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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沒有什麼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我們要對得起他們。」

  王東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們把自己的未來交給我們,我們不能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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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松堯點了點頭。

  他想起面試時那些孩子的眼神,有緊張,有期待,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無處安放的熱望。

  他想,這就是王東來說的「眼裡有光」吧。

  「王總,還有一個問題。」

  徐松堯說:「這批學生里,有一部分是被家長逼著來的。面試的時候,家長比孩子還積極。有個家長甚至跟我們說:『你們把他收下就行,他不聽話你們就打,我不心疼。』這種學生,我們收不收?」

  王東來想了想,說:「收,但要單獨談。跟學生談,不是跟家長談。問清楚他自己想不想學。如果不想,給他一個學期的時間,讓他找找感覺。一個學期後還是不想,勸退。我們不養閒人,也不耽誤別人的時間。」

  「雙向選擇?」徐松堯問。

  「對,他們選我們,我們也選他們。不是我們施捨他們一個讀書的機會,是我們一起做一件事。他們學本事,我們培養人。合則來,不合則去,誰也不欠誰。」

  徐松堯聽著,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他做了大半輩子教育,也當過校長,見過太多「為你好」的家長、「沒辦法」的學生、「湊合著過」的老師。

  但王東來不一樣。

  他不講大道理,不搞情懷綁架,不把「奉獻」掛在嘴邊。

  他只是把規則定好,把路鋪好,然後說:你來不來,是你的事;你能不能留下,是你的事;你學不學得會,是你的事。

  但只要你來了,只要你肯學,我就把最好的東西給你。

  這種平等,比任何口號都更有力量。

  參觀完實訓樓,王東來和徐松堯沿著校園的林蔭道慢慢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像兩棵相鄰的樹。

  路邊的草坪上,幾個工人正在做最後的修剪,割草機的聲音嗡嗡的,帶著青草的氣味。

  「徐校長,你覺得十萬塊錢一個學生,多不多?」王東來忽然問。

  徐松堯想了想,說:「多。普通職業學校的生均經費,一年也就一兩萬。我們十倍於他們,放在全國都是最高的。前兩天有個老同事給我打電話,問我你們學校是不是瘋了,花這麼多錢培養幾個職校生,值嗎?」

  「你怎麼回的?」


  「我說,值不值,不是我們說了算,是學生說了算。三年後,他們出去能掙多少錢,能過什麼日子,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那就是答案。」

  王東來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你知道這十萬塊錢具體花在哪了嗎?」王東來又問。

  「知道。」

  徐松堯沒有絲毫停頓地說道:「設備折舊,一年大概兩萬。師資,一年大概三萬。實訓耗材,一年大概一萬。生活補貼,一年大概一萬。剩下的三萬,是運營成本和管理費用。具體的明細,財務那邊有詳細的報表,您隨時可以看。」

  王東來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值不值?」

  徐松堯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些設備——四軸加工中心、工業機器人、自動化流水線。

  每一台都價值不菲,但每一台都是企業正在用的最新款。

  學生在這裡學會了,出去就能上手,不需要企業再培訓。

  這種「無縫銜接」,值不值?

  他想起那些老師,有從銀河科技調過來的工程師,有從企業挖來的技術骨幹,有從高校請來的實戰派教授。

  他們不講空洞的理論,只教實用的技能。

  學生學到的不是「過時的知識」,是「吃飯的本事」。

  這種「學以致用」,值不值?

  他想起那些學生,他們大多來自農村,家庭條件不好,但眼裡有光。

  他們在這裡學三年,出去能拿七八千的月薪,能養活自己,能補貼家裡,能挺直腰杆做人。

  這種「改變命運」,值不值?

