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老李家有債必償
第436章 老李家有債必償
營帳之外,視野豁然開朗。
黃河已經退去,留下的遍地黃湯也被大體排空。
倖存的人們在千瘡百孔的土地上辛勤地勞作著,試圖恢復家鄉原本的樣子。
安置災民的簡陋窩棚已經改建成了土牆茅舍,可以遮風避雨了,作為暫居點正合適。
而沿著黃河故道和汴河河岸,建築工地一字排開。
民夫工人正在包工頭裡最會打仗、軍人里最會打灰的薛萬徹的指揮下,全力建設著房舍道路。
那裡將是滑州新城的所在地,是災民的新家園。
「呼……工程進度還可以。」
李明望著火熱的勞動景象,心情輕鬆了一些。
雖然資金不充裕,但是災後的勞動力更不值錢。
大傢伙都憋著一股勁,為了能快一點重建家園,很多人甚至都不索取報酬,只要管一頓飯。
在「生產大隊」制度下,百姓互幫互助蔚為成風。
這也變相節約了很多成本。
「陛下,天氣轉涼,請小心風寒。」
馬周正在河堤上巡視,一眼就瞅見了衛士簇擁下的皇帝,第一時間就迎了上來。
雖然滑州城區的重建已經初具規模,可李明依舊堅持住在堤壩的營區里。
所以滑州百官也只能陪著,每天睡與大堤為伴,毫無怨言。
他們也不敢有怨言。
陛下沒讓他們和閻王為伴就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惠了,要什麼自行車。
「不用勞煩,我走走就熱乎了。馬侍郎你有任務在身,去忙你的吧,不必在意我。」
李明向屬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他對這位中年官僚近段時間的賣力表現十分滿意。
馬周當初能當晉王之師,就說明他的天資不差。經過三起三落之後,他的實幹能力也鍛鍊起來了。
已經成長為一位「官商」頗高的骨幹人才了。
「遵令!」
自洪水以來,馬周在陛下鞍前馬後奔走了一個多月,也基本摸清了這位小主子的脾性——
效率至上、不愛排場,更討厭因為排場而耽誤了正事。
所以不需要陛下多少,他立刻很識相地退下,繼續一絲不苟地檢查著堤壩的隱患。
這貨最近也圓滑了不少啊……李明頗為讚許地微微點頭,信步向滑州新城走去。
第二新滑州市的選址,囊括了大半個舊滑州城。
頗為地獄的是,因為黃河改道夾雜著大量泥沙,水流勢能巨大。
所以將舊城建築摧毀得也很徹底。
除了用肥沃濕潤的河泥堆出了千里沃野以外,還留給了李明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簡直是城市規劃專業的福地。
「陛下!我們敬愛您呀!」
老百姓大老遠就看見了守衛簇擁的小陛下,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手舞足蹈地迎上來。
然後,就看見那支隊伍原路折返了。
再然後,又看見同樣一伙人換上了布衣,小陛下走在前面,一大幫虎背熊腰的「老百姓」綴在後面,又大搖大擺地回到了城裡。
眾人:「……」
咱家陛下好像有點社恐啊。
出於禮貌,大家只能裝作不認識他。
「微服私訪果然有用啊,沒人能識破我的偽裝啊哈哈~」
李明有點小得意,因為「卡錢」的鬱悶心情也紓解了一些,背著手巡視起了第二新滑州市的市容市貌。
他最近思路一堵就喜歡在城裡「微服私訪」,這是為了隨時掌握基層情況,排查重建風險隱患,絕不是為了散心。
原本的滑州舊城還是舊式的里坊制,不但礙事的坊牆林立,而且道路橫平豎直,主幹道極寬而支路狹窄,其實挺不合理的。
被母親河強制拆遷以後,可以不留歷史包袱,重新規劃,大幹特干。
雖然這次被洪水狂暴轟入了,但滑州的底子很好。
地處中原的中原,又是黃河與汴河的兩河匯,將來一定能很快興盛起來。
「不過,現在好像有一部分人已經先『興盛』了啊。」
李明停在了一座院落的前面。
這是一處氣派不凡的酒肆,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高級會所」。
外頭是一圈堅實的圍牆,淤泥和積水都已清理乾淨,只是牆根才殘留著些許水漬。
說明這酒肆成功經歷了母親河的考驗,依然屹立不倒。
不愧是高級會所,建築質量槓槓的。在周圍一片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中間,顯得鶴立雞群。
