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火箭發射的前夕
九月的酒泉,傍晚的風裹著戈壁灘上的沙礫,打在銀河航天發射中心的銀灰色外牆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太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最後一抹霞光把天空染成了暗橙色,像是被水洗過的鐵鏽。發射塔架上的力士-2000驗證箭已經完成了燃料加注,銀灰色的箭體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六十二米高,九米粗,八台發動機呈環形排列在尾部——這枚人類歷史上推力最大的火箭,此刻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明天的甦醒。
一輛黑色紅旗駛入發射中心的大門,沒有車隊,沒有前呼後擁,只有一輛車,一個人。
門口的哨兵看到車牌,立正敬禮,目送紅旗緩緩駛過。
他們知道誰來了。
王東來下車的時候,楊安超已經等在總裝測試大廳的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左胸口繡著銀河航天的星軌標識,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帶著連續加班留下的血絲。
看到王東來,他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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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總,你來了。」
王東來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老繭,那是幾十年和扳手、螺絲、金屬零件打交道留下的痕跡,但充滿了力量。
「楊工,辛苦了。」
楊安超笑了笑,沒有說「不辛苦」之類的話。
因為他確實辛苦,整個團隊都辛苦。
但這辛苦值不值得,要等明天火箭點火的那一刻才知道。
兩人並肩走進總裝測試大廳。
大廳里燈火通明,力士-2000驗證箭——開拓者一號——正橫臥在巨大的承載架上,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箭體表面塗著銀灰色的防熱塗層,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箭體上印著「開拓者一號」五個大字,旁邊是銀河航天的星軌標誌。
工人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有人蹲在發動機噴管下面,用手電筒照著噴管內壁一寸一寸地檢查息壤塗層;有人趴在箭體表面,用超聲波探傷儀掃描每一寸焊縫;有人坐在控制台前,對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一條一條地覆核。
王東來沒有打擾他們。
他沿著承載架旁邊的走廊慢慢走,目光從箭體上掃過。
貯箱、級間段、儀器艙、發動機機架、噴管——每一個部件他都認識,每一個部件都凝聚著這支團隊幾年的心血。
他走到發動機噴管下方,蹲下來,用手輕輕觸摸噴管內壁的息壤塗層。
塗層平滑得像鏡子,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他的手指在塗層表面緩緩滑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第九次試車的數據,塗層在三千度高溫下工作了六百秒,沒有出現任何剝落、裂紋或性能衰減。」
楊安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老周帶著團隊熬了兩個月,調整了二十七次配方,才把塗層的附著力提升到這個水平。他說,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如果還不夠,他願意繼續熬。」
王東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說道:「夠了,息壤塗層是這枚火箭上最讓我放心的部分之一。」
他轉過身,看著楊安超,說道:「並聯控制系統的耦合振動模態分析呢?我記得第八次試車的時候,三號發動機的燃燒室壓力波動擴大了四倍。」
楊安超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告,遞過去。
「解決了,原因不在發動機本身,在燃料輸送管路的共振頻率。老周帶著團隊重新設計了管路支架,把共振頻率從八十赫茲移到了一百五十赫茲,避開了耦合振動的敏感區間。第九次試車的數據,三台發動機的壓力波動全部控制在正負百分之零點一以內。」
王東來翻開報告,沒有細看,只是掃了一眼關鍵數據,然後合上,還給楊安超。
「制導系統呢?上次你電話里說的那個電磁閥響應延遲的問題,解決了沒有?」
「也解決了。」
楊安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說道:「你那天晚上來了一趟,用AI重新設計了控制邏輯。我們把新模型部署上去之後,跑了上萬次仿真,落點偏差從正負十五米縮小到了正負三米。」
王東來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臉上露出一絲滿意。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到火箭的頭部。
整流罩還沒有合攏,能看到裡面的載荷,那是整箭落月任務的核心,裡面裝著月面基地改造所需的關鍵設備:四台「愚公」智慧機器人、太陽能光伏板、通信天線、散熱器,還有一套完整的生命維持系統。
雖然這次是無人驗證任務,但所有的設備都是按照載人標準配置的。
因為三個月後,整箭落月任務箭就會把三名航天員送上月球,在這座改造好的基地里駐留三十天。
王東來站在整流罩旁邊,看著裡面那些銀光閃閃的設備,沉默了很久。
楊安超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知道王東來在想什麼,這個人從來不只是看著眼前的一枚火箭,他看到的永遠是下一步,再下一步,直到人類走出太陽系的那一天。
「楊工,檢查得怎麼樣了?」王東來忽然問。
「所有系統已經完成了三輪全面檢查。動力系統正常,制導系統正常,遙測系統正常,測控系統正常,生命維持系統正常。明天早上六點,進行最後一次加注前檢查。七點開始加注燃料,九點點火。」
楊安超的聲音平穩,但王東來能聽出那平穩下隱藏的緊張。
不是對自己團隊的不信任,是對航天這項事業本身的敬畏。
在航天領域,沒有人敢說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哪怕準備得再充分,總有一些想不到的因素可能影響結果。
「氣象呢?」
「明天上午晴,風速每秒六到九米,在安全範圍內。高空風速每秒十八米,也在安全範圍內。氣象組說,未來四十八小時都是發射窗口。」
王東來點了點頭。
他走到承載架旁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開拓者一號銀灰色的箭體。
金屬表面冰涼,帶著戈壁灘夜晚的寒意。
「明天這個時候,它就在去月球的路上了。」
楊安超看著王東來的背影,忽然有一種衝動——不是匯報工作,不是討論技術,是說說心裡話。
他跟王東來認識好幾年了,從銀河航天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是這個年輕人帶著他們一路走到現在。
他見過王東來在技術攻關時的專注,見過他在面對質疑時的從容,見過他在登月成功後站在月面上揮舞國旗的樣子。
「王總。」
