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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9章 土生

  第1499章 土生

  那個少年,在爹娘妹妹,和三十多座墳前,跪了整整半日,像是一座麻木的石雕,了無生機。

  墨畫也就這樣,默默看了他半日,最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空洞的眼眸中,這才泛出了一絲波動。

  魔修慘死,親人入殮,他沒了那日恨入骨髓的歇斯底里,但整個人也仿佛被抽走了心氣。

  聽到墨畫問話,他便弱弱道:「我叫————土生。」

  他的聲音很虛弱,帶著沙啞。

  墨畫微微頷首,又問:「姓什麼?」

  少年黯然道:「我沒姓————爹娘說,姓什麼無所謂,能在這土地上,吃上一口飯,活下去就行。所以就叫————土生。」

  墨畫微微嘆了口氣,問道:「你還有親人在世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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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搖頭。

  墨畫問:「接下來想去哪?」

  少年仍舊搖頭。

  墨畫便輕聲道:「那你跟我走吧,我給你找個落腳的地方。」

  神情木然的少年一愣,抬起頭看向墨畫,似是沒想到這位萍水相逢,俊美不似人的公子,竟會說這種話。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墨畫問道:「不願意?」

  少年道:「我不想給您添麻煩,我————是個卑微之人,只能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若是活不下去呢?」墨畫道。

  「那————」少年蒼白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解脫,「我就可以,跟我爹娘和妹妹團聚了。」

  少年眼睛含淚,但卻欣慰地笑了笑:「活著的時候,我沒有一個親人了。」

  「但若我死了,反倒不孤單了,我的親人都在下面等著我————」

  墨畫心頭一顫,滋味難言,又問:「那你————不想復仇了?」

  「復仇————」少年一怔,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目光也清醒了些,可思索片刻後,他的臉上又只剩下了苦笑,「我————恐怕報不了仇了————」

  小王莊魔窟里的魔修,基本全都死了。

  唯一活著的,是那個金丹中期巔峰的白骨眼魔頭。

  那日的戰鬥,少年親眼看了,切身體會過這大魔頭的強大,以及法寶的可怖。

  這根本不是他一個築基修士能對付得了的。


  現在他只有築基中期,而那魔頭,卻已然是金丹中期了。

  等他修到築基後期,那大魔頭,甚至都有可能晉入金丹後期了。

  等他結丹了,那大魔頭的修為,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

  修為就是這樣的,一步落後,步步落後,落後一整個大境界的情況下,普通修士基本不可能追上。

  況且,他是一個流民,哪裡來的靈石去修煉。

  坤州的百姓,一旦失去土地,流離失所,就等同於被命運斬殺,能苟活下去就不錯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修為上的精進了。

