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人口數量和人口質量的關係
「但這只是眼前,眼前我們可以用擴招來消化技術帶來的就業衝擊,但長遠呢?長遠看,降本增效是必然的,對不能適應社會變化的人來說,困境也是必然的。這不是銀河科技一家企業能解決的問題,這是整個社會在技術變革中必須面對的結構性問題。」
徐志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銀河科技給這些企業造成衝擊,也給了他們選擇。第一,跟上我們的標準,給員工更好的待遇,用更高的生產力來支撐更高的人力成本;第二,接入我們的技術授權,用成熟技術來填補自己的短板,把省下來的研發成本轉化為對員工的投入;第三,如果前兩條都做不到,就接受市場份額被蠶食、被淘汰的命運。」
「這很殘酷,但技術進步的規律就是這樣。紡織機淘汰手搖紡車,汽車淘汰馬車,數位相機淘汰膠片,每一次技術變革都會有人失業,但每一次也都創造了更多新的崗位。關鍵在於,那些被淘汰的人有沒有機會轉型。」
「所以,無人駕駛推廣開之後,這上千萬的人,該何去何從呢?就算是轉型培訓,他們也需要時間去學習新的東西,在此期間的生活又該如何保障呢?」
徐志斌沒有忘記自己的問題,緊接著問了出來。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但他還是想問。
不是因為他想為難王東來,他知道換了任何人都不可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方案。
正因如此,他才想聽聽王東來會怎麼說。
王東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徐志斌。
窗外,唐都市的夜色中,銀河科技總部大樓的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銀色光斑。更遠處,唐皇城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轉動,焊花像流星一樣從高處墜落。
「志斌,你覺得銀河科技發展到今天這個規模,下一步要做什麼?要做到多大才可以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聲音很輕。
徐志斌想了一會兒。
這是一個開放性很大的問題。
「繼續擴張?把技術授權給更多企業?或者……向海外市場進軍?」
徐志斌的聲音裡帶著試探。
王東來轉過身,搖了搖頭。
「不是變大,是變厚。」
他看著徐志斌,說道:「銀河科技已經足夠大了,再大下去,邊際效應會越來越明顯。我們要做的不是繼續擴大規模,是讓我們的技術成為整個經濟的底層基礎設施,讓其他企業、其他行業能在我們的技術基礎上生長出自己的商業模式。這樣,我們既保持了控制力,也放大了影響力。」
徐志斌聽完,若有所思起來。
王東來繼續說道:「你看當年美孚石油把煤油燈送到華國農村,不是為了賣煤油,是為了創造一個長期的、穩定的煤油消費市場。我們現在做的事,本質上是類似的。我們把技術開放出去,讓更多企業接入我們的技術體系,讓更多行業依賴我們的底層技術。這樣,我們賺的不只是賣單一產品和收取技術授權費用的錢,我們賺的是一個龐大生態的長期價值。」
他走回辦公桌,重新坐下。
「所以回到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技術替代了崗位,我們就從生態中創造新崗位。」
他的回答讓徐志斌不禁有些擔心,但是後面的話,卻讓徐志斌的心中產生了極大的震動。
「腦機接口技術已經可以初步實現視覺信號的傳輸了。再往前推一步,讓普通人也能通過腦機接口與計算機直接交互,不是用鍵盤和滑鼠,而是用思維本身。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以後的短視頻創作、直播帶貨、在線客服、數據標註,這些現在需要大量人力的崗位,可以被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替代。人不需要識字,不需要會操作電腦,只要能用思維表達自己,就能參與創造價值。」
他頓了頓,目光里有一種徐志斌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個已經看見了未來的人,在耐心地描述那個未來的樣子。
「腦力勞動未必要那些高材生、高學歷的人去干。每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思維、他的情感、他的創造力都是AI無法替代的。一個在工廠里擰了幾十年螺絲的工人,他對機械的理解可能比任何工程師都深,只是他沒有途徑把這種理解變成有價值的東西。一個在農村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他對土地、對氣候、對作物生長規律的直覺,可能比任何農業專家都准,只是沒有人記錄過他的這些經驗。」
「腦機接口可以把這些隱性知識萃取出來,轉化成可以被傳播、被應用的產品。這不只是幫人轉型,這是在重新定義什麼是『工作』,重新定義什麼叫『有價值』。」
徐志斌聽懂了,大規模的人口不是拖累,而是智慧的源泉。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特的數據生成器,每一雙眼睛都在用獨一無二的視角觀察這個世界,每一個大腦都在產生AI永遠無法複製的、帶著體溫的經驗和創造力。
而他剛才描述的這套東西,把這些分散的、隱性的、無法被傳統市場定價的智慧和創造力,變成可以交易、可以流通、可以產生財富的數字資產,這並不是設想,而是已經接近落地的現實。
王東來笑了笑,從扶手椅上站起身,拿起那把園藝剪,走回盆栽前,繼續修剪那片枯黃的葉子。
「所以,未來我們不但不需要擔心失業問題,反而應該擔心人口不夠多。」
他用園藝剪指了指窗外的城市,語氣之中帶著一絲激昂說道:「銀河科技接下來會在全公司推出多子女獎勵政策。比如說是一胎獎勵兩萬,二胎獎勵五萬,雙職工的話就翻倍,三胎獎勵十萬,生的越多,公司的獎勵支持就越多。」
徐志斌愣了好幾秒,問道:「老闆,這政策……會不會被說是越界了?這個獎勵力度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不!」
王東來把那片枯黃的葉子剪下來,放在旁邊的托盤裡。
「我們不強制,不設指標,不把生育率和績效掛鉤。但我們可以讓那些想多要孩子但『不敢要』的家庭,有底氣去要。」
