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思想之異

  第519章 思想之異

  趙炅神色平靜，甚至還能夠有閒暇的心思從自己面前的鍋子中夾起來一筷子的肉卷，然後放在自己的小碗裡面，一口將這沾了芝麻醬的羊肉吃進嘴裡，然後才看著趙匡胤說道。

  「大哥，他活著就是一種對我的威脅，他是殘廢了，將來若是有嫡長子呢？」

  「他若是不死，我怎麼能夠有機會呢？」

  他笑著說道：「就如同這面前的肉一樣，若是不坐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吃上肉呢？即便是這肉老了、您吃不下了，您也不會讓我這個後來者吃啊，您只會將它倒掉。」

  「就像是倒掉一堆垃圾一樣。」

  「哪怕將肉爛在鍋里，您這個前行者也絕對不會讓我這個後來者吃啊。」

  趙匡胤沉默的看著面前的趙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老三，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趙炅看著趙匡胤不解的神色，此時也是顯得十分坦蕩：「大哥，不是我這麼想，而是我知道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您不會將這肉分給我的、您更多的可能性是將這肉分給其他人，乃至於那些尋常百姓。」

  

  「可您是絕對不會將肉分給我的。」

  「甚至很有可能連您自己的孩子都不會分給他們、」

  趙炅輕嘆了一聲：「可是我和您不同啊大哥，我和您是不一樣的，我是想將這些東西自己享受，甚至留給自己後代的，這是你和我最基本的不同啊。」

  他十分認真的看著趙匡胤說道：「您能夠接受這樣子的思想麼？您是無法接受的的啊大哥，您當初與陳氏合作，不就是為了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甚至不惜將皇室的利益全部損傷麼？」

  此世的趙炅好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未來，所以壓根就不裝了、不演了，整個人十分坦誠的看向面前的人，笑著說道：「咱們兩個是最基本的思想觀念就發生了不同與改變啊大哥，你我是無法共存的。」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您繼續這樣子做下去，因為這損傷的是我們趙氏的利益，損傷的是我身為皇室的利益——從前的晉王、不說別的，只是說隋朝的晉王，他身為晉王過著怎麼樣子的生活呢？」

  「而我呢？」

  「楊廣窮奢極欲，哪怕是在他身為晉王的時候，也同樣是極其奢靡的享受，可是我反而就要受到各種監督，甚至允許一些泥腿子跟我平起平坐。」

  趙炅看著趙匡胤訴說著自己內心的不滿和煩悶：「您讓我如何知足呢？」

  「這是咱們趙家的天下啊。」

  他十分平靜的說著以往從未曾說過的話語，這些話語發自他的內心。

  趙匡胤的神色也逐漸的平靜下來，在他看來這些話沒有絲毫的道理，但卻能夠讓他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趙炅這樣子做的理由，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好兄弟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個殺害了自己孩子的兇手，但他可以接受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與自己不是一條心的。

  一開始就是壞的總比一開始是好的突然之間變壞了要強得多。

  因為突然之間變壞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事情，傷害了趙炅的內心，以至於他變成了這樣子一個人。

