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人生如花
「胡說,我們怎麼會留那樣的話,那也太滅我堂堂黑風寨的威風了。」
震驚之餘,已有人忍不住跳了起來。
「十三乾的什麼事!這可太沒有顏面了。」
「當初咱們不是商量好了,在養心殿的屏風上用正楷大字寫黑風寨好漢恭祝太后娘娘誕辰嗎?」
「對呀,要大的讓皇帝老兒沒法裝著沒瞧見的那種,這樣就不能假裝無事忽略過去。十三啊十三,你怎麼搞的,壞了大哥的招安大計。」
「十三是不是臭毛病又犯了?是不是灌了幾口貓尿,把大哥的囑咐都忘了。」
「還是我們聽大哥的話,一滴酒都沒敢多喝。」
幾人爭來吵去,全然忘記了此時身在京兆尹府的大獄,說的都是砍頭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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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川也沒費力氣阻攔,只歪著頭,對顧侯爺道:「咱們兄弟落在定北侯手裡,是殺是剮都由你了,討一聲饒都不是好漢。」
顧靖暉嗤笑一聲:「倒也硬氣。」
王子川嘆氣:「只可惜……」
「可惜什麼?」顧靖暉來了興致。
王子川道:「只可惜沒聽完南塘公子說詩,早知吳楚兩地有這樣的名士,我早就想法子請去黑風寨把酒言歡談天說地了。」
顧侯爺身上的冷厲之氣消弭了些許,不一會兒又濃厚了更多,再過一會兒又消弭下去……
王子川是何許人也,自然能感受得到,只是不解顧侯爺為何如此。
半晌,方聽顧侯爺悻悻道:「你也算有些眼光,松山先生是吳楚兩地的名士,對南塘公子也是推崇之極。」
王子川已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反倒打聽起他走後,南塘公子又說了些什麼。
顧靖暉不耐煩應付他,輕笑幾聲:「你倒不在乎今晚事成與否。」
王子川慨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問的?咱們棋差一招,便該有這個下場。落在天下英傑定北侯之手,也不算憋屈。」
其他幾人也漸漸安靜下來,圍在王子川的身邊,毫無懼色地打量著顧侯爺。
眼神中沒有恐懼和仇恨,反倒滿是欽佩與好奇。
顧侯爺在心中嘆氣:「這樣的人若是去了戰場,還能博不出個前程福蔭父母妻兒麼?可偏偏做了賊人,真是可惜可嘆。」
王子川突然道:「定北侯是不是在為我們惋惜,覺得我們這些大好男兒都去戰場上,一刀一槍總能得個前程?」
顧侯爺一驚,點頭道:「你倒是擅長察言觀色,正是。」
王子川笑著直起身來,走動了幾步,侃侃而談。
「定北侯出身高貴,吃喝不愁,一生最大的恨事只怕便是父兄戰死塞北,但也親手為父兄報了大仇,怎知民間疾苦是什麼樣的呢?
雖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但太平年間,也有許多人家窮得賣兒賣女。
早上還是好端端一個興旺的家族,晚上說不定便家破人亡,說起來也不過是天災人禍四字罷了。
盛世又能有多少天災?
大多是人禍。
就說在養心殿留書的十三,也是好人家的子女,家裡在鎮上也有幾間店鋪,本該好好過日子成親生子,卻因他父親一時口快說了幾句真話得罪了鎮上的富戶。
若是平常人家的爭執倒也罷了,偏那富戶是縣丞寵妾的爹,仗勢慣了,哪能吞得下這口氣,便弄得他家家破人亡。
十三也是個血性的,小小年紀不吃不喝躲在那富戶家出門的轎子底下數日,發了狠殺了那富戶,從此亡命天涯。
好虧遇到了他師父,學了些空空之術,雖不能到「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之能,卻也吃穿不愁。
他投入黑風寨效力,別的不為,只求殺了那富戶和縣丞一族為族人報仇。我們黑風寨向來護短,自然舉寨跋涉千里為他報了此仇。
十三尚且如此,平常人便只能飲恨終生。這樣的世道我們怎能博一個前程?」
「這……」顧侯爺啞然。
他突然想起了許久未曾想起的龐海。
龐海提及冀州的神情,像是有著無盡的愁緒和惦念,但又只能咽下,除了說些冀州的人情世故特產風俗,再也說不出別的來。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甘和難為。
興許,深剖下去,龐海也有一個辛酸曲折的故事在等著他。
王子川頓住了腳步,乾笑數聲,嘆道:「這興許便是命數使然,雖然兄弟們勇猛無懼,也頗有幾分本事在身上,卻只能背井離鄉,嘯聚山林,不能冠冕堂皇活在世間,白白生於這太平盛世一場。」
輕描淡寫幾句,便將所有的悲涼無奈俱都含了進去。
顧侯爺清了清嗓子,道:「可你們在京城殺人放火,又有多少原本安居樂業的百姓因你們家破人亡,墮入悲苦。」
王子川默然。
旁邊有人立即道:「一將成名萬骨枯,你不也是如此成為大興戰神的麼。不過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罷了。如今你為刀俎我為魚肉,自然怎麼說怎麼在理。」
另一人道:「大哥以前教過我們,曾經有位古人說,大家出生就像是同一顆樹上的花朵,隨風而落,有人落在茵席之上,有人落在糞坑裡。我們就是落在糞坑裡,而侯爺落在茵席上,侯爺對我們這樣的命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若是侯爺也落入相同的境地,又哪有資格站在這裡說風涼話?」
王子川連忙道:「何必如此。人生境遇各有不同,若是要怪,也只能怪這風了。」
眾人不語。
王子川又對顧侯爺道:「我等雖殺過人做過壞事,但也絕非濫殺嗜殺之人。黑風寨開創時,眾人便已說好,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替天行道罷了。我等不反天子,不反大興,反的只是那些貪官污吏天下不公。這些年也多次想要歸順朝廷,但總不能如願,這也是命罷。」
顧侯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王子川等人也都不再言語,默默圍坐在一處,豪放不羈地岔開雙腿,神情如常,似乎已做好了接受既定命運的準備。
顧侯爺明白,撬開他們的嘴很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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