  而且大靈田界的靈農,本就不太被允許,突破入金丹境。

  修到築基,是勞動力。可一旦入了金丹,那就犯了忌諱了。

  自己哪怕修一輩子,都未必能入金丹。

  少年神情落寞且不甘。

  墨畫看著少年,緩緩問道:「你不想試試麼?」

  少年聽了墨畫的話,神色變幻,內心不斷掙扎。

  墨畫目光明亮,似乎能洞察人心,溫聲道:「你想死,很簡單,隨時都能去死。但活下去的機會,卻只有這一次。能不能報仇,也只看你的心————」

  少年面色蒼白,思索良久,手指攥得發紫,向著墨畫跪下,叩了一個頭:「我想報仇,求墨公子成全。」

  墨畫手指一點,施展法術,將這少年托起,道:「不必叫我公子。」

  少年有些茫然,「那我————怎麼稱呼您?」

  墨畫略作思索,還是按照慣例道:「喚我先生吧。」

  少年聞言一愣,而後躬身向墨畫行了一禮,道:」是,墨先生。」

  此次大靈田界之行,便到此為止了。

  預定的計劃,其實還要再留三日,朱慕辰要到更遠一點的莊子去巡視一遍。

  可現在遇到了魔修作亂,流民慘死之事,計劃就不得不被打亂了。

  為了朱慕辰的安危,祿長老也絕不敢再讓這位小少爺,留在雲逸別莊,以免出了差池。

  朱慕辰要回去了,墨畫這個跟著混的,也沒理由再留下了。

  而且,他也要將這個叫「土生」的少年帶離大靈田界。

  祿長老起初不同意,想將土生留在雲逸別莊。

  可墨畫開口了,朱慕辰又完全站在他這個小師兄這邊。

  土生也只是一個無親無故的流民少年,與他朱家並無關係。祿長老也想不到辦法阻攔。


  最後,墨畫,朱慕辰,還有土生三人,就乘著來時的那輛朱紅色的馬車,沿著陣法馳道,離開了大靈田界,踏上了返回后土城的路。

  祿長老還有事要善後,就沒跟著。

  大靈田界通往后土城的馳道上。

  一輛朱紅色馬車,正在風馳電掣。

  馬車內,朱慕辰時不時看向那流民少年。

  這少年重新沐浴,換了身乾淨的衣物後,看著竟像變了個人似的。

  容貌清秀,皮膚微黑,但氣息內斂,看著十分腆安靜,全然不似那日,猙獰兇殘的模樣。

  「你叫————土生?」朱慕辰問道。

  土生點了點頭,看著朱慕辰,有些歉意道:「朱公子,對不起————我那日想殺你————」

  「沒事,那是誤會。」朱慕辰道,「而且,我是金丹,你也傷不了我。」

  「嗯————」土生低聲道,有些悵然。

  「對了,」朱慕辰有些奇怪,「那日那麼多人,你為何非要偷襲我?」

  土生便道:「你是少爺打扮,一堆人圍著你,肯定身份高,而且你看著最弱————

  ,這下輪到朱慕辰有些不開心了。

  不過他脾氣好,也不太計較,打打殺殺這種事,他本就不喜歡,弱點就弱點。

  朱慕辰問:「你————真沒親人了麼?」

  土生臉色黯然,並不言語。

  朱慕辰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自小養尊處優,活在爹娘的寵愛中,根本想像不到,這世上還有人年紀輕輕,就失去了至親,再無依傍。

  朱慕辰能體會到這種痛苦。

  可這種痛苦對他而言,也充滿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在他的認知中,這個世上似乎本就不該存在,如此痛苦和絕望的事。

  朱慕辰取出一堆瓜果和肉脯,遞給了土生,道:「到后土城還早,你先吃點東西。」

  土生有些遲疑。

  朱慕辰就把吃的塞進他手裡。

  土生下意識吃了一口,瞬間眼睛一亮,狼吞虎咽起來,似乎此生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朱慕辰看著有些欣慰,莫名又有些心酸。

  「還有很多,你慢點吃————」

  墨畫在一旁喝茶,默默看著這兩人,心情也有些複雜。

  朱慕辰這個小師弟,雖出身大世家,但心太善了,不知人世的險惡與剝削。


  接下來坤州若發生什麼變故,他的處境必然充滿矛盾,尖銳無比。

  至於這個叫土生的少年————

  墨畫目光微轉,看向土生。

  無論看多少次,他還是能感受到,這個土生,其實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在那晚,他或許早已跟他的爹娘,妹妹,還有那群同伴,一起死在骷髏洞魔修的手裡了。

  他的軀殼中,已經沒有「神魂」了。

  正因如此,那晚他從地下跳出來,偷襲小師弟朱慕辰時,其他人才沒察覺到殺意。

  甚至祿長老都沒察覺。

  因為土生已經「死」了。

  可問題是————他明明死了,卻又仿佛跟沒事人一樣活著,能吃能睡,自己也沒什麼自覺。

  墨畫一時也不太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只能感慨,大千修道世界,包羅萬象,什麼事都能發生。

  超脫自己認知的法則和事物,更不知還有多少。

  土生的身上,肯定還藏有秘密。

  因此無論如何,墨畫都必須將土生,帶出大靈田界。

  大靈田界這個地方,表面是安閒的田界,風平浪靜,但內里千瘡百孔,甚至已經開始「癌變」了————

  這幾日的經歷,一一從腦海閃過,看著窗外的景色,墨畫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而與此同時,大靈田界。