店門口掛著一塊鎏金的招牌,小二在大門外殷勤地候著,顯然已經開始營業了。
「進去看看。」
李明背著手,信步邁過門檻。
「哎哎……啊?」小二剛想阻攔這野小子,抬頭就看見了「野小子」身後一幫凶神惡煞的「路人」。
他不知道這小少年是誰,但常年接人待物鍛鍊出來的眼力見讓他知道,對方肯定是他惹不起的狠角色,當即順滑地改口。
「小郎君裡面請!」
服務還挺周到……李明心裡默默點頭,大大方方地跟著卑躬屈膝的小二,踏入了大門。
院子裡別有一番洞天,綠植假山、亭台樓榭、小橋流水,應有盡有。
和剛遭過大災的中原大地好像處於兩個世界。
李明的眉頭微微一皺,跟著對方邁入了酒肆的主體。
一棟三層的小樓閣。
大廳里十分熱鬧,推杯換盞之聲不斷。
客人們都互相熟識,好像是某個大戶人家正在大宴賓客,將整個一樓都包場了。
一開始,大家都沒有注意到門口進來一個小孩兒,主家正起身高舉酒盞,醉醺醺地吹著牛皮。
「諸位供應的砂石,董某已經順利交付衙門,用於滑州城的重建了。
「根據帳房結算,利潤少說能有……嗝!」
那人打著酒嗝頓了一頓,身體搖搖晃晃,一雙小眼睛卻透著精明,掃視著下首的諸位賓客。
賓客們都放下了手裡的筷子,豎起耳朵,期盼地聽著。
只見姓董的那人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利潤少說能有一萬貫。」
萬貫之巨啊……此言一出,整個廳堂都沸騰了。
「恭喜董公來財!我們也能沾著董公的光,一起喝些湯了!」大家齊刷刷起身,向主家敬酒。
「哪裡哪裡,大家一起吃肉!沒有諸位的幫襯,我董某也走不到今天!」主家客氣地推辭著。
大家看起來都喝醉了,但說的話都恰到好處,分明是沒有醉。
原來是建材經銷商招待供應商的商務宴請啊……李明算是聽明白了。
城市重建,利好房地產。
吃到第一波甜頭的,自然是賣建材、搞工程的承包商。
市場就是這樣的,很講邏輯。
「可是,董公。」
席間,有人悶悶不樂,面有憂慮。
「我們開採的河砂交給你了,你也將原材料加工成了建築材料,交付給了衙門。
「可是,錢款什麼時候付啊?」
「咳咳!」一聽錢款倆字兒,李明就忍不住哈氣了。
是啊,衙門買了別人東西怎麼拖著不付錢給人家呢?真是無賴呢~
還好,在座的諸位大概是真有點醉了,場面又亂,竟還是沒人注意到他。
「唉……」那主家的臉色也是一黯,但很快恢復過來,拍著胸脯道:
「現在正是國難的時候,衙門又要賑濟、又要重建,花銷太大,收入又少,國庫也不寬裕。
「大家在大明做生意,賺國家的錢,也得要體諒國家的難處不是。
「但張謙刺史親口跟我說了,上面一旦撥款,一定先給我們這筆生意結算了!」
一番話,有情有理有大餅。
幾位供應商雖然暫時還拿不到貨款,可也只能這樣了。
「可萬一衙門一直賴帳呢?」有人忐忑地問。
熱鬧的酒席一下子就冷場了。
是啊,衙門如果鐵了心當老賴,商人又能怎麼辦?
起訴?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而且民意也不在自己這邊。大災之年,衙門為民賴帳怎麼了?
你只是賠了本,老百姓可是得到了新家住房呢!
總不能起兵反他娘吧?
別說賴帳,把應收帳款一直在帳上掛著,幾個供應商資金鍊一斷,也受不了啊。
「諸位放心,別的商人我不敢保證,但我們的錢,一定收得回來。」
做東的董先生又是一拍胸脯,開始了商人特有的吹牛皮環節:
「薛萬徹你們知道不?那是輔佐陛下開國的頭號戰將!滑州重建,就是由薛將軍負責的!
「他特麼我哥們兒!」
「哦哦~不愧是董公,厲害厲害。」大家一起舉杯。
酒桌上的牛皮,東家也就這麼一說,客人也就這麼一聽,做不得真。
可是李明因為職業所限,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幾乎沒有參加過商務性質的應酬。
猛地聽見熟人老薛的名字,而且那老蠢貨還頂了李靖在武廟的位置,讓他一口老血沒忍住,又本能地乾咳起來。
「咳咳!」
這一咳,終於把大家的注意力給吸引過來了。
醉醺醺的商人們猛然發現,大廳門口突然多了一個不認識的小孩兒。
小孩兒不是問題,可能是誰家的孩子跑出去又跑回來了。
問題是,這小孩兒身後跟著一長串虎背熊腰、面容「核藹」的布衣壯漢。
大災之年,雖不至於餓死人,但普通布衣也不至於營養好到快把衣服撐爆吧?
