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我要遠行

  尤大夫人轉身道:「你們都先下去罷。」

  守在床邊的眾人潮水般退了下去。

  尤老夫人道:「你也下去。」

  尤大夫人惱恨道:「娘身邊怎能沒人守著?」

  「有入畫就可以了,沒人叫就不必進來。」

  即便虛弱無力,依舊是那麼的不容置疑。

  尤大夫人瞪了眼入畫,悻悻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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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不明白,鎮國公府和定北侯府能有什麼可說的,不一見面就喊打喊殺,已然是海量了。

  故而與顧老夫人擦肩而過時,尤大夫人只略略頷首,便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此刻,顧老夫人也懶得計較這些,心思全都放在接下來的會面上。

  床側侍奉的入畫掀起床帷,只見床中尤老夫人面色灰敗,勉力仰靠在又厚又高的仰枕上,顫巍巍對她伸出手,嘶聲道:「榴兒,你可來了。」

  榴兒是她的小名。

  已經許多年未曾有人喚起了。

  故人一個一個地離去。

  留下她還在。

  顧老夫人心緒萬千,終是不忍,握住了那隻顫抖的手。

  「驊姐姐,我來了。」

  幾十年的嫌隙與芥蒂似是在這一握中消失。

  尤老夫人努力綻出一個笑容,顫抖的唇角左側微歪,不由自主流出了涎水,聲音也含混不清:「我要遠行了,榴兒。」

  顧老夫人不知說什麼好。

  這句話,尤老夫人對她說過很多次,沒想到最後一次是在此時此地。

  「榴兒,我有件事要拜託你,」尤老夫人吸了一口口水,費勁地道:「入畫這個孩子很可憐,照顧我多年,我走了之後,只怕家裡不肖子孫容不下她,希望你能好好對她。」

  顧老夫人睜大雙眸。

  尤老夫人對入畫道:「你還不趕緊跪下磕頭!」

  呆若木雞的入畫這才回過神來,對著顧老夫人連磕了三個響頭。

  「你退下罷,」尤老夫人擺手。

  入畫面露不甘,像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退了出去。

  門合上後。

  顧老夫人垂首:「驊姐姐,你又要做什麼?我可不能保證……」

  尤老夫人自顧自道:「你這些年來對我心裡有不少怨恨,只是礙著夫家不能發作出來罷。」


  顧老夫人沒出聲。

  尤老夫人只當她默認了,望著繡幔上的遊獵人物圖,似是感嘆:「女人嫁入夫家之後,便只有夫家了。

  不過只要活得夠久,他們都得聽我的。

  我已命他們等我咽氣之後,便扶柩回冀州,不可留在京城。」

  顧老夫人依舊沒出聲。

  尤老夫人又道:「西宮太后當年握有老國公的把柄,為此我做了今生最愧疚的事,令我九泉之下也無顏見東宮太后。」

  顧老夫人抬頭:「難道你真的背叛了太后?」

  「沒錯,」尤老夫人道:「此事令尤家保住了富貴尊榮,也令我成了尤家的功臣,沒有人敢忤逆我半分。我不後悔,但深感愧疚煎熬,這讓我不敢死去。」

  顧老夫人被這毫不掩飾的話驚呆了。

  尤老夫人看向她:「現在我要告訴你,榴兒,這是我留給你的一份大禮,只期望你日後能讓定北侯放過尤家子孫。」

  顧老夫人喃喃道:「這是什麼大禮?」

  尤老夫人感慨道:「或許我該早些告訴你,但或許眼下才是最好的時機。」

  畢竟要死的人更易得到寬恕。

  尤老夫人微微動了動身子。

  此事折磨她多年,在深夜酣夢中也不能安穩,總算能在死前一吐為快。這讓老婦人又有了精神。

  就連看向顧老夫人的眼神都充滿了興味。

  「皇上乃是東宮太后親生,西宮太后生的才是位小公主,她趁亂換了孩子,東宮太后以為小公主已逝,匆匆安葬,沒想到那孩子命大竟還活著。」

  短短話語,包含了太多。

  顧老夫人的耳朵嗡嗡作響,雙目比尤老夫人的還無神。

  待她略略平靜。

  尤老夫人又道:「西宮太后敢這麼做,除了昔年韃舍在行宮作亂之外,還因東宮太后憐其同為蒼家女多有照拂之故。」

  自然還有尤老夫人為其提供方便之故。

  但此時,尤老夫人自然不會說。

  顧老夫人終於從干啞的嗓子眼裡擠出了句話:「同為蒼家女?」

  尤老夫人想點頭,但太費力氣。

  嘆了口氣道:「是,這是東宮太后親口告訴我的。」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想向東宮太后親口坦陳一切,但她卻告訴我,她與西宮太后親密無間,並非是受了西宮太后的蠱惑,而是她們本就都是蒼家女。」


  「西宮太后這一支替她的曾祖頂罪,被流放至南越蠻夷之地,與蠻夷通婚繁衍,做了當地的土司,但也因此被除族。」

  「西宮太后因戰敗土司之女的身份受到的每一份折辱,都讓她內疚難安。她想我也能對西宮太后好。」

  尤老夫人重重喘了口氣,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還是吞了回去,最後只道:「我只能死心塌地站在西宮這一邊。」

  疏不間親。

  尤老夫人已沒了選擇。

  東宮太后做夢都不會想到,曾經無比信任的朋友,和贏得她滿心憐惜的族妹合謀奪走了她的一切。

  沉默。

  凝重的沉默。

  尤老夫人緩緩閉上了眼睛,喘氣的聲音越發得輕,越發的急促。

  顧老夫人突然打破了這凝重的沉默。

  「入畫是小公主的什麼人?」

  尤老夫人的唇邊逸出一絲笑意,聲音輕得像是誤入炎暑的雪花:「她的女兒。」

  顧老夫人瞳孔震悚。

  尤老夫人道:「我的意圖,想來你也猜到了。」

  「猜到了,」顧老夫人木然:「還有什麼猜不到的呢。」

  「那就好。」

  尤老夫人竭力睜開雙目,微笑道:「今日一別,便只能黃泉相見了。你幼時跟在我馬後奔跑,嬌憨得讓人憐愛,後來卻因為兩宮之事,再也不曾真心喚我一聲驊姐姐。」

  顧老夫人啟唇,屢次三番,方吐出:「驊姐姐。」

  三字如有千鈞之重。

  墜得她淚珠也急急砸下來。

  似是心頭大事已了,尤老夫人迅速地陷入了混亂之中,她的囈語混亂極了。

  「爹娘,你們來接我了?我最愛的小紅馬帶來了嗎?」

  「我不喜歡京城,也不喜歡嫁人。我只想做爹娘身邊的女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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