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詭誕
第1543章 詭誕
鄔先師到底碰到了什麼?
到底又是誰把神通廣大的鄔先師,弄成了這樣?
青疇上人心中發寒,眼見鄔先師還在想盡辦法,去摳掉自己的眼珠子。
青疇上人沒辦法,他只能取出四把短刀,將鄔先師的四肢,牢牢釘在地面上。
可即便如此,鄔先師仍不肯罷休,他四肢被釘住了,便將臉往地面上砸,砸得血肉模糊,最終兩隻眼睛,也被砸得裂開了。
青疇上人看著心悸。
而鄔先師的眼睛廢了,也終於消停了一些。
似乎眼睛沒了,他就能忘掉,自己看過的一些東西,從而本能上覺得安心些。
鄔先師五官糊成一片,四肢緩緩垂了下來,像是一具死屍,不再掙扎了。
千蛛觀大殿之中,那股詭異的氣氛,也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
青疇上人緩緩鬆了口氣。
可他這口氣,還沒徹底松下,鄔先師的四肢,突然又抽搐了一下。
青疇上人的心,又懸了起來,低頭望去,便見鄔先師的血肉模糊的臉上,突然開始滲出了黑血。
鄔先師的五官,被他砸平了,糊成了一片。
黑血便在這片模糊的血肉上,重新勾勒出了一張人臉。
這人臉也是抽象的,只有簡單的線條,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天真和邪異。
青疇上人瞳孔一縮,遍體生寒。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便見這抽象的人臉,嘴角漸漸咧開,似乎衝著他笑了一下。
「媽的!」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鑽入了後腦勺。
青疇上人臉色驟變,仿佛遭了瘟疫一般,立馬丟下鄔先師,後退了數十丈,心中驚懼,仿佛有個黃鐘大鼓在敲,肝膽顫動個不停。
這他奶奶的————又是什麼玩意?!
明明只是一張笑臉而已,怎麼會————這麼嚇人————
就連殺人如麻,亦「吃」人如麻的青疇上人,都覺得六神不寧,七魄不安。
而在青疇上人退到了一旁之後,異變又生。
頂著一張邪異黑血笑臉的「鄔先師」,竟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他的四肢還被釘在地上,可那四把短刀,根本鎖不住他。
鄔先師的四肢,化去了骨頭,像是皮筋一樣,被拉得老長,而後一用力。
隨著四道「碰碰」聲響,從四把短刀的封鎖中,掙脫了出來。
青疇上人眼皮猛地一跳,心思急轉:「不對,不對了,要不————先逃命?」
鄔先師這模樣,顯然是被左道反噬,遭詭異上身了。
照這麼下去,整個千蛛道觀,所有徒子徒孫,恐怕都會遭殃,連帶著變成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可鄔先師對自己,又至關重要。
青疇州界已亂,災害蔓延,必是生靈塗炭的大亂之世,若無鄔先師這等左道高人相助,大事難成。
青疇上人是體修,衝鋒陷陣,殺人見血,傷人見肉。
可左道之術就不一樣了,殺人不見血,致命於無形,這才是最令人忌憚的。
沒鄔先師助自己,自己將來一旦遭咒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青疇上人躊躇不定,隨即到底是本能作祟,心下一狠,決定先逃命再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死道友不死貧道。鄔先師自己遭了厄運,那是他自己學道不精,怨不得誰。
自己大好道途,可不能給他陪葬。
青疇上人正要逃走,可轉眼一看,卻突然有些錯愕。
他本還以為,鄔先師中了邪,必定會找人去殺,去「吃」,結果並沒有。
此時的鄔先師,明明頂著一張墨色的,天真又抽象的「邪臉」,四肢著地,像只人形蜘蛛。
但卻異常地安靜,並沒有攻擊別人,反而在屋裡,爬來爬去地,像是專心在找著什麼。
在找東西?
中了邪的鄔先師在找什麼?
這大殿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找?
青疇上人忍不住心生疑惑,忘了逃命。
而耽擱的這一點功夫,正在地上爬的「郭先師」,似乎突然尋到了什麼氣息,漆黑空洞的眼眸中,一瞬間爆發出興奮到癲狂的精光。
青疇上人一愣,而後便見「鄔先師」,四肢並用,爬到了一堆碎土和瓦罐的廢墟中,從中扒了半天,扒出了一縷,沾著五毒,漆黑如墨的髮絲。
「頭髮?」
青疇上人略一思索,立馬就認出了,這正是他從那俊美得令人生厭的黑袍修士的鬢角割下來,被鄔先師以蠱術作媒,用來下咒的,那一綹髮絲。
可是————「郭先師」找這髮絲做什麼?
