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進駐盧龍(萬字大章)
第487章 進駐盧龍(萬字大章)
「他這病來的不是時候……」
正月二十二日,手持急報的劉繼隆站在花池前,眉頭緊鎖,腦中思緒萬千。
「燕國公今年應八十有八,加之去歲便聽聞染了風恙,病重只在朝夕之間,殿下也應該早就料到了。」
輕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劉繼隆側身看去,但見李梅靈已將頭髮挽起,雖依舊美麗,但卻在幾日間多出了幾分韻味。
「吾雖料到,卻沒料到他倒在了關鍵時刻。」
劉繼隆低頭看向這份急報,隨後卻又舒緩道:「好在魏博退兵,中原三鎮的兵馬可以分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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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準備先對付朱全忠,然後再北上解決盧龍內亂的局面?」
李梅靈身若無骨的靠了上來,感受手臂傳來的柔軟,劉繼隆思緒不免微亂,暗道定力不足。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推開李梅靈,而是搖頭道:「外朝之事,汝莫要干涉。」
「只是吾在此卻要與汝道歉,恐怕吾不日便要提兵北上了。」
劉繼隆沒有交代自己具體的想法,但他這話卻也透露了不少東西。
李梅靈沒有糾纏,只是又抱緊了劉繼隆幾分:「殿下且去,早些回來便是。」
「嗯。」劉繼隆見狀輕輕推開她抱著自己的手,接著頭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李梅靈站在原地瞧著他漸行漸遠,直到身影消失不見。
「剛剛大婚,漢王便要出征,這可苦了殿下了。」
女官上前為李梅靈打抱不平,李梅靈卻滿眼欣賞的看向劉繼隆消失方向,頭也不回道:「如此方為大丈夫。」
她轉身向堂內走去,女官急忙跟上。
與此同時,劉繼隆則是回到了漢王府內,並召來了高進達、李商隱等眾臣,隨即將張允伸死訊的消息告訴了眾人。
眾人聞言,紛紛倒吸了口涼氣。
「盧龍與成德、魏博不相同,張允伸身死,若是能扶持其子,繼而將盧龍收復,這自然最好。」
「不過殿下,盧龍地處邊塞,馬軍眾多,且自張仲武到如今,盧龍鎮素來強盛,我軍若要干涉,恐怕兵力有所不足。」
「即便抽調兵馬乾涉,可我軍新獲河東、義武、義昌等鎮,尚有朱全忠未討平,試圖干涉盧龍,錢糧也是極大問題。」
劉瞻開口諫言,他雖然親自領兵打仗不行,但卻深得中原三鎮百姓愛戴,並且在糧草調度上也十分出眾。
他所說的,確實都是劉繼隆所需要面對的問題,而對此高進達也主動說道:
「洛陽城內,眼下有關西運抵的四十二萬石糧食,晉陽城則是轉般了三十四萬石,另官倉有糧二十萬石。」
「晉陽雖有五十四萬石糧食,可想要運往代北,沿途損耗在三成,而運往義武則損耗在四成。」
「洛陽糧食想要運往義昌,若是走運河倒是可以將路上損耗降低在三成左右,但需要兵馬保障糧船經過魏博時平安無事。」
「換而言之,我軍得深入魏博境內,與主動進攻無異……」
高進達話音落下,劉瞻又接上話題道:「兩批糧食運抵前線,最多能運抵六十萬石。」
眼下即將邁入二月,河北段的運河也自然化凍,成為漢軍北上攻掠三鎮的運輸線。
「六十萬石聽起來不少,可我軍想要插手盧龍,必然會引來成德和魏博乃至昭義的反抗。」
