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大哥瘸了
第二日。
顧侯爺又來請松山先生和秦鳶去大牢做說客。
松山先生咋舌:「這麼快就想通了?」
一旁,秦鳶笑而不語。
顧侯爺很有點兒不解:「獄卒說王子川在牢里又哭又笑,大喊他想明白為何被捉入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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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秦鳶:「這王子川也有些奇怪,到了這個時候才想明白為何被捉了。」
雖然沒說,但神色暴露無遺——這黑風寨的匪首是不是傻了?
松山先生笑道:「這是他突然頓悟了!就像智通禪師突然半夜發笑,大喊悟了悟了,把整個寺院都驚醒了。第二天主持問他悟了什麼?你猜他說什麼?」
「說什麼?」顧侯爺悄悄去牽秦鳶的手,面上卻是一片虛心誠懇。
松山先生談興甚濃:「他說他不方便說。」
「……」
松山先生又道:「主持勸他,說:如來降世,為示教利喜,總可方便一說。智通法師這才輕言細語說出他的感悟——原來師姑是女人做的。主持連連點頭,說他確實悟了。」
顧侯爺呆了一呆:「這也需悟麼?」
這不明擺著麼,師姑不是女人做難道還是男人做?
禪師一天到晚腦袋裡都裝著什麼?
莫不是這裡面藏著什麼玄機?
顧侯爺看了眼秦鳶,希望她能給個提示。
但秦鳶沒說話。
松山先生賣了個關子:「咱們去看看那王子川是真悟還是假悟。侯爺您也在旁聽聽。」
顧侯爺對王子川很有些同情,怎麼說也是黑風寨的匪首,竟然被兩個讀書人忽悠瘸了。
這讀書人果真厲害。
顧侯爺一定要見識一下。
「聽聽就聽聽。」
大牢里。
王子川定定地望著高牆上的窄窗發呆,旁人或坐或臥在發霉發硬的稻草堆上,呼吸都怕吵著他。
憋了許久的胖子忍不住悄聲嘀咕:「咱們不就是做賊被捉的嗎?大哥這是怎麼了?我怎麼看不懂了呢?」
「不懂就對了,咱們要是都懂了,不就都是大哥了嗎?」
胖子拍拍肚子,皺著眉頭,並沒被開解。
「那兩個書生真是巧舌如簧,滿嘴的妖言,怪不得大哥說上士殺人用嘴來著,三言兩語把大哥弄成了……這樣。」
突如其來「邦邦」兩聲。
胖子收了音,看向柵欄,
「邦邦」
獄卒又敲了幾下,斜拄著水火棍,喊道:「臉上有紅痦子的那個,叫你呢,別發呆了,你想見的人來了,快些,別磨蹭。」
「大哥,大哥,」有人上前去喚。
神遊天外的王子川這才收回思緒,緩緩起身走至柵欄前,對獄卒施了一禮,道:「這位大哥,在下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之人,喚做王子川,日後若是在外有緣得見,定會好好招待。」
聽了這話,獄卒仔細打量了王子川片刻,慢慢咧開嘴,道:「王子川,在下姓薛,人稱薛老二。貴人來了,等候多時,你這就跟我走罷。」
王子川道:「有勞薛二哥帶路。」
目送薛老二押著王子川離開,胖子方收回目光,憤憤拍打著身下的稻草:「那兩個書生又來了,完了,完了,大哥真要被忽悠瘸了。」
顧侯爺以為他只需要坐在那兒就可以了。
沒想到,王子川一見到他便發了話。
「顧侯爺,今日你為官來我為寇,乃是形勢使然,若是去了黑風寨,可就說不得了。」
顧侯爺沒做理會,只端然坐著。
偏王子川不依不饒問到面上來:「莫非顧侯爺不認同在下所言?」
秦鳶笑著解圍:「看來子川兄並未想明白為何被捉。」
王子川道:「不,正是想明白了在下才如此說。顧侯爺生來高貴,我等生來低賤,故而顧侯爺能率軍打仗立下赫赫戰功,我等雖然有一身武藝,也不甘人下,卻做了賊。
做賊便要被官捉,這是出生便有的命運。」
秦鳶道:「子川兄所言,與蕭子良與范縝論因果之事有異曲同工之妙。」
王子川欣慰點頭,大有知己之感。
秦鳶又道:「范縝說同枝同蒂的花朵被風吹落,有的落在茵席,比如皇次子蕭子良,有的落在污濁之地,比如范縝,這其中看不見因果報應。可子川兄既然知道此典,也當知蕭子良之下場。」
王子川低首沉思。
「蕭子良是何下場?」顧侯爺終於說話了。
秦鳶道:「蕭子良本是齊武帝的嫡次子,好結儒士,匯聚天下有才之士,嫡長子病故之後,本該立他為太子。
但齊武帝一直沒在皇太孫和他之間作出抉擇,支持他的某位友人臨陣倒戈,致使他失去皇位,從此之後鬱鬱寡歡,英年早逝。而他的這位友人便是日後滅了南齊的梁武王蕭衍。」
顧侯爺沒說話。
這個故事令他很不舒服。
王子川道:「南塘公子想說什麼?」
秦鳶道:「雖說以史為鑑,可照鏡子的人想看什麼方能看見什麼。在下只是感慨,吹落在茵席上的花瓣,也有它被碾碎成泥的苦難。」
王子川點頭:「這便是天意的不可測之處了。」
秦鳶侃侃而談。
「生而高貴的皇子們命運如同浮萍般漂浮不定,皆因君心難測。
明明蕭昭業荒淫糊塗,不堪為君,最後卻是他登上了帝位。
蕭子良多才親民,卻鬱郁而亡。
南齊覆滅,被蕭衍得了天下。
將身家性命捆綁在皇子身上著實有些不夠明智。
比方說以琅琊王氏舉族之力支持蕭子良的王融,最後被賜死獄中。
子川兄,你說呢?」
王子川張口欲言,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此時他早已失去了起先的氣勢,只訥訥道:「哦。」
松山先生很是感慨,像是位對學生給予了厚望的夫子。
「智通禪師悟道之後,曾有詩云: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見,誰是我般人。本以為閣下已然悟出為何被捉,想以此詩相贈,沒料到閣下依舊還在此山中。」
「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見,誰是我般人?」王子川翻來覆去地念著這首禪詩,直到那高處的窄窗連月光也透不進來。
大牢中只剩下黑沉的秋夜和周圍兄弟們此起彼伏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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