他直起身,看著徐志斌,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但是眼神卻有些冷肅:「你覺得那些年輕人不想生嗎?不是不想,是不敢。為什麼不敢?不是養不起,是怕。怕生了孩子生活質量下降,怕教育資源擠不上,怕醫療跟不上,怕自己工作忙陪不了孩子,怕孩子將來在這個社會裡沒有出路。這些『怕』,靠喊口號解決不了,靠發文件也解決不了。只能靠實實在在的資源兜底。銀河科技做的,就是用我們的資源,把那些本來想生但不敢生的人心裡的石頭搬開。」
窗外焊花的最後一點餘燼在夜風中消散。
辦公室里靜默了幾秒。
「你有沒有注意到人口數據的變化趨勢?」
王東來拿起桌上的一份列印件,是他從內部資料庫調出來的,沒有官方文件那么正式,但數據來源標註得清清楚楚,出生率曲線、育齡婦女規模變化、總和生育率。
每一條曲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向下。
不是平穩下降,是加速下降。
「今年大概率會創下歷史新低,而且這還沒有算上去年的數據。按這個趨勢,未來幾年內我們的出生人口可能會跌到一個讓所有人都吃驚的數字。」
徐志斌接過列印件,一行一行地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以前關注過這個話題,但沒有看過這麼完整的曲線圖。
幾條不同顏色的線全部在下探,互相印證,沒有任何一條表現出拐點或企穩的跡象。
「不止我們在下降,整個東亞都差不多。櫻花國、泡菜國、坡縣,全都是這個趨勢。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和經濟發展水平呈反比,這好像成了一個定律。」
「不是定律。」
王東來搖頭,解釋道:「北歐生育率一度也在跌,但通過完善的公共服務和性別平等政策拉回來了。法國也是靠托育體系和稅收政策穩住的。這說明什麼?說明生育率下降不是必然的,是政策選擇的結果。只是東亞國家在政策選擇上普遍落後於現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但我說的問題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人口素質,數量在降,質量能不能補上?」
徐志斌放下列印件,他沒有急著回答,因為他隱約感覺到王東來接下來要說的話會顛覆一些習以為常的認知。
果然,王東來的下一個問題讓他徹底愣住了:「志斌,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給你兩個選擇:一個小而精的人口結構,少生優育,每個孩子都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資源;一個大而廣的人口結構,多生多育,但整體教育資源的稀釋在所難免。你選哪個?」
徐志斌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觸及了一個深層的價值判斷。
他想到自己的成長經歷,他是高考狀元,智商和情商都算頂尖,在唐都交大遇到王東來之後一路走到今天。
如果當年的教育資源更稀缺點,他還能不能考出來?
不敢說一定不能,但概率肯定會變低不少。
可如果人口太少,像他這樣的苗子本身就會變少。
這是一個兩難問題。
「從效率的角度,小而精當然更容易出成績,但從系統的角度……」
他沉吟了一下,才接著說道:「小規模意味著系統的抗風險能力會變弱,就像一片森林,如果只有幾棵樹,一場大病就可能毀掉整個生態系統。但也不是樹越多越好。」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認真地說道:「森林裡真正的生命力不在於有多少棵樹,而在於有多少種樹。基因多樣性、技能多樣性、思維方式的多樣性,這些東西才是一個文明真正的底氣。如果樹很多但都是一個品種,一旦針對這種樹的病蟲害出現,整片森林還是會死。」
「說得好!」
王東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個思考者聽到另一個思考者觸達問題本質時才會有的光芒。
「所以人口問題從來不只是多和少的問題,是多和優怎麼兼顧的問題。更本質地說,我們怎麼定義『優』?」
徐志斌感覺這個問題指向了某種他很熟悉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的東西,他問道:「你指的是……選拔標準?」
王東來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這個動作讓徐志斌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每次王東來走到白板前,都意味著一段密集的思想輸出即將開始。
「我們的教育體系,本質上是一個篩選機制,不是培養機制,是篩選。通過一層一層的考試,把最聰明、最努力的人篩出來,然後向他們傾斜最好的資源。」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金字塔,塔尖標註著「清北」,往下依次標註著各大院校,金字塔外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旁邊的一片空白區域,然後在那片區域畫了一棵樹的簡筆畫,不是筆直向上生長的白楊,而是一棵枝幹虬曲、葉片形狀各異的喬木。
「這個體系效率很高,目標明確:把頂尖人才選出來,集中資源培養,送入科研和產業的核心崗位。銀河科技的工程師們,航天、超導、量子計算,都來自這個金字塔的頂端。它沒錯,但也讓我們忽略了金字塔外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把他們定義成了『被淘汰的人』。可森林裡從來不是只有松樹,還有柏樹、銀杏、水杉。一棵銀杏的價值,和一棵松樹的價值,是兩種不同的價值。你不能用衡量松樹的標準去衡量銀杏,然後說這棵銀杏不是好木材,沒價值。」
他在樹冠上點了幾個不同形狀的葉子。
「但銀杏的果實可以入藥,它的葉子在秋天美得讓整座城市的人停下來拍照。它的價值不體現在『棟樑之材』上,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豐富這個世界的可能性。」
徐志斌盯著白板上那棵形態各異的樹,出聲說道:「你想說的是,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成為精英,不是每個人都應該用同一個尺度去衡量。一個優秀的水管工和一個優秀的程式設計師,他們的優秀是不同類型的優秀。不能因為水管工不會寫代碼,就說他沒有價值。一個社會既需要程式設計師,也需要水管工,更需要的是,讓這兩種人都能在自己的領域裡得到尊重和體面的生活。」
說到這裡,徐志斌停了下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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