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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盧龍告危(萬字大章)

  第486章 盧龍告危(萬字大章)

  「殺!!」

  「膨一一」

  

  「額啊!」

  乾符二年正月初五,在朱溫用計使時薄率軍往徐州而去後,時薄當即南下占據了下邳。

  得知此事的曾元裕,由於需要分守諸縣,無法集中兵力攻打時溥,只能坐視時薄在下邳割據,

  同時在各處募兵。

  只是募兵雖然容易,但甲胃卻沒有那麼容易打造出來。

  時薄眼看雙方撕破臉皮,乾脆也不再遮掩,開始分兵攻掠下邳南部的宿州。

  曾元裕得知時薄作為,隨即率兵三千攻打下邳。

  彼時時薄正南下攻打宿州,得知曾元裕來攻,急命魔下列校劉知俊率軍一千回守下邳。

  在曾元裕與時薄打得不可開交時,身處岳州的高也不免有些著急了起來。

  「朱全忠手段雖然多,可他兵寡將少,成德與昭義遲遲不敢撥亂反正,朱全忠敗亡也不過數月時間罷了。」

  岳陽樓內,高背對高欽,面朝煙雨成墨的洞庭景色,深吸口氣盤算著局勢。

  高欽聞言,隨即開口說道:「即便朱全忠被討平,可北邊還有河朔三鎮和昭義。」

  「眼下魏博在攻打劉繼隆魔下鄭、滑、濮三州,劉繼隆不可能在討平朱全忠後坐視不管吧?」

  「若是他主動進攻魏博,必然引起其餘三鎮警惕。」

  「三鎮若是為求自保而同氣連枝,劉繼隆必然深陷與三鎮戰事之中。」

  「阿耶,那個時候,是不是就是我們動兵的時候了?」

  他的這番話落在高耳中,高微微頜首,卻又搖頭:「劉繼隆不會給太多時間,如今最為富庶的江東、兩浙還在宋威、董昌手中。」

  「眼下必須趁二人結盟對抗我軍前,率先覆滅其中一人才行。」

  「唯有得到整個江南,吾才能多路出兵,從劉繼隆手中奪取徐泗、三川之地。」

  話到此處,高看向高欽:「吾讓你去做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高欽聞言不假思索的作揖道:「廬州刺史李罕之已經奉阿耶為正朔。」