楊安超開口:「檢查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楊安超,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變成了瞭然,他點了點頭,說道:「好。」
兩人走出總裝測試大廳,沿著發射中心的水泥路慢慢走。
已經完全降臨,戈壁灘上的天空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銀河橫亘在天頂,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被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
遠處,發射塔架上的開拓者一號被探照燈照得雪亮,像一柄刺向天空的銀白色利劍。
楊安超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橘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滅,煙霧被晚風吹散,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王總,我有時候會想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咱們這麼拼命,到底圖什麼?力士發動機從一千噸推到一千五百噸,整箭落月從概念變成工程,月球基地從科幻變成現實。每一步都走得很難,每一步都有人說不成,可咱們就是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又像是吐出一口鬱氣。
「但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想,就算咱們把月球基地建起來了,就算咱們把人送上去住滿一個月、一年、十年,然後呢?太陽系就這麼大,月球只是第一站。再往後走,火星、小行星帶、木星衛星——每一步都比前一步難十倍百倍。咱們這輩子,能走到哪兒?下一代人,又能走到哪兒?」
王東來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頭看著頭頂的銀河,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亘在夜空中。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楊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搞航天嗎?」
楊安超想了想,說:「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因為你覺得應該有人來做這件事?」
「都是,但又不全是。」
王東來的目光從銀河上收回來,落在遠處那枚被探照燈照亮的火箭上。
「我小時候在王家村,夏天晚上經常搬個板凳坐在院子裡看星星。那時候村裡的老人會指著天上的銀河,講牛郎織女的故事。我聽著聽著,就會想一個問題——那些星星上,到底有沒有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上了學,讀了書,知道了那些星星都是和太陽一樣的恆星,離我們幾十光年、幾百光年、幾萬光年遠。以人類現在的技術,連最近的一顆恆星都去不了。」
楊安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發現自己在讀書這方面有點天賦,高考取得了一個好成績,這才確定這一點。」
「到了大學之後,我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創辦了銀河科技,解決了幾個數學難題。」
「隨著見過的人越來越多,遇到的事情越來越多,我想要的也就更多。」
「按照馬斯洛需求理論,我現在正處於價值追求階段。」
「被困在這顆星球上幾十萬年,從走出非洲到登上月球,用了全部的時間。如果我們停下來,說『太遠了,不走了』,那我們就真的永遠困在這裡了。」
他轉過身,看著楊安超:「楊工,你知道地球上所有生命最終都會面臨同一個結局嗎?太陽不會永遠燃燒。再過幾十億年,它會膨脹成紅巨星,把地球吞沒。在那之前,如果人類還沒有走出太陽系,我們就會和這顆星球一起,變成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幾十萬年的文明,所有的藝術、科學、哲學,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奮鬥和夢想,全部歸零。」
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楊安超心裡。
「我不想讓人類就這樣結束。不是因為我覺得人類有多偉大,是因為我覺得太可惜了。我們好不容易從猿猴進化成人,好不容易學會了用火、造工具、寫文字、造機器、飛上天空,好不容易走到了月球,如果就這樣停下來,太可惜了。」
楊安超沉默了。
他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他想起自己在酒泉的那些年,想起那些被擱置的方案,想起那些因為經費不足而夭折的項目。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體制內干到退休,寫幾篇論文,帶幾個學生,默默無聞地老去。
但王東來給了他另一個選擇,不只是造火箭,是造一條路。
一條讓人類走出搖籃的路。
楊安超的聲音有些沙啞:「王總,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有時候我會擔心,擔心你走得太快了。力士發動機從無到有,只用了幾年。玄武電池從概念到量產,只用了幾年。光刻工廠從圖紙到投產,只用了幾年。室溫超導從理論到樣品,只用了幾年。整箭落月從設想到驗證箭,又是幾年。每一項都是別人幾十年才能做到的事,你幾年就做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擔憂:「王總,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我是擔心,你一個人走得這麼快,把所有人都甩在後面,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個連你也解決不了的問題,誰能幫你?」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旁,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楊安超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遠處被探照燈照亮的開拓者一號。
夜風吹過,帶著戈壁灘特有的沙土氣息,乾燥而粗糲。
「楊工,你說得對,我確實走得很快。」
王東來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驕傲,沒有自謙,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盡一份力,發一份光,我既然有這個能力,那就不要辜負。」
「工程不必在我,但是功成必定有我,這句話我一直都在說,沒有上一代打下的基礎,又怎麼會有我們的成績,我們也可以成為下一代的基礎。」
「更何況,技術發展是從來不講道理的,未來尚未可知!」
楊安超能夠聽得出來王東來語氣中的自信,但他並不覺得誇張,反而是無比的堅定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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