「想要對付四鎮十餘萬兵馬,非十萬兵馬不得,而十萬兵馬所需民夫,恐不下二十萬巨。」
劉瞻繼續說著,堂內眾人盡皆點頭,都知道他說的不錯。
以運河為中心對河朔三鎮出兵,確實不需要太多的民夫,兩名民夫就能夠保障一名兵卒二百里內的作戰的甲冑、糧草運輸問題了。
河北雖然因為安史之亂而人口損失較多,但這些年也恢復不少,幾百萬人還是有的,想要就地徵募二十萬民夫並不困難。
只是十萬大軍和二十萬民夫,外加上數萬乃至十數萬的騾馬,這每月消耗起碼二三十萬石。
六十萬石,也就兩三個月的消耗罷了。
兩三個月滅河朔三鎮外加昭義,這不管是對唐廷舊臣,還是對關西群臣來說,都是難以實現的事情。
劉繼隆看著堂內群臣臉色漸漸變得難看,皮日休甚至開口道:
「不到半年時間,我軍先後已經討平河東、代北、義武、義昌、天平五鎮,兗海也岌岌可危,算起來便是六鎮了。」
「半年討平六鎮,本就十分匆忙,如今又要插手盧龍,這是否太過急率?」
向來支持劉繼隆的陸龜蒙在這件事上,也顯得有些躊躇:「不若趁盧龍內亂,先解決朱全忠和徐泗、淮南、昭義四鎮,然後再集中兵馬對付河朔三鎮。」
韋莊也微微頷首:「先南後北,理應先把心向我軍的淮南、感化二軍給收服,再以雷霆手段解決昭義。」
「高駢在南邊虎視眈眈,若是我軍集中兵馬對付河朔三鎮,恐怕會趁機進攻淮南。」
眾人都不看好直接對河北四鎮動手,劉繼隆聽著不是滋味,目光看向李商隱和高進達。
但見二人臉上也有猶豫之色,劉繼隆心裡頓時不是滋味。
若說劉瞻、陸龜蒙等人不理解他,他還能夠接受,但高進達和李商隱與他相識十幾二十年,卻也在這種事情上滿臉猶豫,這讓他感受到了不舒服。
驀然起身,劉繼隆頓時吸引了眾人目光,但見他臉色凝重,目光凌厲,眾人紛紛閉上了嘴。
「朝廷若是攻打淮南和徐泗,屆時與高駢糾纏,河北四鎮接著作亂,又該如何?」
「康承訓這個人掌握淮南,有幾分本事在手,即便高駢率軍去攻,沒有幾個月別想攻下淮南。」
「讓高駢先打淮南,屆時我軍再說降淮南,難道不比主動出兵要好嗎?」
「朝廷打河北四鎮,曾元裕與康承訓必不會動手,而朝廷打曾元裕與康承訓,且不提昭義的盧匡和成德的王景崇,單說盧龍的張公素和已經對朝廷動手的魏博韓君雄會如何?」
「北征四鎮之事,不容爭議!」
劉繼隆目光掃視眾人,眾人只覺得其目光凌厲,紛紛側過目光躲避。
「敕令,自洛陽徵募民夫五萬,運糧渡過黃河,北上懷州獲嘉縣囤積,再令懷州、澤州共徵募民夫五萬,採買豆料二萬石。」
「敕令崔恕,調遣河陽、河中步卒萬人齊聚獲嘉,徵募民夫十五萬,分道運糧前往代北、義武。」
「敕令趙英,率東畿騎兵五千、馬步兵五千北上獲嘉。」
「敕令曹茂,著其節制代北四萬兵馬,以三萬馬步軍東進媯州。」
「敕令鄭處、張昶,分兵萬人入長安,以長安步卒萬人東進洛陽駐蹕。」
「敕令斛斯光,以馬步精騎北上滄、德二州駐蹕。」
「敕令王式、陳靖崇,繼續圍困淄青二城。」
「敕令安破胡率天平步軍一萬南下,節制李陽春所部後攻朱全忠而去。」
「敕令耿明,若高駢走江北攻淮,立即指其為叛臣,出兵牽制其部。」
一連九條敕令,所調動兵馬近十六萬,民夫二十五萬。
若是再算上各鎮自己徵募的民夫,民夫數量恐不下四十萬。
如此大的手筆,自李漼東逃後,天下諸鎮都未見過。
不過這樣的手筆,自然也給朝廷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朝廷如今治下百姓,頂天不過一千八九百萬,而如今動用的軍民超過五十萬,這還是沒有徵發關西百姓,只徵發關東百姓的情況下。
可以說,如今的河東、河北經過劉繼隆如此徵募,可以說是三丁抽一也不過為。
「臣領令……」
群臣見劉繼隆敕令,只能硬著頭皮紛紛接令,但心中還是不太看到劉繼隆此番作為。
