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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退而不休的某人

  第415章 退而不休的某人

  「哦?陛下將人事大權也下放給你了,房『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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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晚,相府主臥。

  房玄齡躺在病榻上,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含著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

  在他的床頭,好大兒房遺則跪坐著,古井無波的嘴角在微微抽動。

  他也很絕望啊,他只是個記帳背鍋的小會計啊。

  被李明陛下突然賦予了首相的職責,還是最最要害的人事任免建議權,他能怎麼辦啊?

  他只能灰溜溜回家,請真正的首相大人幫著出主意。

  「我道是你怎麼今天這麼早回來,破天荒的不用加班。

  「原來你是帶著任務來的?」

  房玄齡虛弱地靠在靠枕上,疲勞地揉了揉眼睛。

  說來奇怪,他明明已經給自己請了病假,賦閒在家專心養病了。

  可怎麼還是覺得這麼乏累呢?

  聰明的李明陛下,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父親,看在帝國的份上,看在你我的父子情誼上,幫我一把吧。」

  房遺則面無表情地懇求道。

  「你我既是父子,何必這麼生分?你可以叫我阿爺,這樣更親熱些。」老房面無表情地指導著。

  「阿爺,幫幫我吧~」小房面無表情地撒嬌道。

  房玄齡忽然感到雞皮疙瘩掉了滿地,渾身一激靈,從床上一個仰臥起坐,摁住了即將熊抱過來的小兒子。

  「我幫你,我幫你行不行,所以能不能別再肉麻了?」

  「哦好的。」房遺則乖巧地收手,跪坐回了原位。

  唉,又上那小子的套了……房玄齡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抵抗,兩手一攤:

  「職業調整的原案呢?」

  「在這兒呢。」房遺則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便掏出狼毫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起來。

  事關用人機密,書面文件不可帶出辦公室。

  房玄齡雙手鄭重地接過這張紙頁,好像手裡承載著的是帝國的前途命運。

  話這麼說也沒錯,因為國家是由人組成的。

  而六品以上的官員,無疑將成為這個國家的中流砥柱。

  老宰相眯著眼睛,在搖曳的燭光下,仔仔細細地閱讀著,研究著,揣摩著每一個名字。


  六品以上已經稱得上是高官大員了,但大明地大物博、人才濟濟,全國要調整的官員加起來,那也是一項複雜的系統性工程。

  根據慣常的工作流程,應是吏部擬個框架出來,層層上報到分管副首相長孫無忌,由國舅爺親自擬稿。

  成稿以後,經首相房玄齡審核刪改,最後再呈給陛下,如果陛下哪裡有不滿意,再打回重改。

  如此一來,陛下得到了最終的人事決定權,官吏得到了做不完的工作任務,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不過這次,為了提高效率,也為了照顧老首相同志、不被甲方一次次改方案逼到抓狂。

  李明將流程改了一改,先自己親自定下初稿,再請房玄齡審閱捉刀。

  在機關單位里走過流程的都知道,領導往往是最後簽名的。

  李明陛下這一流程上的變動,已經是近乎倒反天罡的恩惠了。

  房玄齡不禁心頭一顫。

  陛下對大臣們是真的交心了,從物質到精神上,各項恩寵全部拉滿。

  真是一位難得的好君主啊。

  為了能讓手底下的牛馬好好幹活,能把身段放得這麼柔軟。

  嗯,簡直挑不出陛下一點毛病來,除了喜歡把官吏當做牛馬使喚以外……

  「長孫無忌……做得還真不錯。」

  房玄齡一邊翻閱著新任官員的調整名單,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選賢任能,簡簡單單四個字,真做起來可是複雜得很。

  先不說能不能選出真正的賢才,能不能平衡各方利益。

  就算選賢的能力合格,誰又能忍住不往裡面填充「自己人」的衝動呢?

