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終)

  2021年7月，德縣。

  陳默把攝像機架在德縣一中門口，對著鏡頭開始錄。

  他是b站上一個做社會觀察的p主，粉絲不多，三十來萬，但黏性很高。

  半年前銀河科技在德縣和夏縣搞全民發錢實驗的時候，他是第一批趕過來的博主。

  

  當時他發了一條視頻，標題叫《我蹲在德縣，看看每月一千塊到底能改變什麼》，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從那之後，他每個月來德縣待一周，拍素材，做採訪。

  今天這條視頻，是半年期的總結報告。

  「各位，我在德縣蹲了半年。今天這條視頻，講三件事：錢到底花到哪裡去了，縣裡發生了什麼變化，以及一個最扎心的問題，這每月一千塊，到底改變了什麼。」

  他走進德縣一中對面的那條街，鏡頭掃過路邊的店面。

  半年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這條街上有三家店掛著「轉讓」的牌子。

  現在那三家店都重新開張了，一家變成了奶茶店，一家變成了快遞驛站，一家變成了滷味店。

  「先說消費，德縣是南方樣本，居民收入水平本來就比夏縣高。半年前我剛來的時候，很多人跟我說『一千塊能幹啥』。半年後，我算了一筆帳。」　　他走進滷味店，老闆姓周，四十來歲，以前在廠里上班，去年廠子效益不好，被裁了。

  拿著補償金，加上半年的消費補貼，湊了湊，盤下了這個店面。

  「周老闆，半年了，生意怎麼樣？」

  周老闆一邊切滷味一邊說：「還行，剛開業那兩個月，全靠那個補貼撐著。來買滷味的人多了，我才有流水。現在穩定了，一天能賣七八百，好的時候一千多。」

  「你覺得補貼對你幫助大嗎？」

  「大。」

  周老闆把切好的滷味裝盒，遞給客人：「沒有那個補貼，我不敢開店。補貼發下來，街上的人手裡有錢了，才有人買滷味。沒人買，我開個店喝西北風？」

  陳默走出滷味店，對著鏡頭算帳。

  「德縣常住人口五十四萬，每人每月一千，一年下來銀河科技要砸進去六億多。這六億多直接進了居民口袋，變成了餐飲、零售、服務消費。德縣商務局給我的數據是，上半年德縣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九點三。去年同期是百分之一點四。差了多少？七點九個百分點。這七點九裡面，有多少是補貼拉動的，不好說。但德縣商務局自己在報告裡寫了一句，『消費補貼對縣域消費市場的拉動效應顯著』。」

  他走到德縣最大的超市門口，鏡頭掃過停車場。

  半年前他來這裡拍過，停車場空了一半。

  現在是滿的，找車位得轉兩圈。　　「這是德縣本地最大的連鎖超市，我半年前採訪過他們的店長。當時店長跟我說，日均客流三千人左右，我再去找他聊聊。」

  店長姓李，三十多歲，在超市幹了八年。

  他見到陳默，第一句話是：「你別拍我，我長得不好看。」

  陳默說：「沒事，你聲音好聽就行。」

  「客流現在多少？」

  「日均四千五到五千。周末能到六千。」

  「漲了這麼多？」

  「補貼發下來之後，第一個月就開始漲。很多人拿了補貼，第一件事就是來超市買東西。米麵油、肉蛋奶，這些剛需品賣得最好。後來慢慢變了，零食、飲料、水果，這些非剛需的也賣得動了。」

  「有沒有人拿補貼買貴的東西？」

  「有，上個月有個大姐，拿補貼攢了三個月，買了台微波爐。她說家裡那台用了十幾年了，一直捨不得換。我說你咋不早買？她說以前錢緊，能省就省。現在每個月多一千，敢花了。」

  陳默走出超市，在路邊找了個樹蔭，繼續對著鏡頭說。

  「德縣的消費數據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德縣居民的消費補貼使用率是百分之九十三。也就是說，一千塊發下去，九百三十塊花掉了。剩下的七十塊，要麼是忘了花，要麼是存起來了。這個使用率，在消費補貼的實踐里算是非常高的。對比一下，很多地方發消費券，使用率能到百分之七十就不錯了。德縣為什麼高？因為德縣人本來就敢花錢。南方縣域，收入預期穩定，消費場景豐富，給點陽光就燦爛。」　　他話鋒一轉。