眼見他們如此,劉繼隆也憋著口氣,起身頭也不回的前往了內院。
群臣見狀面面相覷,隨後紛紛搖頭嘆氣的走出了正堂。
劉繼隆返回內院時,封徽正坐在內堂帶人為劉繼隆擦拭甲冑。
儘管封徽已經三十有二,但對於劉繼隆而言,這個年紀的封徽卻依舊漂亮。
見他走入,她頷首笑道:「北邊的事情,把殿下從溫柔鄉喚醒了?」
「額……」劉繼隆有些尷尬,只道是:「與她有子嗣,方能安定舊臣。」
「細君知曉某心意,又何必如此打趣呢?」
封徽也不應,只是低頭為他擦拭甲冑,劉繼隆則是坐在旁邊道:「虎頭眼下應該在上大一了,等他畢業,天下也差不多太平了。」
「郎君還記得自己有個叫做虎頭的孩子?」封徽不知為何,今天總是句句打趣。
劉繼隆恍惚片刻,便知道她興許是吃醋了。
畢竟自己在公主府留宿數日不歸家,封徽吃醋也是難免的。
得知她吃醋,劉繼隆只能暗道外面不安定,內宅也不安定,心裡嘆氣同時不免對封徽安撫道:「內宅的細君,始終只有小七娘子。」
小七娘子,封徽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麼稱呼自己了,表情也不免微微動容。
劉繼隆見狀伸出手為她捋了捋垂下的髮絲,笑著說道:「細君這容貌,卻十餘年都不曾變化。」
封徽本不想理劉繼隆,因為劉繼隆哄人的手段確實不太行,只是抬頭見劉繼隆認真模樣,見他面容依舊二十七八那般英姿勃發,音容兼美,還未開口便心軟三分。
「殿下出征前,還是與虎頭寫封信吧。」
「殿下可知,虎頭多久不曾給殿下寫信了?」
封徽聲音變軟幾分,劉繼隆聞言細細回想,這才發現已經大半年沒與好大兒書信往來過了。
「此事怪某……」
想到遠在臨州的好大兒,劉繼隆不免愧疚起來。
雖說這半年來軍政繁忙,但卻也沒有忙到連寫封信都抽不出時間。
好大兒的年紀剛好是要強的時候,見自己大半年沒給他寫信,多半要強不想給自己寫信。
這般想著,劉繼隆看向不遠處的張三娘子:「張嫂,取紙筆來。」
張三娘子見狀,急忙帶人去取紙筆,不多時便帶了回來。
劉繼隆坐在封徽旁邊,卻也不害羞,而是提筆便寫。
封徽看他寫了半天,不由得掩嘴笑道:「虎頭已年長,郎君如此書寫,好似視他如稚子。」
「不管多大,在某眼裡都是牙牙學語時那般樣子。」
劉繼隆很快洋洋灑灑寫完了這份信,接著派人將這份信送往了臨州。
在送走書信後,劉繼隆又好好安撫了封徽,並在接下來幾日,在公主府和漢王府間兩頭跑。
在他兩頭跑的同時,隨著朝廷徵募民夫的告示張貼,東畿之地頓時便熱鬧了起來。
「朝廷又要徵募民夫了!」
「俺來看看!俺看看是徵募什麼的!」
「俺也來瞅瞅!」
「這次還是河工和路工嗎?」
洛陽城十餘里外的鄉下,在鄉正帶著巡檢張貼好朝廷的告示後,鄉內百姓便成批涌到了村口。
他們開口詢問著,因為看不懂字,所以只能等待鄉正和巡檢開口介紹。
「讓俺進去!讓俺進去!」
上百人圍成一團,不過人腰高的孩童也在奮力穿梭,最終從前方人胯下鑽到了告示牌前。
告示牌前有五名鄉兵正在維持秩序,不讓百姓上前擠倒鄉正和巡檢。
平日裡鮮少能見到的張鄉正,此刻站在告示牌前,示意安靜過後便開口道:
「河北四鎮作亂,朝廷如今徵募民夫,每日二十枚錢。」
「啊?!」
「當行軍的民夫,俺不去……」
「俺也不去,那是會死人的。」
「沒錯沒錯……」
原本還十分熱情的鄉民們,聽到要去戰場後,紛紛偃兵息鼓。
鄉正見狀,不由得皺眉道:「莫不是忘記了曾經的苦日子?」
「此次為漢王親自領兵,況且汝等只需要將洛陽糧食運到懷州即可,最多只要半個月的時間,路途主要還是乘坐舟船。」
「若是因爾等怯懦導致兵馬不足,河北大軍南下,汝等的太平日子便到頭了!」