  「值。」

  徐松堯說:「太值了。我甚至覺得,十萬還不夠。如果條件允許,應該投更多。」

  王東來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繼續往前走,經過宿舍樓時,王東來停下腳步。

  「宿舍條件怎麼樣?」

  他抬頭看著那棟六層高的樓,窗戶開著,有學生探出頭來張望。

  「四人間,上床下桌,獨立衛生間,空調熱水都有。比很多大學都好。」

  徐松堯說:「我們還專門配了宿管阿姨,二十四小時在崗。晚上十一點鎖門,但如果有特殊情況,可以隨時聯繫值班老師。」

  「食堂呢?」

  「自助餐,一天二十塊錢,管飽。早餐五塊,午餐十塊,晚餐五塊。食材都是從拼一刀的農產品基地直供的,新鮮,安全。我們還專門請了營養師配餐,保證學生吃得好、吃得飽。」


  「醫療呢?」

  「校醫院有駐校醫生,常見病都能看。大病走綠色通道,直接對接唐都交大附屬醫院。我們還給每個學生買了商業醫療保險,住院費用報銷百分之九十。」

  「心理輔導呢?」

  徐松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王東來會問這個。

  「這個……目前還沒有。」他老實回答。

  王東來轉過身,看著他。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不是責備,是認真。

  「徐叔,這些孩子,很多是第一次離開家。他們可能不會想家,可能會不適應,可能會覺得自己不如別人。這些問題,不比技術問題小。技術學不會,可以慢慢教。心理出了問題,可能一輩子都緩不過來。」

  徐松堯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是我疏忽了,我馬上安排,找兩個專業的心理諮詢師,常駐學校。」

  「不止是心理諮詢師。」

  王東來補充說道:「班主任要定期和學生談話,了解他們的想法。輔導員要定期和家長溝通,讓家裡知道孩子的情況。宿舍管理員要關注學生的生活狀態,發現問題及時上報。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整套體系。你要把這些都寫進位度里,變成日常工作的標準流程。」

  徐松堯認真地聽著,把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他自己以前做大學校長時,想的都是「怎麼管學生」。而王東來想的,是「怎麼對學生好」。

  這兩種思維方式,差了一個維度。

  一個是管理思維,一個是服務思維。

  前者是把學生當對象,後者是把學生當人。

  走到實訓樓後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著幾輛貨車,工人們正在卸貨。

  走近一看,是一台巨大的設備,用防水布裹著,看不清是什麼。

  工人們喊著號子,用叉車小心翼翼地把設備從車上卸下來。

  「這是什麼?」王東來問。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德國進口的,昨天剛到。」

  徐松堯說:「這是我們第二期設備的最後一批。加上之前到的,一共四十七台,總價值兩億三千萬。這台是其中最貴的,光它一台就花了兩千多萬。」

  「夠用嗎?」

  「目前夠,等明年擴招到兩千人,可能還要再添一批。我已經讓設備科做了預算,到時候報給您。」

  王東來點點頭,沒有說「預算你打報告」之類的話。


  因為他知道,徐松堯不會亂花錢。

  這個人做了大半輩子教育,知道每一分錢該花在哪。

  他不是那種為了政績亂花錢的人,他是那種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人。

  兩人繞過設備,走到一片更開闊的地方。

  這裡正在搭建一個鋼結構大棚,已經初具雛形。

  鋼樑一根根立起來,工人們在上面焊接,火花四濺。

  「這是實訓車間?」王東來問。

  「對。」

  徐松堯說:「室內實訓場地不夠用,我們搭了這個臨時車間,一千兩百平米,可以同時容納兩百人實操。等明年二期工程完工,這個車間就會改成室內體育館。到時候學生就有地方打球、跑步、鍛鍊身體了。」

  「實習安排呢?跟企業那邊對接了嗎?」

  「對接了。」

  徐松堯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銀河科技旗下的銀河能源、銀河半導體、銀河航天,以及控股企業,只需要協調一下,就能全部接收學生實習,並且崗位類型也很豐富,有設備維護、質量檢測、生產管理、技術支持等等。」