  這才是趙匡胤最無法接受的事情。

  「原來如此。」

  此時的他神色平靜：「你什麼時候有這樣子的想法的？從一開始？還是從什麼時候？」

  趙炅看著趙匡胤神色中帶著些無奈：「你要我怎麼說呢大哥，或許是從最開始、最開始的最開始，你我讀書的時候便出現的觀念不同吧。」

  「你心中裝著百姓，總是覺著百姓才是最重要的——你總是看當年萬歲帝留下來的那幾本書。」

  說到這裡，趙炅的臉上帶著嘲諷的弧度，他突然扭過頭看著一旁的陳琛說道：「可那是什麼狗屁的萬歲帝留下來的書籍啊，那根本就是萬歲帝從陳氏的拙身樓中偷竊出來的書籍！」

  「我曾經研究過萬歲帝的生平，這位影響了兩個朝代的皇帝年幼的時候曾經在陳氏居住過一段時間，或許便是這段時間在陳氏中看到的書籍、受到的影響吧。」

  他不屑的說道：「不——或許並不是從陳氏的拙身樓中偷竊而來的，而是陳氏故意的！」

  趙炅像是突然之間反應過來了一樣，神色中帶著冷冽與恍然大悟：「依照陳氏的力量，萬歲帝怎麼可能從拙身樓中拿到東西呢？除非那是陳氏故意的！」

  「萬歲帝書籍中所表述的思想對於一個臣子來說，是大忌，足以讓所有的皇帝都對陳氏嚴肅看待，然後提防陳氏——所以陳氏就從萬歲帝最開始的時候、年幼的時候就開始培養他的觀念。」

  「正是如此，所以萬歲帝養成了這種觀念，陳氏借著萬歲帝的手傳出了這樣的觀念啊！」

  趙炅說著說著，又看到陳琛以及趙匡胤的神色，突然之間又冷靜了下來。

  「原來如此。」

  他看著趙匡胤，一反剛剛的激動和癲狂，平和的問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情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

  趙匡胤啞然一笑：「看出來這樣的觀念其實出自陳氏很難麼？」

  「陳氏從未曾隱藏過他們的觀念，甚至在每個朝代、每個皇帝面前都基本上擺明了自己的路子，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皇帝若是接受，他們便會繼續鋪開，皇帝若是反對，他們便會蟄伏——然後慢慢的展開。」

  「老三啊，你從來沒有認清過陳氏啊。」

  「在你的眼睛中，陳氏是世家、是整個天下的幕後黑手，是籠罩在天下權貴頭頂的一片黑幕。」

  「但其實陳氏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身份啊。」

  「陳氏是一個改革家。」

  「這是從未曾變過的身份。」

  「從當年的秦穆公時期開始，一直到如今，都是啊。」

  「他們不隱藏自己的身份，只是旁人從未曾相信過這一點罷了。」

  陳琛坐在一旁，仿佛他們討論的那個家族不是他的家族一樣，他只是默默的一口一口的吃著飯，像是陳氏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華夏做的一樣。

  低調、沒有人能夠忽略他，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所做的一切。

  存在感很低。

  但經由陳氏的手推動的改革從頭到尾，一直持續了一千多年——從秦穆公時候的商鞅變法開始、準確的說商鞅變法應當叫做「秦國變法」，因為變法的主理人不再是商鞅了，而是商鞅和陳野。

  穆公之後，陳氏繼續推動天下變革，一直到始皇帝時期、漢高祖時期、漢文漢武漢景時期、三國時期的科技改革是誰推動的呢？不也是陳氏麼？隋朝時期的火藥是誰拿出來的呢？不也是陳氏麼？到了唐朝時候，推動大學、科學院建設的又是誰呢？不還是陳氏麼？

  當趙匡胤的話語落地了之後，趙炅變得沉默起來。

  良久之後，他才緩緩的開口說道：「確實是這樣。」

  他一下子就放鬆了起來，整個人沉默的說道：「大哥還是大哥，看的依舊是比我透徹。」

  「我輸的不冤枉。」

  趙匡胤沒說什麼，只是看向趙炅說道：「老三，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問題，想要問問你。」

  他沉頓了一下後才看著趙炅：「若是你成了皇帝，你會如何做？」

  趙炅一愣，然後看著趙匡胤說道：「我當了皇帝之後會如何做？」

  他有些茫然：「大哥，你不會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想著若是我能改，就讓我當皇帝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哥啊，你實在是太心軟了。」

  「這種心軟有時候可是會要了你的命啊！」

  趙炅倒是也沒有撒謊，他看著趙匡胤說道：「若是我成了皇帝，會繼續維持大哥你所做的現在的這一切——但，我不會再給百姓們那麼大的權利和利益了。」

  「如今的大宋雖然十分強大，站在世界的巔峰，但卻還沒有達到大宋自己的巔峰！」

  「燃燒他們，為大宋助力！」

  「而且，目前為止大哥你對天下其餘國家實在是太過於兇悍了。」

  「要對他們懷柔，藉助一切能藉助的力量——」

  「讓他們看到大宋的仁和、大宋的寬宏、大宋的高貴，然後教化他們。」

  趙炅為趙匡胤畫著自己所想像出來的那個宏圖，之後緩緩的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了，可惜現在不能夠實現那麼宏偉的願望了。」