  「但德縣的變化不只是消費，就業也變了。」

  鏡頭切到德縣工業園區的一家電子廠。

  廠門口貼著招工啟事，紅紙黑字，招普工、質檢、倉管。

  陳默走進去，找到了廠長老劉。

  老劉四十來歲，本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德縣口音。

  「老劉，招工好招嗎？」

  「好招，以前招工難，現在好多了。」

  「為什麼？」

  「補貼發下來之後，很多在外面打工的人回來了。以前在深圳、杭州打工，一個月掙六七千，但房租吃飯扣掉，剩不了多少。現在在德縣本地打工，一個月掙四五千，加上一千塊補貼，到手五六千，跟外面差不多。還能照顧家裡老人孩子，很多人算完帳就回來了。」

  「走了多少人？」

  「我們廠今年新招了三十多個人，一半是從外面回來的。隔壁那家做汽車配件的，也招了二十多個。整個園區上半年新增就業大概五百多人。縣人社局的數據說，德縣上半年常住人口比去年同期多了八千多人。這八千多人，大部分是回流的外出務工人員。」　　陳默走出電子廠，對著鏡頭總結。

  「德縣的用工情況跟夏縣不一樣。夏縣是北方農業大縣，很多人外出打工。德縣是南方製造強縣，本來就有產業基礎。補貼發下來之後，德縣的回流人口明顯增加。這些人回來之後，進廠打工、開店、跑外賣、送快遞，把本地的消費和服務業也帶起來了。這是一個正向循環：人回來了，消費增加了，企業訂單多了，用工需求又增加了。」

  他停了一下。

  「但德縣也不是沒有問題，我採訪了幾個本地的小企業主，他們跟我說了一個共同的擔心，補貼停了之後怎麼辦？」

  鏡頭切到德縣一家做服裝加工的小廠。

  老闆姓吳，五十多歲，廠里三十多個工人。

  「吳老闆，你最擔心什麼？」

  「擔心補貼停了之後，工人跑了。」

  「跑哪兒去？」

  「回大城市唄，德縣工資水平本來就比杭州、上海低一截。補貼在的時候，差距不明顯。補貼停了，差距就出來了。工人一算帳，還是外面掙得多，又走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漲工資唄，不漲留不住人。但漲工資，成本就上去了，利潤本來就薄，再漲工資，我可能就得關門了。」　　陳默對著鏡頭說：「這就是德縣面臨的問題。補貼是外力，外力能拉一把，但拉不了一輩子。德縣的企業要想留住人，最終還是得靠自己的競爭力。銀河科技的項目報告裡也寫了這一點，『補貼是催化劑，不是替代品。縣域經濟的長期發展，最終取決於產業升級和營商環境改善。』」

  他收拾好設備，坐上了去夏縣的車。

  夏縣。

  陳默站在夏縣老商業街的街口，對著鏡頭說：「半年前我來夏縣的時候，這條街上有七家店關著門。現在還有兩家關著，另外五家重新開了，變化不大，但有變化。」

  他走進那家奶茶店。

  老闆陳浩正在操作台後面搖雪克杯。

  半年前陳默來拍過，當時陳浩的店一天賣三四十杯，降價之後賣到一百杯。

  「陳老闆，半年了，生意怎麼樣？」

  「還行，一天七八十杯，比不上剛降價那會兒，但比半年前強。」

  「為什麼降了？」

  「補貼剛發下來那兩個月，大家手裡有錢，買奶茶的人多。後來慢慢穩下來了，該喝的還是喝，不喝的還是不喝。不過總比沒有強。以前一天三四十杯，現在七八十杯，多了一倍。」

  「你覺得補貼對你幫助大嗎？」　　「大，但不是對我一個人大，是對整條街大。」

  陳浩放下雪克杯，擦了擦手：「補貼發下來之後，街上的人明顯多了。以前晚上八點以後就沒人了，現在九點多還有人逛。人多了，店才能活，我隔壁那家賣炸串的，以前一天賣兩百多串，現在能賣四百多串。對門那家水果店，以前一天進一次貨，現在一天進兩次。」