  雲逸別莊向西,約三十里外,人跡罕至的土地廟裡。

  一身玄衣,蒙著面目的祿長老,正在給土地廟的供台,擺供品點香火。

  他跟朱慕辰說,雲逸別莊發生了騷亂,需要留下來善後。

  只是,沒人料到,留下來善後的祿長老,此時竟在土地廟裡燒香。

  這土地廟,四周安靜,沒有人煙。

  可過了一會,竟有另一個黑衣蒙面修士,走了進來。

  這人身材高瘦,有些陰森,一隻眼睛腐爛只剩下白骨,進來之後一言不發,走到供台前,先給土地公上了一柱香。

  上完香後,他才低聲道:「祿老狗,你背棄約定,膽敢殺我骷髏洞同門。」

  祿長老點著香,拜了三拜,冷聲道:「你們該死。」

  白骨眼魔頭的眼中,開始有陰火燃燒,顯然心生憤怒。

  祿長老見狀,同樣怒從心來,低聲罵道:「你們魔宗,是不是都沒腦子?」

  「我再三強調,井水不犯河水!你們殺人吃人都好,我不管,但別在我雲逸別莊附近,鬧出因果來。」


  「你們他媽倒好,一口氣殺了三四十個,屍體就擺在那,還要我給你們擦屁股。還偏偏是在這個節點,在辰少爺前來巡查的頭一天,你們是不是————沒把我朱守祿放在眼裡?」

  祿長老臉色難看至極。

  白骨眼魔頭目光冰冷,但語氣到底弱了幾分,「三十多個流民而已,你是長老,以你的能力,輕而易舉便能解決,為何不幫我善後?」

  祿長老聞言更怒,爆出粗口:「我他媽的————幫你善過後了,你不知道?」

  「我已經幫你,把那些屍體埋了,掩人耳目了————只不過被那墨公子,給翻出來了而已。

  「」

  白骨眼魔頭道:「只是埋了?」

  祿長老怒極反笑道:「怎麼,我還能把屍體給吃了不成?」

  白骨眼魔頭皺眉道:「燒了————」

  祿長老罵道:「你是魔修,我不是————點火燒屍,屍灰飄十里,生怕別人不知道?」

  「那位墨公子,精明似鬼。」

  「你那屍體,埋在土裡,神不知鬼不覺,隔了兩天二十多里地,都能被他知道。」

  「若是燒了,屍塵一瓢,你猜他是不是下車就能聞到味,順著味就發現屍體了?」

  白骨眼魔頭一時也沒話說了,只低怒道:「那你也不至於,真的下殺手————」

  他這批同夥死了,損失不可謂不重。

  祿長老冷笑,「我不殺行麼?那位墨公子,就在一旁看著,我一個不殺,不是在把他當傻子?你以為他能信?」

  「到時候,他一個勾結魔修」的罪名,把我告到道廷司,我是爛泥沾褲襠,怎麼都說不清了。」

  「這位墨公子,是個極難纏的角色————」

  白骨眼魔頭皺眉,可一想到,自己精心培養的魔道弟子,死了十來個,便心痛不已。

  「話雖如此,你也留幾人————」

  現在魔道正是用人之際,急缺人手。

  祿長老皺眉思索,片刻後道:「我本來是想留幾個活口的,可沒想到,你們這些魔道修士這麼不濟,我帶人衝進去,都沒怎麼下狠手,幾回合便全都殺了。」

  「甚至連你這個做頭目的,都沒反應過來。」

  白骨眼魔頭怒道:「不可能,我骷髏洞的邪道法門,絕不可能這麼不濟。」

  祿長老也覺得有些蹊蹺,骷髏洞的魔修,修的是鬼功,一等一的難纏,沒那麼容易殺。

  唯一的解釋就是————

  祿長老緩緩道:「那位墨公子,給的黑布,克制你骷髏洞的功法?」

  白骨眼魔頭問:「那黑布————是什麼?」

  祿長老搖頭道:「那墨公子只說————蒙在額頭,可護識海,邪異不侵————」

  白骨眼魔頭瞳孔一震。

  這位墨公子,竟有如此克制他骷髏洞的手段?

  白骨眼魔頭眼中殺機翻湧,「祿長老,你為何不想辦法,將這姓墨的殺了?」

  祿長老聞言,氣極反笑道:「你怎麼不殺?」

  白骨眼魔頭沉默,目光兇狠。

  祿長老冷笑道:「我可是朱家的長老,這位墨公子,是太虛門的天驕,是我朱家少爺的小師兄。我怎麼敢對他不敬?」

  「反倒是你,堂堂金丹中期的大魔頭,不出手殺那公子便罷了,反被他一言嚇退了。」

  「你不是說————」祿長老目光鄙夷,「這位墨公子,被下了魔殺令麼,你竟不敢殺?」

  白骨眼魔頭目光一縮,「你不知內情,據傳————這個墨畫,詭異莫測,當年親手殺了我骷髏洞金丹後期的鬼子散人————」

  祿長老一愣,腦子一轉,便發現了盲點,譏諷道:「他殺了鬼子散人,但不殺你?」

  「怎麼?你這金丹中期,比鬼子散人的金丹後期還強?」

  白骨眼魔頭也愣了下。

  祿長老繼而冷笑,「你們魔道,也是越活越墮落了,什麼鬼話都能信,畏首畏尾的————哪裡還有魔修的樣子?」

  「這位墨公子,面善心黑,是個狠人。他若真能殺你,早就殺了,豈會跟你廢話?」

  白骨眼魔頭想了想,一時竟覺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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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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