青疇上人心中不解,正疑惑之時,忽而便見「鄔先師」的臉上,兩隻漆黑的瞳孔驟然擴大,嘴角流出口涎,原本就興奮的氣息,瞬間癲狂到了極致。
仿佛它尋到了,這世間最為稀世的珍寶。
尋到了————它真身的實在的因果————
而後「鄔先師」不再猶豫,捻著髮絲,仰著頭,嘴長長地裂開,幾乎占據了面容的一半,想把這縷漆黑如墨的髮絲,吞入腹中。
髮絲一點點墜落,如同墜向因果的深淵。
那一刻,整個千蛛觀的大殿之內,忽而陰風驟起,寒氣蔓延,冰冷的薄冰,幾乎凍結了地面。
無邊的黑暗,從四周涌了過來。
仿佛有什麼存在要誕世,連光都在被吞噬。
金丹後期的青疇上人,瞳孔一縮,身臨其境之下,只覺被某種莫大的恐懼,籠罩在了頭頂,連喘氣都困難,一顆心更是差點跳出了嗓子眼。
他是青疇州界,最臭名昭著的兇徒,平日裡殺人如麻,嗜血啖肉,早已習以為常。
可此時此刻,他眼睜睜看著,郭先師即將吃下那一縷髮絲。
本能上竟覺得,這似乎便是這世間,最殘忍,最血腥,最恐怖的事。
比他平日裡吃「人」,還要恐怖得太多太多————
仿佛一旦鄔先師,真的吃了那一縷髮絲,便有無盡黑暗蔓延,驚天恐怖降臨,無數人都要死。
哪怕是他這個金丹後期的上人,也不可能倖免,會被黑暗吞噬,以一種無法想像的方式死去。
有多少條命都不行。
青疇上人驚恐吼道:「先師,住口!別吃!」
可鄔先師卻已陷入了極致的癲狂。
某個無形的可怕邪念存在,在求有形的寄託。
而他,正欲使無形與有形融合為一。
髮絲即將入口,千鈞一髮之際,驚恐的青疇上人,根本顧不得那麼多,當即化作腥風,如一隻獠獸一般,猛地撲向了「鄔先師」,拍斷了鄔先師的胳膊,掐住了鄔先師的脖子。
鄔先師吞本源的髮絲受阻,勃然大怒,散發出極尖銳的叫聲,像是一隻誕生的嬰兒。
青疇上人越發恐懼,也越發不敢放手。
雖然不知為什麼,但他知道一旦放手,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只是盡力側過頭,不去直面「鄔先師」。
而鄔先師雖然中了邪,血肉詭異,但好在本身並非體修,單論肉身之力,自然無法與青疇上人相比。
因此短時間內,被青疇上人扼住了喉嚨,壓在了地上。
「鄔先師」掙扎了許久,忽而平靜了下來,一動不動了。
青疇上人本不敢去看「鄔先師」,可刺耳的尖叫聲忽然停止,他心中還是覺著有些怪異,便稍稍側了一點目光,用餘光去瞥了一眼,想看看「鄔先師」的情況。
可這一看,他便渾身寒毛直豎。
「鄔先師」的脖子,像是長蟲一般,扭曲了一個誇張的角度,面容正對著他。
青疇上人一側頭,剛好與「郭先師」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雙,極其空洞的眼眸,又仿佛透著屍山血海的幻影,殘忍可怖。
這血影並非本體,只是隔了兩具肉身,和現實的屏障,簡單的命格投影,很淡,很模糊。
可即便如此,青疇上人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渾身冰涼,骨頭髮軟,經脈里的血氣,也仿佛都被什麼東西抽去了。
像是一千一萬隻殭屍在啃著他。
他手下的力道,也越來越弱。
而「鄔先師」卻一點點,掙脫了他的束縛,又要把手裡的髮絲,往嘴裡去塞。
青疇上人知道,自己的血力在流失,就像是有殭屍在啃自己,吸食著血肉。
可他又明確知道,他的肉身是好好的,並沒有什麼殭屍。
這種似真似幻,似虛似實的痛苦感,逼得他發瘋。
眼看著,鄔先師真的即將要把髮絲,吞入了口中,四周的黑暗都開始狂躁了起來,青疇上人當真是又急又恐。
他是體修,不修左道,不精方術,能掙扎到現在,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此時此刻,他根本阻止不了鄔先師,只能催動丹力,竭力嘶吼道:「先師,你快醒來!不然全完了!」
這道吼聲挾著金丹之力,聲音極響,如同洪鐘,震得大殿四柱,都開始微微顫動。
鄔先師也被震得面竅流血。
他流出的血,是鮮紅色的,說明被吼聲傷到的,是他的本身。
而鄔先師被這麼一吼,果真也清醒了幾分,他臉上的黑色抽象人臉,稍稍淡去了幾分,露出了幾分原本的面目。
青疇上人大喜,又吼道:「鄔先師,別吃頭髮!千萬別吃!」
鄔先師似乎聽懂了青疇上人的意思,五官開始扭曲,露出了劇烈的掙扎之意。
身為左道高人,浸淫念術多年,道行深厚,他的心神相較於一般人,是十分堅定的。