  陳默走出奶茶店，在街邊找了個位置，對著鏡頭說。

  「夏縣的消費數據跟德縣不一樣，夏縣居民的消費補貼使用率是百分之八十七。比德縣低六個百分點。為什麼低？因為夏縣人更愛存錢。我採訪了十幾個居民，有一半跟我說，每個月一千塊，他們只花五六百，剩下的存起來。存起來幹什麼？給孩子交學費，給老人看病，攢著買房。」

  他鏡頭一轉。

  「但夏縣也有夏縣的變化，我去了夏縣人社局，要了一份數據。上半年夏縣新增就業兩千三百多人，同比增長百分之三十七。這個增速比德縣還高，為什麼？因為夏縣的基數低。以前就業機會少，很多人只能外出打工。補貼發下來之後，本地消費起來了，服務業用人需求增加了。餐館、超市、快遞、外賣，這些行業招了不少人。」

  鏡頭切到夏縣一家快遞驛站。

  站長老孫，五十多歲，以前在村里種地，去年把地流轉出去，來縣城開了個快遞驛站。

  「孫師傅，驛站生意怎麼樣？」

  「還行，一天入庫四五百件，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

  「為什麼多了？」

  「補貼發下來之後，買東西的人多了。以前村里人捨不得在網上買東西，現在每個月多一千塊，敢買了。我這驛站，一半的件是村里人的。」　　「你雇了幾個人？」

  「兩個，一個是我老婆，一個是村裡的小伙子。小伙子以前在外面打工，現在回來了。在我這兒干，一個月三千五，加上補貼一千，到手四千五，比在外面強。」

  陳默對著鏡頭說：「夏縣的變化跟德縣不一樣，德縣是產業拉動，夏縣是消費拉動。消費起來了，服務業就起來了。服務業起來了，就業就起來了，就業起來了，人就留住了，這是一個鏈條。但這個鏈條有一個薄弱環節，夏縣的服務業，大部分是低端服務業。餐館、超市、快遞、外賣，這些行業的工資水平不高，上升空間有限。補貼停了之後，這些人還能不能留住，是個問題。」

  他拿出手機，翻出一段錄音。

  「這是夏縣一位領導的原話，我在採訪的時候錄的，他說，『銀河科技這個項目，對夏縣幫助很大。但我們也清楚，補貼是暫時的。夏縣要發展，最終還是得靠產業。我們正在跟幾家勞動密集型企業談，爭取把外面的廠引進來。補貼這一年，是我們的窗口期，窗口期過了，就得靠我們自己了。』」

  陳默收起手機，對著鏡頭做了最後的總結。

  「半年了，德縣和夏縣，兩個縣城，兩種變化。德縣是南方製造強縣，補貼拉動了消費，消費拉動了產業，產業拉動了就業。夏縣是北方農業大縣，補貼拉動了消費，消費拉動了服務業，服務業拉動了就業。兩條路，都走通了。但兩條路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補貼停了之後怎麼辦？」

  他停了一下。

  「銀河科技的項目報告裡有一段話，我念給大家聽，『普惠性消費補貼可以在短期內提升居民消費能力，但長期的經濟增長必須依靠產業升級、就業質量提升和營商環境改善。補貼是藥引子，不是藥本身。』」

  「這句話說得挺實在的，藥引子能引藥入經，但治病還得靠藥，德縣和夏縣的藥，還在熬。」

  他關掉攝像機，收拾東西，準備去車站。

  陳浩從奶茶店裡追出來，遞給他一杯奶茶。　　「拿著，路上喝。」

  「多少錢？」

  「不要錢，你拍了半年，幫我拉了不少客人，這杯算我請的。」

  陳默接過奶茶，喝了一口。

  「陳老闆，下半年你打算怎麼辦？」

  「接著干唄，補貼還有半年，先把這半年干好。半年之後的事，半年之後再說。」

  陳默點了點頭，拎著設備走了。

  而這個視頻發到網上，引起的震動卻才剛剛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