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政治真有趣

  第414章 政治真有趣

  「?!」

  第一眼看見敲門而入的少年時,李明達明顯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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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她很快恢復了皇室的淡定,但是眼睛裡仍然殘留著驚訝。

  因為這位少年的臉色太蒼白了,又面無表情,簡直像是從墳墓里直接刨出來的行屍走肉一般。

  活人真的能擁有這樣的面相嗎?

  「哦~是房遺則啊!」

  李明見到了對方,立刻堆起笑臉,親切地迎了上去:

  「你今天格外高興啊,連氣色都紅潤了許多。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了?」

  一旁的李明達聽得心頭一顫——

  什麼,這就算表情高興氣色好了?

  那他氣色差的時候得差成什麼樣子?

  房遺則,這個名字怎麼好像有點耳熟?

  房……那不是房玄齡房相的小兒子嘛!

  居然是他……

  李明達震驚了。

  老十四的小學同學們,作為老姐她也是認識的。

  在她的印象里,房遺則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常,只是一個調皮搗蛋、偶爾會欺負小同學的普通貴族子弟而已。

  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居然成了這幅半死不活的模樣了?!

  在李明的手底下,這位可憐的少年究竟經歷了什麼……

  「啟稟陛下,財政問題可能大約或許能夠得到部分緩解。」

  房遺則向旁邊一撤步,輕輕躲開了李明陛下熱情的熊抱,同時手法嫻熟地遞給陛下一封文書。

  顯然,這已經不是小老弟第一次謝絕陛下的「臨幸」了。

  李明順手接過,一邊拆開封印,一邊略有埋怨道:

  「你我都是老同學了,何必這麼生分?別叫我陛下,叫我一聲大哥聽聽。」

  房遺則面無表情:

  「謹遵陛下諭旨,陛下的一切命令,即使赴湯蹈火臣也萬死不辭,陛下。」

  滿口「陛下陛下」的,這態度和狄仁傑還不一樣。

  小狄是發自內心的謙卑和惶恐。

  老房則是純粹在氣李明。

  當然,他可太有理由埋怨這個李扒皮了。

  所以李明沒有、也不敢生氣,悻悻笑著打開了房遺則送來的文書。


  「呵。」

  只是瞥了一眼,他便聳動肩膀冷笑一聲,將文書又遞給了在旁邊不知所措、不知該不該迴避的李明達。

  「咦,這我也能看嗎?」

  李明達不敢接,生怕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房遺則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小老妹。

  「沒有什麼機密,只是房相父轉發的一封信而已。」李明淡淡地說道:

  「我說得再多,都不如這封信能替你解答疑問。」

  解答我的疑問……李明達頓時覺得手裡的紙張仿佛有千鈞重,頓時無比鄭重,仔仔細細逐字逐句地閱讀起來。

  整份文書並不長,第一頁是房玄齡批的「奏請陛下」,就一鍵轉發過來了。

  轉發的內容倒也不複雜——

  是以河北最大「在野」望族、清河崔氏(和李令婆家的博陵崔氏非同一支)為首,河北各大家族一起進獻的請願書。

  這些河北大族,不正是和李明的朝廷對著幹的「壞人」嗎?他們有何事請願?

  李明達心裡嘀咕著,翻到下一頁。

  剛看一眼,頓時瞳孔一縮。

  「咦?!」她忍不住小聲驚呼了一聲。

  後面的內容並不複雜,但是十分炸裂——

  「士族,願意,將家族土地雙手奉上?!」

  李明達總覺得自己的打開方式不對,合上頁面,又再次打開。

  沒有看錯,請願上明明白白寫著的就是這個意思!

  而且他們沒有玩文字遊戲。

  因為在請願書後面,付著長長的列表,列明了所獻各宗地的詳細地址和情況,最後還有一條所涉土地的總面積。

  總額只能說令人觸目驚心,即使在土地資源已經進行過一輪再分配的河北,士族手裡的土地仍然遠大於官府說控制土地的總和。

  而這同時也說明,這些士族沒有玩虛的。

  是真的將自己所擁有的、實際控制的、以及隱瞞逃稅的土地,至少大部分地「捐獻」了出來。

  而在最後,則是所有「同意捐獻」士族族長的親手簽字畫押。

  李明達注意到,剛才那份文書里提到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涿縣各大族,也在簽字請願之列。

  「可是……為什麼?」

  李明達立馬化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剛才不是還在說,土地是士族的命根子,是他們權力、財富和優越感的來源嗎?


