你能捨得花魁?」
墨畫微怔,「什麼花魁?」
顧長懷道:「還能有哪個花魁,玉春樓花魁,玉奴嬌。」
墨畫愣住了,「這你都知道了?」
顧長懷點頭,「神秘莫測的太虛門墨公子,用一枚靈石,把玉春樓最美的花魁泡到手了,讓為了搏花魁一笑,而爭寵獻寶的坤州各大世家公子顏面掃地————」
顧長懷的語氣,像是讀公文一般。
墨畫頭皮一麻,「誰跟你這麼說的?」
顧長懷道:「道廷司的文書里,是這麼寫的。」
墨畫臉色難看,「這麼點小事,道廷司也用文書記載?」
「這可不是小事————」顧長懷沉吟道:「設身處地想一下,我要是坤州世家公子,估計也咽不下這口氣,恨不得宰了你————」
墨畫無奈,有些不想聊這個話題。
隨後他忽而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琬姨和瑜兒還好麼?」
顧長懷聞言一滯,臉色便也漸漸沉了下去。
墨畫見狀,目光微變,「怎麼了?」
顧長懷搖頭,「沒什麼————」
墨畫心念一動,眸光一凝,道:「瑜兒出事了?」
顧長懷知道瞞不過墨畫,便嘆了口氣,「也不算是出事————」
顧長懷頓了片刻,神情肅然,眉頭緊皺:「自從你走後,瑜兒他就————變化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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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性,變得有些————讓人認不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