可問題是,他所見的髒東西,超出了左道的範疇。
哪怕鄔先師強行調動心神,極力卻掙扎對抗,可仍舊掙脫不得,他的心神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
眼看著那縷漆黑如墨,淬著蠱毒的恐怖髮絲,就要被塞在自己嘴裡,引發某種更恐怖的左道災變。
生死的絕望驅動之下,鄔先師催動唯一一絲力氣,猛地咬斷舌尖,淬出一滴精血,施展了保命的手段。
他胸前的護心鏡,應聲而碎。
這是祖師傳下來的護身之寶,但鄔先師被污染之時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用。
此時此刻,他於千鈞一髮之時,得了一絲清明,這才能咬破舌尖,消耗精血,催動這護心鏡。
護心鏡一碎,一股淡黃色的念力,籠罩在鄔先師心口,驅散了一絲絲邪念的陰霾。
鄔先師這才從污染中,獲得了一丁點身體的支配權。
可某種邪念的反噬,卻瞬間席捲而來,郭先師心神當即就要失守。
他只能含著最後的希冀,催動方術,眼角流著血淚,喉嚨像是被撕扯著一般道:「千蛛娘娘————」
「大慈大悲的千蛛娘娘————」
「救————命————啊————」
話音落下,大殿落針可聞,什麼動靜都沒有。
而鄔先師說出這句話,已然動用了最後的「左道請神訣」,再無餘力掙扎,那一絲清明,也漸漸泯滅。
墨色的髮絲,也在一點點,向他的口中墜落。
周遭的黑暗,像是潮水一般,向大殿席捲,甚至要將整個千蛛道觀,化作深淵。
青疇上人鐵青的臉色,此時也如白紙一般。
鄔先師血淚幾乎流盡。
就在鄔先師,即將迎來最後絕望的時候。
整個千蛛大殿忽然一顫,一股深不可測的神明氣息,緩緩瀰漫當場。
看不見的明紫色虛影,籠罩著整座千蛛觀,抑制著黑暗的涌動。
而後強大的神通之力一顫,千蛛觀似是活過來了一般。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大殿的上空,突然落下了一隻又一隻紫色的異形蜘蛛。
密密麻麻,像是下了蜘蛛雨一般。
這些蜘蛛,落在了地上,又爬到「鄔先師」的臉上,爬到他的額頭,咬上了一口,吸食著鄔先師的念力。
只吸一口,這些蜘蛛便會被「污染」,暴斃當場。
可這些蜘蛛卻足夠多,一隻接一隻,爬到鄔先師的腦上,吃著他的念力。
一隻接一隻蜘蛛死去。
鄔先師的識海,在被漸漸吸乾,但他那被污染的神念,也在被吸出體外。
周遭的黑暗,也失去了供給,而躁動不安,但卻被紫色的神力鎮壓著。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鄔先師的識海被吸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的墨色人臉,浮出抽象但猙獰的線條,滿是怨毒地向大殿之上看了一眼,嘴角浮出冷笑,而後便漸漸消散了。
鄔先師像是被抽乾了的人偶,悽慘無比,緩緩倒在地上。
之後黑暗退去,邪念消弭,污染被暫時清除。一切異樣,還有那種讓人恐怖的氛圍,都消散無蹤。
只留下了,一整個大殿內的蜘蛛屍體。
青疇上人癱倒在地上,心中驚悸不已,見周遭景象,真的仿佛做了一場噩夢————
另一邊,千蛛林外圍。
正在打坐的墨畫,緩緩睜開雙眼,眉頭微微皺起。
顧長懷傷勢未愈,臉色還有些蒼白,正在警戒著四周,見狀便問道:「怎麼了?」
墨畫道:「我本來,想學一下怎麼害人————」
顧長懷疑惑:「你害人還用學?」
墨畫一滯,「玩一玩而已————」
顧長懷嘆了口氣,也不知墨畫是不是又學了新的招數來害人,便問道:「然後呢?害到了麼?」
墨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我學藝不精,才剛玩到一半,就被發覺了————」
顧長懷皺眉,「那豈不是很不妙?」
「是挺不妙的————」
墨畫沉吟片刻,緩緩道,「若是被我玩,那倒還沒什麼,我下手很溫和的。可如果不被我玩,換成別的東西」來玩,就有點————可怕了————」
「別的東西?」顧長懷微驚,「————什麼東西?」
「我————」墨畫目光微黑,呢喃道,「也有點說不清,似乎是————」
「很複雜,很兇殘,很混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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