鄉正的話,並未掀起多少波瀾,對於鄉民們來說,北邊的事情距離他們十分遙遠,他們更在意眼前的事情。
「馬上就要春耕了,俺們要是去了,家裡人必然忙不過來,耽誤了春耕。」
「是極!俺不去!」
「俺也一樣……」
只是幾年太平日子,這些曾經的流民,便已經忘記了戰爭帶來的痛苦。
這種時候,反倒是那奮力擠到告示牌前的孩童忍不住左看右看,最後叫嚷道:「俺看你們都是鼠輩!」
「嗯?」眾人聽著這稚嫩的聲音,紛紛詫異看向他。
他人不大,卻氣勢很足,雙手插在腰間:「俺記得你們平日都說要報答漢王,現在漢王需要你們,你們卻都不敢去了,都是鼠輩!」
「嘴上沒毛的小娃娃也敢在這裡指點俺們?」
一個身材並不高大的鄉民想上前教訓他,卻被巡檢持長槍攔住。
鄉正見狀,也忍不住搖頭道:「眾多的男子,卻不如個娃娃!」
「運糧來回不過半月,如何能耽誤汝等春耕?」
「更何況半月賺數百錢,都能買七斗糧食了。」
鄉正與孩童的話,倒是讓不少人臉上抹不去,只能小心翼翼詢問道:「只運糧到懷州就行?」
「自然!」鄉正不假思索,隨後對眾人道:
「自漢王東進以來,衙門哪次辦差曾矇騙過汝等?」
鄉正的話,確實讓四周鄉民都交談了起來。
自漢王東進,所承諾的均田、發種、蠲免、減賦稅、改兩稅、廢徭役等政令都紛紛實現。
正因如此,那些逃入山中的百姓也大多下山,河南府從黃巢之亂後的十餘萬口百姓,不過兩年多時間便增加到了二十餘萬口。
上游鄉的百姓,也大部分都是從山中逃出,被安置在此的百姓。
原本上游鄉的土地都屬於那些達官貴人,後來都被漢王均分給了他們,每口不論大小都分到了六畝地。
昔年的苛捐雜稅都消失,最耽誤他們生活的徭役也都被廢除。
這些實打實的實惠落到他們頭上時,他們根本不敢相信,直到現在都還有不少人覺得是在做夢。
百姓雖然容易被蠱惑,卻也最能感受到誰當政對他們有利。
起碼昔年唐廷和後來的黃巢都做不到漢王這般,他們自然應該幫助漢王。
「直娘賊的,算俺一個!」
「還有俺!也算俺一個!」
「俺也一樣……」
不多時,原本還在猶豫的鄉民,此刻紛紛踴躍報名了起來,而鄉正則是一一為他們登記,同時拍著胸口保證只運糧到獲嘉縣。
在他的保證下,上游鄉很快便陸陸續續來了二百多人報名,要知道上游鄉總共也不過四百多個丁口,幾乎來了一多半的人。
登記造冊過後,張鄉正看到那孩童還沒走,不免蹲下身子笑道:「小娃娃還不回家吃飯?」
「俺也想當民夫!」孩童昂首挺胸,宛若小大人模樣。
張鄉正與巡檢、民兵等人聞言紛紛大笑,孩童見狀咬牙道:「你們瞧不起俺!」
「哈哈哈,倒也不是。」張鄉正見他生氣,連忙安撫他道:「朝廷有令,十六以上方能擔任民夫,小娃娃你才幾歲啊?」
「俺六歲!」孩童有些氣餒,張鄉正見他如此則是揉了揉他那本就亂糟糟的頭髮。
「那便再等十年,十年後你就能當民夫了。」
「哼!」孩童輕哼:「十年後俺不要當民夫,俺要當兵!」
「當兵得十八才行,哈哈哈。」巡檢笑著打趣,孩童質疑般的看向張鄉正,卻見張鄉正點了點頭。
「汝年紀尚幼,若是真的要當兵,得等十二年才行。」
「好!那俺十八歲再來找你!」孩童雖然氣餒,卻依舊提著一口氣。
張鄉正見他這般,心裡也不免生出幾分好感:「你喚什么姓名?」
「俺家人叫俺大郎,俺叫王泓!」
「好好好!某記住你了,日後你若有不懂的便來鄉正所找某!」
張鄉正笑呵呵對王泓說罷,隨後便見王泓應下:「俺會去的!」
不等張鄉正回答,便見他撒腿往鄉內跑去,而張鄉正則是笑呵呵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道:「這是哪家的娃娃?」
「鄉尾剛搬下山不到半年的王家人,平日就性格跳脫,叫嚷著要上戰場。」