  「只要阿耶出兵,他必然響應阿耶,成為我軍東進淮南之臂膀!」

  面對高欽這番言論,高並未反駁只是頜首道:「既是如此,我軍也該活動活動了。」

  「敕令,以王重任為兩浙討擊使,俞公楚為其副,節制四萬兵馬向兩浙攻去,發表文以董昌為賊。」


  「敕令,以梁為江東討擊使,姚歸禮為副,節制三萬兵馬向江東攻去,發表文以宋威為賊!」

  「敕令魯褥月徵召諸蠻,以大軍二萬及諸蠻南下,勸降蔡襲。」

  眼看北方局面如此,高也不敢耽擱,他知道劉繼隆現在分身乏術,如果不趁這個機會將南方群雄剪除,後續他定然沒有太多實力來應對劉繼隆南下。

  「末將領命!」

  高欽心中按耐不住的激動起來,畢竟只要能將董昌、宋威、蔡襲三人拿下,那長江以南便都是他們的了。

  屆時再對付了北邊的康承訓和曾元裕,重複南朝舊疆,與劉繼隆拉鋸江淮之間便容易許多了。

  他恭敬退出岳陽樓,而後開始發出救令,以江西七萬大軍運轉起來。

  高動兵的消息,自然是瞞不過劉繼隆安插在湖南地區碟子的耳目。

  四萬大軍所調動的錢糧不在少數,而在高攻打董昌的同時,齊魯之地也是捷報頻頻。

  在這樣捷報頻頻的日子中,唐廷舊臣們也終於等到了劉繼隆尚公主的日子。

  「拜.—.」

  正月十八,隨著元宵結束,劉繼隆便正式尚李梅靈位側妃。

  整個過程雖然繁瑣,但能以此手段暫時安穩唐廷舊臣,這還是十分值得的。

  相比較疼愛李梅靈的李淮,李價就顯得有些摳摳搜搜了。

  李梅靈的嫁妝也不過數方貫,莫說與李灌承諾的百萬貫相比,便是連一些名門都不如。

  不知道李灌泉下有知,會不會被李偷此舉氣得活過來。

  「公主可往公主府而去了。」

  眼看親迎的流程結束,禮部尚書蕭溝便面帶歉意的朝李梅靈行禮了起來。

  李梅靈緩緩抬頭,此時的她頭戴花釵博鬢,這是一種由金銀珠寶製成的禮冠,兩側垂有博鬢(長飾帶),無法將面容遮蓋,但卻也能讓人看得朦朧,

  饒是如此,當她看向劉繼隆時,卻依舊能看到劉繼隆面容大概。

  雖說劉繼隆比李梅靈父親李淮還大幾個月,但確實如李偷及群臣所說那般,劉繼隆姿貌不凡,

  龍章鳳姿。

  若非提前知道劉繼隆年齡,乍一看還以為其不過二十八九的青年,著實要比歷年科舉的探花郎還好看。

  「既是如此,公主先回公主府,吾稍後便前往。」

  劉繼隆緩緩開口,望著年紀二十有三,以後世眼光來看正值青春的李梅靈,雖說平常也看過不少美女,但李梅靈這種貴氣偏多的美女,著實是他第一次碰見。


  對於劉繼隆尚公主,唐廷舊臣與關西群臣都認為各自受到了委屈。

  唐廷舊臣覺得讓李灌生前最疼愛的公主嫁給劉繼隆,無疑是對李灌的侮辱。

  關西群臣則是覺得李梅靈既然嫁給了自家殿下,就不應該單獨居住公主府,而是應該居住內院李梅靈的公主府就在漢王府旁邊,雖說只是走幾步路的距離,但這在關西群臣看來,便是天大的委屈。

  劉繼隆倒是不在意這些,能穩住唐廷舊臣這股政治力量,別說走幾步路,便是走個數百步也不算什麼。

  「妾身告退—

  李梅靈看著劉繼隆,不知不覺兩朵紅霞浮上面頰,心裡的委屈卻沒了大半,轉身跟著官員向外走去。

  蕭滿看著皮日休帶著李梅靈走出喜慶的漢王府正堂,不免為她感受到幾分委屈。

  公主向來為尊,而駙馬以其為主,而今卻要以劉繼隆為主,不知先帝看到,又該如何痛斥自己這群人。

  「喉—.」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隨後對劉繼隆作揖:「殿下政務繁忙,宴席便從簡而就吧。」