這分明是便衣。
而最近在滑州城中,出行能有這一派頭的……
「是,是陛陛陛……」到底是做生意的,席間很快有人認出了李明的身份。
全場一時鴉雀無聲。
而就在這時,好死不死的,小二端著熱乎菜上來了,得意地唱著:
「鯉魚焙面,滑州做法~」
做東的老董一下子急了。
「混……混帳!大災之年,過分了啊!」
說完,他僵硬地扭動脖子,轉向至賢至聖神皇陛下。
灌進肚子裡的黃湯,全部化作汗水流了出來,他只覺得腦門冰涼,噗通跪了下來:
「草草草民拜見陛下!不不不知陛下大駕光臨,請陛陛陛下恕罪!」
他還算是場面上的人物,能大致完整地說出句子。
其他人早就嚇得魂不守舍,只會跪在地上咚咚磕頭,復讀「恕罪」了。
發國難財、聚眾吃喝、對朝廷命官口出不遜、而且還敢吃與李家同姓的「鯉」魚(在唐朝得打六十大板,大明雖然沒有限制,但民間也還有忌諱)。
關鍵是,還都被陛下撞了個正著!
這些罪名隨便挑出一條,都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何況摞在一起呢!
「咦?」小二莫名其妙被噴了一臉,又看著客人們莫名其妙地磕頭,一整個莫名其妙。
「沒事,你下去吧。」
李明朝那狀況外的小二揮揮手,轉向了這幫大發「國難財」的富商們。
剛才還在吹牛逼的商人,現在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一般情況下,大明百姓碰見陛下會心驚肉跳(×)欣喜若狂(√)。
但現在明顯不是一般情況。
拋開瞎吹的牛皮不談,通過國難盈利逾萬貫、還只是其中一筆大生意,這可是商人們自己親口供出來的。
暴利耶,國難耶,朝廷的錢耶,民脂民膏耶!
眾所周知,當今陛下是老百姓的天子,最喜歡乾的就是土地財產強制再分配。
他們這幫做買賣起家的新貴,雖說不是傳承千百年的士族。
但老百姓水深火熱,他們開席吃喝;皇帝住帳篷,他們出入高端會所……
自認,好像也確實夠到了紅線。
氣氛凝重得宛如實質,大家沒人敢說話,只是偶然有啜泣聲。
李明環顧匍匐在自己腳下的富商們,忽然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這是權力的感覺。
大富大貴,又能怎樣?
他只要動動手指,照樣人頭落地,財產充公!
不但重建的帳賴掉了,國庫還能進項一大筆!
老百姓還要拍手叫好,感謝陛下英明神武,為民除去蛀蟲!
這都是為了救災,為了百姓,為了大義……
李明恍惚了一陣,閉了閉眼,深深嘆出一口氣,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驅散。
「你們啊,低調點。」
李明只是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
咦?
趴在地上的眾人愣了愣,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感動不?不敢動不敢動……
在即將邁出大廳之前,李明又回過身,補充了一句:
「關於滑州付拖欠的建材款項,現在朝廷確實有困難。
「但幾位放心,錢一定會付,帳期不會拖得太長。」
咦???
大家這次是真的傻了,幾乎下意識地抬頭,想要確認是真的還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門口空空蕩蕩的,神皇早已翩然離去。
…………
「不論在任何時期,也總是會有富人啊。」
李明離開了高級會所,肚子還空得咕咕叫,心裡五味雜陳。
在某一瞬間,他是真的想發動「均貧卡」,把富人的錢沒收了用於賑災。
但他還是忍住了這個衝動。
因為老實說,這伙商人掙的錢也完全合法合規,又沒有偷稅漏稅什麼的。
把他們均貧了,誰來給災區提供建材、承包工程?
往大了說,以後誰還和衙門做生意?
乃至於大家都沒有積極性做大做強、再創輝煌了。反正豬養肥了都得殺,那誰還努力工作?不如躺平。
所以,盲目均貧不可取。
你不能只在市場經濟有利於自己的時候,才歌頌哈聖偉大。
「不過,這趟走訪也不是沒有收穫。
「原來災區也不是沒有剩餘資源,只是在富人手裡。
「北方都如此,南方尤甚。
「問題是,該怎麼把這些資源合理地掏出來,又不會引起反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