「倒是個有志氣的。」張鄉正輕笑,隨後便與眾人各自解散,往鄉正所趕了去。
與此同時,如上游鄉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許多百姓雖說不願上戰場,但得知此次是漢王領兵,頓時便熱情了起來。
不過三日時間,東畿地區的五萬民夫便已經徵募完畢,並向洛陽靠攏而去。
不僅如此,諸如懷州、澤州徵募的民夫也很快湊足了數量。
如此大規模的徵集民夫,自然瞞不過緊鄰河陽的魏博鎮。
「當初某說不要響應,汝等偏偏不聽,如今卻弄了個虎頭蛇尾,讓某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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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衙門內,身為魏博節度使的韓君雄此刻正在咆哮。
得知樂彥禎寸功未立的率軍撤回魏博,韓君雄又氣又惱,如今又得知朝廷開始大肆徵召民夫,他就算用屁股想,也能想到朝廷的用意。
魏博打完了,如今該朝廷了。
「黃河已經開始化凍,他們便是想要攻過來,卻也不容易。」
「沒錯,黃河不好過,他們現在怎麼過得來?」
衙門內的牙將們見韓君雄一直發脾氣,頓時也來了脾氣。
哪怕他們知道這件事是他們的錯,但他們就是擺出自己沒錯的姿態。
韓君雄見他們如此,氣得兩眼一黑,扶住椅子才沒倒下。
「你們能想到,朝廷難道就沒人能想到嗎?」
「他們現在在河陽招募民夫,擺明了要從河陽對付我們。」
「眼下雖然不知道朝廷會調動多少兵馬,但至少不少於萬人。」
「你們近三萬人都沒能對付得了南邊兩萬人,現在若是朝廷調動數萬大軍來攻,你們又待怎樣?」
韓君雄想要擺事實,講道理,可他這種想法註定沒用。
「大不了堅守城內,反正城中糧足,不怕朝廷來攻!」
「是極!這老天又是大旱又是大雪,今年春耕種不了就種不了,到時候朝廷撤了,我們再南下劫掠,不怕搶不到糧食!」
「韓大郎莫要誇大,昔元和年間朝廷兵強馬壯都收拾不了我三鎮,如今拿什麼與我三鎮爭鬥?」
「對了,還有西邊的昭義。」
「沒錯,還有昭義!」
牙將們沾沾自喜,覺得以四鎮實力,足夠對付朝廷,卻不想四鎮關係並不緊密,若是魏博被朝廷攻打,其餘三鎮是否出兵還是問題。
韓君雄顯然也早就猜到了這點,故此叫嚷道:「三鎮三鎮,這些年與昭義、成德摩擦不少,他們憑什麼幫你們?!」
只是一句話,原本還在沾沾自喜的牙將們便變了臉色,韓君雄也乾脆坐下道:「說啊,繼續說!」
牙將們面面相覷,此時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見他們都沒有話說,韓君雄只能看向寸功未立的樂彥禎:「樂刺史,你說!」
「某……」樂彥禎汗顏,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若是前些日子牙兵出力,他也不至於寸功未立的北上。
這些牙兵閒散了幾十年,父輩的本領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除了身上的甲冑厚實,其它還不如普通的州兵。
「哼!都說不出話來,那就該某說了!」
韓君雄冷哼,繼而說道:「派使者去昭義、成德,再去聯繫盧龍的張公素。」
「張允伸那個老傢伙肯定不會支持我們,如今只能依靠張公素那群人了。」
「備禮的錢糧,各衙門分別出一份,莫要寒酸了。」
「若是捨不得錢財,等官軍兵臨城下時,便守著錢財等死吧!」
韓君雄起身向外走去,留下牙將們面面相覷。