  怎麼這就把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濟基礎,痛痛快快地上交國家了呢?

  「這就是戰爭才能辦到的事情,這就是戰爭權威。」

  李明對小老姐微笑著:

  「武器的批判勝過千言萬語。打出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就是為了給士族開開眼,讓他們知道自己在和誰作對。

  「只要他們意識到,不捐獻土地,下一步捐獻的就是他們自己的遺體,他們便會乖乖就範。

  「倘若不這麼威嚇,姐姐,你覺得要獲得如此大量的土地,得打多少仗、流多少血?

  「或者,也許到大明覆滅那一天,都未必能控制這麼廣大的田地?」

  李明達一時無語。

  所謂「斬業非斬人」,在此刻具象化了。

  雖然殘酷,但是如果真以李明達的懷柔手段……

  不知天下百姓還得多受多少苦難,不知皇權還要受多大的掣肘。

  殺人以刃與政,有以異乎……

  「雖然河北也算大明的核心領土之一,河北的士族投降,並不能代表原大唐的整體情況。

  「但總算是開了個好頭。」

  李明雲淡風輕地點評道。

  李明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嗓音乾澀,根本發不出聲音,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就是冰冷殘酷、又詭譎不定的政治嗎……

  「咳咳。」

  房遺則看不下去這對姐弟的兩人小世界了,乾咳一聲,把話題掰扯回來:

  「如果陛下沒有其他事,那就容臣先告退了。

  「雖然這樁事情可以部分緩解財政壓力,讓我們把到期債券的本息兌付對付過去。

  「但是,只要財政虧空的根本原因不除,我就有干不完的活。」

  房遺則面無表情地說道,同時冷冷地盯著某位「財政虧空的根因」。

  這大逆不道的話說的,不說暴君,就算換做歷史上脾氣好的皇帝,都足夠讓房家三族脖子發癢了。

  不過李明陛下只是難為情地摸摸頭,訕笑著:

  「我儘量省著點花。」

  房遺則斜了這大豬蹄子一眼:「是啊,省著點。那又是誰在河南之地大量鋪陳堤壩建設呢?」

  「哎呀我的計相,我這又沒有多花錢,只是現在天下太平了,我把戰爭經費挪給了民生而已嘛~」

  李明拍著房遺則的肩膀安撫道:


  「等到這一波基建熱潮結束,堤防鞏固,今年的旱災洪災順利度過,花錢自然就少下去了。」

  陛下的嘴,騙人的鬼。

  房遺則根本不吃這一套,只是毫無誠意地誇張作了一揖,便要退下。

  臨行前,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道:

  「對了陛下,西南邊陲被蠻族入侵,還望陛下多上點心。」

  西南邊陲?蠻族?

  李明一時難以把這兩個詞給聯繫起來。

  我大明的西南邊陲,不是山西到關中那一代嗎?

  蠻族入侵,難道是犬戎?可那玩意兒不是已經退版本了嗎……

  看著陛下犯傻的樣子,房遺則忍不住多欣賞了一會兒,才不情不願地提醒道:

  「咱大明的西南邊陲是劍南道,侵犯我們的蠻子是真臘國。」

  「哦哦,知道了。」李明一拍腦門。

  如今的大明帝國,已經不是過去偏安一隅的那個割據政權,而是「天下」的代名詞了。

  但是領土越大,同時也就意味著責任越大。

  自己的子民被人欺負了,肯定得把場子找回來。

  不然內戰內行外戰外行,我大明國威何在?

  「真臘?真臘……嘶,記得當時為了牽制大唐的南方,我們確實向那群猴子輸出過武備來著……」

  李明陷入了回憶,但只陷入了一點。

  那塊地方雨林密布、又與世隔絕,誕生了一大片名字古怪的部落政權,什麼僚、蒙舍詔、林邑、真臘之類的,鳥語連篇,讓人摸不著頭腦。

  「真臘是個什麼情況?記得那地方不靠岸,在山裡,按理說並不可能接受多少我國的軍事援助吧?

  「怎麼就興起了這般風浪?」

  李明隨口問道。

  對於陛下關於外交專業的疑問,主管財政的房遺則卻是對答如流:

  「回陛下,真臘能橫行西南邊陲,甚至冒犯天朝,或許正因為他們接受的我軍軍備援助最少。」

  這是什麼話?!