  可是,依房玄齡來看,長孫無忌還真忍住了,沒在新官員調任名單里夾帶私貨。

  證據就是,名單里出現了不少唐朝老臣,其中有很多人都是李明陛下所不熟悉的生面孔。

  別說陛下,連普通高級官員都未必能知道那些被提拔的新官吏。

  因為他們都是三省六部里的中低層官僚,屬於「干實事」的職業經理人。

  不顯山露水,在民間、在官場上都藉藉無名。

  只有當真正落實一項政策、或者提出一項方案時,才知道這些「無名之輩」的重要性。

  譬如這份新官選任名單,最初搭建框架、草擬概要的,一定是吏部的某位頭禿小官僚。

  他們就像在官場這塊大田地里辛勤耕耘的「農夫」,平時不出人頭地,但國家的正常運轉又離不開他們。


  而在這份名單之中,就有許多這樣的「螺絲釘」。

  這些原本隸屬大唐的「螺絲釘」不可能是李明陛下親自點兵的,只能是長孫無忌往裡面塞的。

  而且這種大部門裡的小官吏,也幾乎不可能是長孫無忌的嫡系——這種小嘍囉可沒有站隊的資格。

  有些房玄齡眼熟的名字,甚至還是外戚集團的激烈反對者,在政治光譜上和國舅長孫無忌可謂完全相反。

  長孫無忌這貨,還真是唯才是舉啊!

  這傢伙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他可喜歡培植自己的黨羽勢力、甚至往官僚隊伍里塞自家親族了。

  國舅爺這怎麼突然轉性了?

  難道在李明陛下的德政之下,連長孫無忌這條老狐狸都被感化了?

  「不,多半是他被陛下折騰得毫無權力欲了。

  「就和我一樣……」

  房玄齡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就像戒網癮的最好辦法是進入電競學校,戒嘴饞的最好辦法是暴飲暴食。

  讓權力動物戒除權力欲,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很多很多權力。

  這個也要他管,那個也要他負責。

  在獲得了首相體驗卡、連續體驗了幾次熬夜加班以後。

  長孫無忌差一點就被這套休克療法給弄休克了。

  等他幡然醒悟以後,就再也沒有世俗的欲望了。

  一切都公事公辦。

  權力……特麼的權力和義務辯證統一,權力越大責任越大,識得不識得啊?

  都把人幹得官場羊尾了,自然就不會往工作里摻雜一己之私了。

  至於培植羽翼、為子孫鋪平道路……那就更別想了。

  如果陛下已是耄耋之年,那這麼做還有點意義。

  只要熬過了這代雄主,自己和長孫家族或許還能有出頭之日,重回「只有權力沒有責任」的美好時光。

  可是,當下的李明陛下才幾歲啊?

  自己的心腹、兒子、乃至孫子,有誰能熬得過陛下啊?

  就算他長孫無忌真的往官場裡塞了私貨進去。

  待自己這代人故去以後,天知道正值春秋鼎盛的李明陛下,會不會展開血腥殘酷的大清洗,反倒給子孫招致災禍……

  君子之澤三世而斬。

  在無懈可擊的李明陛下手底下,長孫無忌打消私心、好好當官,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別說培植羽翼,要不是好大孫長孫延已經在官場裡生根,長孫無忌都想訓誡子孫:別當官了,去做生意吧。

  「兒孫自有兒孫福。能明智地意識到這一點,長孫也不失為首相之姿啊……」

  房玄齡嘖嘖嘆息,有點可惜身上這頂名為「首相」的巨鍋還沒能完全甩掉。

  不過可惜歸可惜,領導交辦的任務還是得完成。

  沒錯,李明陛下雖然把這活交辦給房遺則。

  但懂的都懂,瞄準的是小房背後的他,房玄齡。

  沒辦法,誰讓自己的鵝幾在人家手裡呢?

  「人事是一門大學問,既要立賢,又不能完全不考慮其他政治因素。」

  房玄齡一邊仔仔細細地批註著,一邊大聲自言自語。

  房遺則面無表情地問:「您在做什麼惡意的政治隱喻嗎阿爺?」

  房玄齡矢口否認:「沒有,你別聽風就是雨,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教你一些做首相的道理。」

  「我不想當首相,我只是個帳房先生。」房遺則表示,還是另請高明吧。

  房玄齡放下了手裡的工作,揉了揉眼睛。

  「這活兒一時半會兒也干不完。今天你難得回家早,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我這就讓伙房準備。」

  房遺則搖搖頭:

  「不用了父親,皇帝陛下給我們家賜下御膳,並叮囑我親自請您服用。」

  服用,這是御賜鴆毒麼……房玄齡剛想吐槽,忽然想起了幾天前,那場讓人刻骨銘心的端午節「滿月」宴會。

  而在席間,陛下自創了一道令人刻骨銘心的「菜餚」……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附在了兒子的手邊,看著他從一方錦盒之中,取出了一碟白乎乎的、類似動物組織的東西。

  「水煮雞胸肉,父親。」

  房玄齡蒼老的臉龐,泛起了漣漪。

  …………

  「今天我請客,請大家別客氣,盡情開動吧。」

  當晚,國務衙門一層宴會廳,就是端午節「滿月宴」的會場。

  李明坐在上首,大擺宴席,宴請各位京官。

  有什麼比忙碌了一天以後的食堂公務餐更美味的呢?