  王東來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個正在搭建的鋼結構大棚前,看著工人們在高處忙碌。

  夕陽照在鋼樑上,反射出橙紅色的光。

  焊花像流星一樣從高處墜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火花。

  「徐校長,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們搞『校企合作』那一套嗎?」

  徐松堯想了想,說:「因為很多校企合作,其實就是把學生當廉價勞動力。學校拿回扣,企業省成本,學生被當牲口用。我之前去南方考察過幾所職業學校,他們的『校企合作』就是把學生送到電子廠去擰螺絲,一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拿三千塊。學校從每個學生身上抽成,企業也樂得有人幹活。至於學生學到了什麼?什麼都沒學到。」

  「對。」

  王東來說:「我不反對實習,但我反對把實習變成打工。學生來學校,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給企業當臨時工的。實習的目的,是讓學生把課堂上學到的東西,在實際工作中驗證一遍。不是讓他們去擰螺絲、搬箱子、做那些不需要任何技能就能幹的活。」

  他轉過身,看著徐松堯,目光很認真。

  「所以,我們的實習,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實習內容必須和學生的專業相關。學智能製造的去設備維護崗位,學新能源汽車的去維修崗位,不能亂分配。第二,企業必須安排專人指導,不能把學生扔給流水線就不管了。每個實習學生都要有一個『企業導師』,負責教他們、帶他們、解答他們的問題。第三,實習期間,學生依然是學校的學生,不是企業的員工。他們的權益,由學校來保障。如果企業違規,學校有權終止合作。」


  徐松堯鄭重地點頭。

  他知道,這三條看似簡單,但在實際操作中,每一條都需要大量的協調和監督。

  但他也知道,王東來說了,就一定要做到。

  「還有一個事。」

  「實習結束後,要讓學生寫實習報告。不是走形式,是真的總結。他們學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困難,還有什麼不懂的。這些報告,要交給專業課老師,老師要根據報告調整教學內容。實習不是終點,也是教學的一環。」

  徐松堯一一記下。

  他忽然覺得,王東來雖然不懂教育理論,但他懂教育的本質。

  教育不是灌輸,是反饋。

  不是老師教什麼學生學什麼,而是學生需要什麼老師教什麼。

  這個邏輯,很多搞了一輩子教育的人都沒想明白。

  天色漸漸暗了。

  校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嶄新的柏油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王總,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您。」

  徐松堯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說。」

  「你投這麼多錢辦這個學校,圖什麼?不是為了賺錢,我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給銀河科技培養人材?還是……做慈善?」

  王東來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反問道:「徐叔,你說一個農村孩子,初中畢業能幹什麼?」

  徐松堯愣了一下,隱隱約約察覺到王東來的想法,但還是說道:「進廠打工,送外賣,跑快遞,學個手藝,開個小店……」

  「然後呢?」

  「然後……就這樣了,干幾年,攢點錢,回老家蓋個房子,娶個媳婦,接著干。」

  徐松堯自然也是接觸過農村人的,畢竟也是山村走出來的,所以對於這個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

  「對,就是這樣。」

  「他們的一輩子,從十五六歲開始,就被定死了。進廠,擰螺絲,拿四五千的工資,干到身體垮了,被辭退,然後回老家,種地,或者繼續打零工。一輩子,就這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徐松堯聽出了那平靜下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不甘。

  他不甘於這些孩子的命運就這樣被定格,不甘於這個社會就這樣把他們拋棄,不甘於明明有辦法改變卻沒有人去做。


  「我不是在可憐他們,可憐沒用。我只是覺得,這不公平。他們有些人是考不上大學,也確實有不努力的,但是他們的人生不應該是這個樣子,我們這個社會應該給他們更多的機會。如果他們生在城裡,父母是公務員、是老師、是工程師,他們也能有更多的選擇。但他們沒有這個條件,所以,他們被篩下來了。」

  「這個社會需要外賣員,需要快遞小哥,需要掃大街的,也需要工地的工人,可是這並不是天經地義的。」

  「大學擴招,本科生的含金量已經降低了不少,學歷在未來必然貶值,這也會導致內卷,所以多一個出路,總歸是好的。」

  他轉過身,看著徐松堯。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清楚——認真,堅定,還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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