不過此刻的他也犯嘀咕,生怕這群牙將看自己不舒服,動手把自己收拾了。
好在直到他走出了衙門,都不見有人對他動手,這才讓他鬆了口氣。
倒是在他走後,有牙將看向眾人:「如何?」
「能如何?!」樂彥禎也來了脾氣,若非這群牙將帶著牙兵鼓譟,現在哪裡有這麼多事。
他起身向外走去,其他人見狀也有樣學樣的離開了衙門。
魏博的使者很快便趕往了三鎮,而此時的三鎮則是都在觀望。
不同的是,昭義的盧匡和成德的王景崇是在觀望朝廷接下來的動向,而盧龍鎮內的諸州刺史則是都在觀望幽州張允伸的安危。
張允伸保境安民二十三年,使得百姓、牙兵、牙將都能得到利益,眾人自然不希望他死。
只是張允伸的年紀擺在這裡,八十八歲的他,早已油盡燈枯,只剩一口氣拖著。
「南邊……消息……」
滿是藥味的臥房裡,宛若皮包骨的張允伸,此刻呆愣看著頭頂的羅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聲音虛弱的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跪坐在他身旁的六旬家僕見他如此,偷偷抹了抹濕潤的眼角:「還未有消息傳來,但八郎君早已抵達洛陽,肯定能無事的。」
張允伸聞言張了張嘴,卻擠不出半點聲音。
他此刻全靠信念吊著一口氣,他要得到劉繼隆的承諾,才敢徹底咽氣。
憑著這股信念,他硬生生撐到了現在,但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斷流逝,兩隻眼睛所能看到的東西也正在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漸漸變暗。
他從正月十五撐到了三十,整整撐了十五天,在他覺得自己似乎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那已經幾乎喪失的聽覺,卻突然敏銳了起來。
急促的腳步聲從遠到近傳來,中年家僕持著書信快步跑來,連滾帶爬的來到了他床榻前。
「洛陽…洛陽來信了,是漢王的手書!」
老僕見狀連忙搶過手書,快速將其拆開,而後側目看向他。
中年僕人連忙退出去,並遣散了臥房四周的僕人。
直到他做完這一切,老僕才拿起書信念道:「近聞公疾,憂思難釋。公鎮守幽薊,屏藩北疆,功在社稷,朝野皆知。」
「今聞公疾篤,恐有不測,已令關內道都督、朔方軍節度使曹茂率馬步精騎三萬東進媯州,以壯聲勢。」
「公之族人,理當優恤,以酬卿功,必不使公抱憾。」
老僕念完,榻上的張允伸的雙目似乎精明了幾分,不知哪來的力氣,硬生生從口中擠出:「好!好!好……」
一連三聲後,張允伸雙目驟然無神,老僕見狀也仿佛被抽走了精氣,頹然起來。
半個時辰後,直到中年僕人走入堂內,這才瞪大眼睛看向了榻上已經咽氣多時的張允伸,隨後看向老僕:「阿耶,我們……」
老僕聽到聲音,勉強提起了幾分精神:「按照國公生前所說操辦,召全城醫匠前來,能拖延幾日是幾日。」
「是……」中年僕人有些心不在焉,老僕看向他,渾濁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心。
「國公生前便說過,劉牧之統一天下是大勢所趨,你我若是安守本分,富貴亦能保存,若是有其它心思,便等著身死族滅吧。」
「漢王已經派三萬馬步精騎前往了媯州,媯州有盧龍兩成兵馬,哪怕那些人有意動手,卻也敵不過朝廷。」
老僕話音落下便不再多說其它,而是目光呆滯的看著張允伸的屍體,久久不肯離開。
中年僕人見狀,只能按下自己的小心思,按照張允伸生前的遺囑,不斷在城內搜羅醫匠,營造著張允伸還活著的假象。