  諸位京官面對著面前的小桌板,一個個強顏歡笑。

  因為精美的食盒裡裝著的,都是白花花的——


  雞胸肉、白煮蛋、魚肉和蝦。

  如果說還有別的什麼,那就是綠油油的——

  莧菜時蔬。

  全部水煮,適量油鹽,一看就很健康,明明有葷菜,卻硬是呈現出了比齋飯還要素雅的氛圍。

  大伙兒還吃的生魚膾是沒有的,油膩的羊皮花絲、通化軟牛腸也是沒有的。

  奶酪倒是有,但不是以冰酥山的形式,而是以奶酪最原初的形態——

  一塊脂肪,咸不拉幾酸溜溜。

  除了這頓營養全面、唯獨缺了「美味」的晚餐以外,每人還額外分得了一壺葡萄汁——

  不打引號,不發酵的那種,純純的冰鎮鮮榨葡萄汁。

  解暑是解暑了,成本也不可謂不高昂,但考慮到公元七世紀的水果育種水平,榨出來的液體即使加了糖,也難免留下酸澀的口感。

  「咕嘟咕嘟……哈!請諸位不要客氣,趕緊吃完還得接著加班呢!」

  李明身先士卒,先幹了一杯酸澀水果汁,便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畢竟過去幾年的大米拌小米,他可不是白吃的。

  然而陛下能入口的飯菜,平日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袞袞諸公,就有點難以下咽了。

  但,你總不能不吃,不給陛下賣這個面子吧?

  皇帝都能吃得,你吃不得,你是老幾?

  群臣面露難色,將雞胸肉沾上料汁,閉眼張嘴就往嘴裡送。

  嗯,還好,沒有加入魚肝油這類究極黑暗料理。

  嘛,尚食局選用的雞不錯,是百濟上貢的烏骨雞,胸肉並不算柴。

  啊,可還是好難吃啊……

  一頓工作餐,大臣們吃得味同嚼蠟。

  可是又不得不吃。

  皇帝請客,誰敢不到場?

  「還是房首相英明啊,提前病遁。」從長安跑路過來的韋挺和兒子韋待價竊竊私語。

  韋待價聳了聳肩,語氣無盡悲涼:

  「計相把飯菜打包帶回去了。」

  韋挺無語凝噎。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不太合適的想法——或許給老頭帶點鴆毒還更仁慈些,起碼痛快……

  而在群臣之中,劉洎就聰明多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橫遭此劫,偷偷在袖子裡藏了些鹽巴和一小罐胡麻油。

  覺得食物淡白無味,就偷偷舔一口,滴兩滴。


  坐他左手邊的侯君集見狀,不屑地哼氣。

  似乎是考慮到他是武將、消耗比較大的緣故,他的飯菜和文官不同,儘管比以往也寡淡了點,大魚大肉還是有的。

  但是他的老夥計,坐在劉洎右手邊的李道宗,就不一樣了。

  他被香油勾得快流哈喇子了,不自覺地往老劉那邊靠。

  老劉下意識地往遠處挪了挪屁股。

  李道宗嘴角一抽。

  到底是大唐那邊的文官首席,突出一個狡猾奸詐不做人。

  而下面的一舉一動,台上的李明自然是洞若觀火。

  他自己也是打工仔過來的,牛馬在背後搞點小動作什麼的,只要無傷大雅,他一般也睜隻眼閉隻眼。

  但是,牛馬給自己上高血壓因子,往作死的道路上奔走,這他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房玄齡一個人因病撂挑子,已經讓朕頗有焦頭爛額之感了。

  你們這一個個的,明明才五六十、連法定退休年齡都還沒到,都還是當打之年的中青年。

  現在卻大多已經頭髮斑白、垂垂老矣。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不是天時已到,而是因為你們自己的原因?

  是因為你們平日裡胡吃海喝,不知道怎麼保養自己的身體!

  你們這幫貞觀朝留下的老臣倒下了,那誰給朕當牛做馬啊?

  想到這裡,李明憤然一拍桌子。

  哼!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劉洎虎軀一震,鹽巴和胡麻油撒了一地,心虛地低下腦袋。

  李明虎視席下,忽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角有淚划過。

  滿座皆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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