  「嗯!」劉繼隆自然沒有太多心思在宴席上逗留,畢竟剛剛趙英幾次前來找他,結果都因為正在親迎而不得不離開。

  能讓趙英如此三番五次到來,顯然是有不少消息。

  如此想著,劉繼隆開始走出正堂,前往堂外各宴間推杯換盞。

  唐廷舊臣大多都是擠出來的笑容,而關西群臣這邊雖說也不太舒服,但面對劉繼隆前來,他們還是十分熱切的一飲而盡。

  安撫他們過後,劉繼隆便離開了前院,前往了中堂。

  待他來到時,中堂卻已經坐著高進達、李商隱二人。

  「殿下「起來吧。」

  見劉繼隆到來,二人紛紛行禮,劉繼隆則是抬手示意二人起身,接著坐到主位:「何事發生?」

  「萊蕪、新泰、輔唐、高密、諸城-此五縣已經為摯彪與斛斯都督所得,朱全忠手中只剩十縣一關。」

  高進達恭敬行禮,所匯報內容正是漢軍在齊魯所取得的新成績。

  幾乎坐擁大半個齊魯的朱溫,如今只能龜縮沂蒙山與五蓮山間的沂州。

  他昔日所謂強壯的兵馬,兩萬被困淄青二城,上萬被李陽春所覆滅,僅有兵馬不過萬人據守二州。

  「感化軍節度使曾元裕響應朝廷文,發兵一萬進攻朱全忠,然朱全忠遣使者離間,大將時薄率軍自立,割據下邳的同時,攻打宿州諸縣。」

  「眼下曾元裕手中還有徐泗濠三州,而時薄則占據下邳及宿州,感化軍恐怕指望不上了。」


  李商隱開口說著,同時補充道:「魏博牽制我軍近三萬兵馬,僅憑李陽春手中兵馬,想要守住兗州,還得出兵攻打沂州,恐有不逮。」

  「斛斯都督魔下近萬馬步精騎,有兩千駐紮登萊二州,僅有八千兵馬在密州。」

  「不過朱溫已經率軍北上駐紮莒縣,依託沐水修築塹壕,布置營壘,不易攻打。」

  面對李商隱這番話,劉繼隆看向正在記載的幾名起居郎:「把齊魯的沙盤抬過來。」

  「是—.」其中一人起身前去安排,不多時便有兵卒抬著七尺長,五尺寬的沙盤抬了進來。

  儘管不可能完美複製如今的齊魯地形,但這塊沙盤卻能讓劉繼隆知道齊魯大致情況。

  「沐水沒有結冰?」

  劉繼隆詢問李商隱,李商隱卻搖頭道:「沐水上游不易結冰,即便結冰也冰層薄弱,難以行軍。」

  見他這麼說,劉繼隆倒是沒想到,不過南北跨越四五百里,河流竟然都能有這麼大差距。

  眼下雖然已經開春,但齊魯地區的氣溫還是比較低的,不曾想沐水上游無法結冰,這就讓漢軍攻城拔寨的難度增加了。

  若是沒有魏博攪局,最好的進攻路線就是從中原三鎮抽調兵馬,讓李陽春直接走費縣進攻。

  如今李陽春兵馬不足,想要讓他進攻,必須先為他補充兵馬。

  為今之計,只有先擊敗入侵河南的魏博兵馬,隨後分兵給李陽春,擊敗朱溫後,再招降葛從周、張歸霸等人了。

  思緒間,劉繼隆主動開口道:「令安破胡率三千精騎前往滑州,接替鄭節制三軍,擊敗魏博後,分兵一萬南下馳援李陽春,歸李陽春節制。」

  劉繼隆自然可以自己出鎮領兵,而且他有自信能在極短的時間裡擊敗魏博來犯兵馬,再南下討平朱溫。

  可他如今剛剛尚公主,如果他現在前往鄭、滑二州,難免會讓唐廷舊臣多想。

  更何況圍攻葛從周與張歸霸,著實不需要安破胡、王式、陳靖崇那麼多人。

  撤走安破胡,等待討平朱溫後,也能讓安破胡繼續北上義昌、義武,鉗制河朔三鎮。

  「臣領命——」

  高進達與李商隱恭敬應下,而這時卻有校尉來到中堂門口作揖:「殿下,悟真大德求見。」

  「請!」聽到悟真到來,劉繼隆就知道悟真大概是想通了。

  悟真在吐蕃治河西時就常常跟隨洪辯僧人前往喇薩,而洪辯僧人則是被吐蕃贊普授予過紫袈裟的高位僧人。

  如果能以悟真作為人選去吐蕃傳教,那對劉繼隆來說必然有利。


  以宗教來同化吐蕃人,再在政治、經濟上扶持沒盧丹增,這便是劉繼隆對付吐蕃的手段。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悟真也帶著兩名年紀與劉繼隆相差不大的僧人走入了堂內,對其作揖。