與此同時,已經在雲中駐軍三日的曹茂也得到了洛陽快馬派去的敕令。
他不敢耽誤,當即率軍三萬,僅攜帶半月軍糧便往媯州趕去。
曹茂率軍進入媯州境內後,駐守在媯州治所懷戎城的張簡會便連夜得到了消息。
不僅如此,薊縣的消息也隨之送到了他面前。
原本意氣風發的張簡會,在得知張允伸死後,頓時便失了方寸。
「窸窸窣窣……」
當腳步聲傳入媯州衙門時,張簡會如驚弓之鳥般猛然抬頭看去。
只見李茂勛大步走入堂內,朝他作揖行禮道:「聽聞朝廷已經派兵走入媯州,敢問使君,是否是薊縣出事了……」
張簡會心裡一緊,而他的表情也被李茂勛看在了眼底,但他依舊不動聲色。
「阿耶病重,擔心某不足以節制盧龍,故請朝廷出兵助陣。」
「此外,漢王已經傳來消息,盧龍地處邊塞,與中原不同,故不干涉。」
張簡會所說的這些,都是書信上張允伸教他說的。
張允伸很清楚,盧龍上百個軍門世家,他們的利益都和盧龍綁在一起,如果他要引狼入室,那張簡會肯定活不了。
但若是改變說辭,先穩住諸州刺史,等待朝廷派兵庇護張簡會後,那再往後就不是張簡會需要解決的事情了。
「末將知曉,定以節帥馬首是瞻!」
李茂勛突如其來的表忠心,讓張簡會摸不著頭腦,但他還是上前扶起李茂勛:「叔父不必如此。」
一個稱呼,頓時拉近了雙方距離,李茂勛見狀心滿意足:「既是如此,那末將就先去準備朝廷兵馬所需軍營了。」
「好!」張簡會恨不得李茂勛立馬離開此地,給他點清靜,好好想想應該如何面對眼下的局面。
李茂勛見他如此,當即便退出了衙門。
看著他離開,張簡會頓時如霜打的茄子,頹然坐到了椅子上。
沒了張允伸,他過往一切的榮耀都沒了,就連現在這條性命都很難說能否保全。
想到這裡,張簡會只能將希望放到朝廷身上,心裡不斷催促著曹茂快些抵達懷戎城。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離開衙門的李茂勛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並且見到了自家長子李可舉。
李可舉如今任軍中騎將,對於不到三十歲的他來說,這個官職已經不低。
只要好好歷練兩年,就能繼續往上成為兵馬使。
「阿耶,怎麼了?」
李可舉本在練槊,結果見到李茂勛凝重臉色走入堂內,他頓時將長槊放在兵器架上,疑惑跟了上來。
李茂勛屏蔽左右,隨後嚴肅看向李可舉:「燕國公恐怕不在了……」
「什麼?」李可舉以為自己聽錯了,畢竟在他看來,張允伸確實是個不錯的節度使,至少他能讓每個人都獲利。
如今張允伸若是死了,那盧龍鎮持續了二十三年的平靜,必然會因此而被打斷。
只是片刻慌亂,李可舉眼底就閃過了精光:「阿耶,那我們……」
「我準備與張簡會一同投靠朝廷。」
李茂勛打斷了他,並說出了讓他驚訝的話。
「投靠朝廷?!」李可舉表情難看,他忍不住說道:
「張簡會無能,自然需要依附朝廷,但阿耶你麾下有數千突騎,張公素又素來自大。」
「等張公素弄得天怒人怨時,您再站出來支撐盧龍大旗,豈不快活?」
「若是投靠朝廷,以劉繼隆對諸鎮牙將的態度,恐怕不會給你我父子高官厚祿。」
面對李可舉這番話,李茂勛卻搖搖頭道:「你我不一樣。」
「旁人大多沒有什麼利用價值,而你我若是跟隨張簡會投靠,且不提你我手下數千突騎,單說張簡會庸才,朝廷想要了解薊北情況,必然需要你我。」
「若是直接投降,那自然沒有什麼價值,可我們若是跟隨張簡會投降,加上燕國公生前對朝廷進獻數次錢糧,劉繼隆不看僧僧面也得看看佛面。」
「更何況張允伸目光如此長遠,某相信他既然選擇了劉繼隆,必然是看中了其他,而非劉繼隆僅能庇護其家人。」