  李明立時轉向房遺則,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我大明科技世界第一,怎麼還嫌棄上了?說得和拖了後腿似的。

  「因為南方實在是太熱了,尤其是在夏季。」

  房遺則像是讀到了明哥的疑問,毫不遲疑地解答道:

  「在那裡穿盔甲作戰,是真的會熱死的,字面意思。


  「就算沒有當場熱死渴死,卸甲以後的卸甲風,也能帶走一大批人。

  「所以,穿盔甲穿得少的真臘人反而有了優勢。

  「都夏天了,其他部族還在使用披甲的方陣,唯獨真臘人沿用著原始的戰術,反而能占得優勢。」

  李明聽得直撓頭:

  「看來,被真臘人用原始戰術打垮的,也包括我華夏?」

  「是的。」房遺則毫不遲疑地點頭道:

  「其時正值華夏大戰,長安的朝廷自顧不暇,西南邊民只能自生自滅,被真臘人鑽了空子。

  「現在大戰結束,帝位已定。陛下應驅除蠻夷,保境安民,以示正統。」

  李明聽得直點頭:

  「嗯嗯,房愛卿說得很有道理。只是西南邊陲地遠路險,補給不便。

  「如果要向西南用兵,那軍費開支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說著,他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房遺則。

  「不知出此妙策的房愛卿,是哪位房愛卿啊?」

  房遺則先是吵著嚷著「財政虧空」,反手又突然叫囂起了向南蠻開戰。

  他這個計相,什麼時候把鴻臚寺的活兒也給兼了?

  所以顯而易見,這背後肯定是他老爹房玄齡,教他這麼說的。

  「是家父房玄齡。」房遺則倒是不扭捏,很爽快的就把老爹給賣了。

  「我出門的時候,他將這封請願書交給了我,順便讓我向陛下你轉達那番話。」

  房相到底是相父,內心深處還是放心不下他的學生、放心不下江山社稷啊。

  即使嘴上說著要辭職,但也一直在遠程辦公的啊~

  李明心中一暖,微笑地看著房遺則。

  「兄弟,兄弟……」

  房遺則感到一陣惡寒:

  「陛下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只是有樁事情我有點拿捏不准,想問問你的意見。」

  李明嘿嘿笑著,將桌上的一份文件丟給了房遺則。

  「事兒也不大,無非是六品及以上官員的人選而已。

  「最近不是在機構改革嘛,有一些位置得動一動了。」

  房遺則古井無波的臉上,以嘴角為中心,泛起了一層漣漪。

  「陛下,這事情貌似不是我的職權、也不是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啊。」

  好傢夥,人事權,這是他這個計相能摻和的嗎?


  這不得國務衙門首相這個級別才能定奪?

  比他現在這個級別跳了兩級,中間還隔著一個尚書省呢!

  「高級官員任免十分重要,既要唯才是舉,又要考慮政治。既要拉攏舊唐舊臣,又不能寒了大明老臣的心。既要南北均衡,又要東西平衡。

  「對了,除了漢家子弟以外,還要統籌兼顧國內突厥、鮮卑、鐵勒、高句麗等各民族的優秀英才……」

  李明完全無視房遺則的抗議,自顧自地往下點數著,最後拍了拍房遺則的肩膀: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你審閱了。做得好賞你首相之位,做不好就給我加班加到死。」

  這獎勵和懲罰是一回事罷……房遺則一臉黑線,覺得在這裡多待一秒就得多招惹一堆麻煩,草草告辭退下了。

  李明看著小老弟匆忙的背影,呵呵一笑:

  「只要房相父不願出仕,那我就不斷把他的工作都壓到他兒子身上,就不信他能忍住不出手。

  「哈哈,政治真是有趣啊~你說是吧,阿兕子姐姐?」

  全程旁聽的李明達面色煞白,嘴唇顫抖:

  「政治真可怕……」

  她真傻,真的。

  她單知道憑著滿腔熱血為民請命,效法緹縈救父、上諫漢武帝故事。

  殊不知,就自己這傻白甜的見識,居然還敢對這台世上最純粹的政治機器指手畫腳……

  真是班門弄斧,可笑至極!

  「我……臣不叨擾陛下了,臣請告辭回宮……」

  李明達弱弱地福身告辭。

  「咦?」李明還有些納悶,不知道姐姐怎麼突然就從憤怒的小鳥,變成了泄了氣的皮球。

  「要不留下吃個飯?」

  「不了,陛下您先忙……」

  李明達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書房,留下某位政治機器困惑不解地抓著頭皮。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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