  趙匡胤聽著趙炅畫的大餅，越聽越感慨，最後只得嘆了口氣說道：「你竟然想這樣子做。」

  他沉默的說道：「你和我之間有根本的不同。」

  「只怕這個皇位你不必再想了。」

  趙匡胤看著趙炅說道：「待到我死了之後，你跟著我一同走吧。」

  看著趙炅的狀態和說出來的話，趙匡胤最後還是做出了決定，他的神情十分悲痛，整個人都像是力氣消散了的疲憊之人。

  事實上，最開始的時候趙匡胤並不想將皇位交給老三，也就是趙炅的，但後來隨著時間的蔓延，趙炅的聰慧慢慢的表現了出來。

  趙匡胤猶豫而又糾結，最後將趙炅外放了三次，又最後將趙炅調到長安三次，可是這三次的來回舉動，並沒有讓趙炅體會到趙匡胤的苦心，反而是讓他的逆反心思更重了。

  這著實是有些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最後的最後，趙匡胤與趙炅坐在這奉天殿中，三人的面前擺著一個鍋子，鍋子中的肉雖然滾燙，但所有的一切卻都顯得是那麼的尋常。

  蒸汽伴隨著空氣緩緩上升，模糊了一切，模糊了三個人的雙眼。

  時間就仿佛是這蒸汽一樣緩緩的上升，而後慢悠悠的消失在這天下間。

  陳琛從床榻上起來的時候，模糊間以為自己還在和太祖皇帝、前晉王一起吃鍋子，可事實上，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乎二十年。

  開寶三十年的時候，太祖皇帝崩殂，之後將皇位交給了自己的嫡次子、這本就是皇位繼承的綱常倫理，倒是沒什麼。

  新帝即位的時候年歲尚且還年輕，也正是因此有許多的改革心思，但卻也十分尊重陳琛，將陳成當做是自己的老師對待——哪怕陳琛其實並不是他的老師。

  而天下的局勢也在皇帝的改革之下，緩慢的繼續變好。

  大唐時期，華夏中原大地的日子就已經變得非常好了，而如今到了大宋時期，這三十幾年的發展，更是讓中原大地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宋和唐有相同的點也有不同的點。

  相同點都是足夠的強大、將世界踩在腳下。

  而不同點則是大宋和大唐的整體氣質。

  唐朝的整體氣質是自由開放以及帶著些許「彪悍「的，而大宋則是帶著了些許的溫婉。

  若是非要舉個例子的話，大概就是一個拿著斧頭、渾身肌肉的壯漢，以及一個手中拿著長劍、穿著儒衫，整個人看起來飄飄然的君子。

  但兩人都是一樣的強大，將所有的一切都壓制在他們的把控當中。

  新帝即位之後，便改元為「乾武」，乾武年間宋朝的勢力範圍持續擴大，當初大唐大漢留下來的領土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是擴大了不少。

  如今的大宋北至瀚海（今貝加爾湖），南至交州洋（今印度洋），東至東海（今太平洋），西至高海（今裏海）一代，是一個跨越了千重山、萬重海的龐大帝國，這個龐大帝國的百姓站在這個世界的巔峰，他們中有的人看到太陽的時候，有的人還是黑夜，而這一片國土之上，永遠可以見到太陽。

  在歐羅巴等地，這裡又被稱之為：大日永照之地，天上的國度。

  時間便一點點的過去了。

  宋的皇帝沒有大唐的皇帝爭氣，但總歸併不算太過於差勁。

  一個個的皇帝出現，又一個個的皇帝逝去，陳氏和大宋都走在原本既定的命途上。

  而若是讓後世選擇這個朝代巔峰的話，大概所有人都會共同說出那個年號吧。

  「仁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