「劉繼隆東進不過二載便橫掃十二鎮,如今天下僅剩十一鎮,這十一鎮又能堅守幾年?」
「劉繼隆必如昔年太宗那般一統天下,燕國公賭的就是這點!」
李茂勛倒是對劉繼隆十分看好,但李可舉卻依舊是河朔武人的態度。
「三鎮維繫百年,豈是他輕易就能拔除的?」
「三鎮若是堅守,南邊又有高駢,某不認為劉繼隆能取得天下。」
若劉繼隆取得的是會昌年間的八道,李可舉肯定不敢這麼說,但劉繼隆取得的八道,是經過王守文、龐勛、王仙芝、黃巢等人霍亂後的八道。
憑藉殘破的八道來對付三鎮,還得分兵對付江南的高駢,李可舉不認為劉繼隆能在短時間能解決河北。
只是相比較他的年輕,李茂勛就顯得老成許多了。
「盧龍強橫是盧龍,不可以盧龍對比三鎮。」
李茂勛看著李可舉,質問道:「若是成德與魏博能如昔年那般強橫,至於連個代北的李克用都收拾不了?」
「這……」李可舉詞窮了,畢竟成德和魏博近些年來的戰果著實難看。
都不提魏博攻打河南不成,繼而撤軍的事情,單說當初王景崇帶著魏博兵馬南下被黃巢夜襲擊敗的事情,就能看出魏博已經不是當年的魏博了。
即便如此,李可舉還是不甘心,他還想要試圖說些什麼,但李茂勛卻搖頭道:「你沒見過現在的官軍。」
「等過兩日官軍進駐媯州,你就知道某為何如此篤定劉繼隆能取得天下了。」
「好了,某乏了,汝先退下吧。」
李茂勛擺手示意李可舉退下,李可舉雖然不服,但還是作揖退了下去。
在他離開後,李茂勛也派人重新調整了媯州兵馬的布置。
他將西邊防備朝廷的兵馬撤回,重兵集結到了北邊的媯川。
他相信平州的張公素,早就在各州安插了諜子。
如果他直接派兵前往薊門,張公素必然能察覺到不對,甚至有可能起兵向幽州而去。
但若是他派兵媯川,則是可以營造出防備奚人的假象。
哪怕張公素突襲幽州,他也能快速派兵守住薊門關(居庸關),擋住張公素的兵鋒。
不過在他看來,這其實已經多此一舉了,因為官軍的行軍速度,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快。
二月初二,當火紅色長龍自西向東而來,站在懷戎西城樓的張簡會、李茂勛都紛紛鬆了口氣。
三萬馬步精騎很快來到了城下,他們早已提前著甲,以防不測。
三萬人在曹茂指揮下,如臂使指的分列,很快列陣於城外。
五千精騎庇護三軍兩翼,兩萬步卒作為前後軍,中軍則是一萬馬步兵。
三萬人烏壓成片,沒有人有任何小動作,宛若陶俑般站在原地。
只是他們那閃爍光芒的兵器,以及馬匹時不時撅蹄的場景告訴了媯州眾人,他們是實打實的官兵,而非陶俑。
「嗶嗶——」
「嗚吼!嗚吼!嗚吼!」
木哨作響,三萬人齊齊舉起手中長槍長槊,狠狠跺在了原地,塵土飛揚。
那相對來說整齊劃一的動作和戰吼聲,便是城外負責接應的三千幽州突騎都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城門樓上原本擺出輕視模樣的牙將們,此刻也紛紛凝重著臉色。
臉上唯二有喜色的,只有張簡會和李茂勛。
「如何,現在還質疑劉繼隆能否奪得天下嗎?」
李茂勛看向額頭滲出冷汗的李可舉,李可舉臉色變幻,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來反駁,最後只能紅著臉匆匆離去。
在他離去同時,城外的曹茂看著懷戎城外幽州突騎的表現,又抬頭看向了毫無作為的張簡會等人。
他沒有派人商量,而是乾脆利落的舉起了手中令旗,猛然揮下:「進城!」
「嗶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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