  「僧人悟真,攜弟子參見殿下—」

  「大德請起。」

  劉繼隆面帶笑意抬手,隨後在悟真及其弟子起身後說道:「大德考慮如何?」

  「大德只需要坐鎮河州,以弟子前往吐蕃傳播佛法即可。」

  他倒是想讓悟真去傳播佛法,但架不住悟真年事已高,送他去吐蕃無疑是送死。

  「此事貧僧細細斟酌,既然是對朝廷和佛法有益,那貧僧自然無法推脫。」

  「只是如今天下在冊僧人十五萬六千餘,在朝廷治下便有六萬八千多名僧尼。」

  「若是以殿下要求,恐怕這六萬多僧尼只會十不存一。」

  悟真驚於中原僧尼數量,同時也擔心經過劉繼隆頒布政令導致中原佛法受損,不免勸解。

  劉繼隆聞言卻搖頭道:「若是連祠部的科考都無法通過,這樣的僧尼又如何稱得上大德?」

  「此次科考便定在九月初十,由大德出具試卷,要求包含《法華經》、《楞嚴經》、《金剛經》等十二種經典。」

  「十二種經典囊括十二張試卷,科考持續六日,每日考兩張試卷,每張試卷以百分為標準。」

  「因今年開考,故此只需考八百分以上者,皆可得到度。」

  「往後每年只選拔科考前一千二百人發放度,其餘僧尼若是無法通過科考,可前往吐蕃傳播佛法,從沙彌一步步做起。」

  「此外,寺僧所轄只包含寺廟,寺廟之外的土地盡數收歸地方衙門所有。」

  「前往吐蕃傳播佛法的僧人,除了可以接受信徒供奉外,另可派人前往就近衙門,憑度領取與佛秩相關的錢糧俸祿。」

  「沙彌每年可領祿米十五石,此外還有鹽油茶布等物資。」

  「比丘年俸五十石,其餘物資翻倍,並多出棉布的物資。」

  「禪師年俸百石,除了鹽油布茶棉外,還增有錦緞,蜂蜜和赤色袈裟。」

  「法王年俸三百石,除禪師的待遇翻倍外,還有賜肉、金銀法器和紫袈裟。」

  劉繼隆開口過後,悟真就知道朝廷治下的僧尼,恐怕只有半成能通過此次科考。

  屆時大量僧尼只能還俗,而少部分人利益薰心者,則是會前往吐蕃傳播佛法。

  儘管從沙彌晉升到法王需要二十年時間,但法王的俸祿也足夠讓他們眼熱。


  單論祿米而言,法王俸祿比得上正四品官員,禪師則是能比得上正六品官員。

  這樣豐厚的待遇,註定了會有不少人利益薰心之徒假借傳法之名,前往吐蕃享受富貴。

  悟真在心底嘆了口氣,隨後對劉繼隆作揖:「貧僧定會在三月內將試卷制出。」

  「此事吾會派人協助的。」劉繼隆頜首回應,接著便見悟真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李商隱與高進達也皺眉看向了劉繼隆,恭敬道:「殿下,吐蕃地區僧人待遇如此優厚,恐怕將會有不少利益薰心之徒前往吐蕃傳法。」

  「若是如此,那方才不錯。」劉繼隆嘴角輕桃,他可不認為中原百姓能忍受吐蕃地區的環境。

  退一萬步來說,哪怕真有百姓能夠接受吐蕃的環境,在當地成就禪師、法王之位,那劉繼隆不僅不難過,反而會高興。

  要真是有幾萬人湧入吐蕃傳教,苯教和天竺傳播來的諸多教派恐怕都要被趕到吐蕃山南地區去了。

  只要沒盧丹增不干涉,中原佛教肯定能在吐蕃弘揚,

  若是沒盧丹增想要反抗,劉繼隆恐怕就要派張昶、鄭處率軍去找他談談了。

  張昶、鄭處的水平放在中原算不上什麼,但對付對付沒盧丹增卻沒什麼問題。

  以如今吐蕃的情況,哪怕聯合沒盧丹增都恐怕難以拉出五萬甲兵。

  更何況吐蕃的奴隸起義可還沒有徹底鎮壓下去,劉繼隆記得這場起義會讓吐蕃內部元氣大傷,

  再也沒有抬頭的可能。

  「殿下,僧人只需要傳播佛法就行嗎?」

  李商隱似乎想到了劉繼隆往日的手段,不免詢問起來。

  劉繼隆聽後搖頭,笑著說道:「自然不是。」

  「所有的佛經,都是以官文書寫,教導的僧人也是以官話教學。」

  「此外還需要與沒盧丹增商量清楚,奴隸亦可學習佛法,成為僧人,免除勞役。」

  「吐蕃成就僧人者,每年可選三百人入長安、洛陽祠部學習,事後派回吐蕃,修建寺廟繼續傳法,待遇與中原傳法僧人相同。」

  他話音落下,李商隱便明百了他的想法。

  這些在吐蕃出身的僧人將會成為朝廷在吐蕃的耳目,而他們也將在傳法的過程中影響日後的吐番。

  若是能利用教派控制吐蕃境內的輿論,這可比派數萬大軍深入吐蕃的威力還大。

  奴隸們自然是更願意相信奴隸出身的僧人,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奴隸主。


  「若是如此,那臣沒有異議了。」

  李商隱頜首不再發言,高進達見二人這麼說,也頓時明白了劉繼隆的理念,隨後對其作揖:「

  殿下,臣告退。」

  「臣告退.」李商隱也跟著告退。

  劉繼隆頜首准許,見二人離去後,這才看到趙英從門外走入堂內。

  「殿下,高對江東、兩浙動兵了。」

  趙英的消息,讓劉繼隆神色微變:「動用了多少兵馬?」

  「恐怕不少,光湖南地區的民夫便調動了五萬多,江西應該更多,但我們尚未在江西設下諜子,故此不明。」

  「不過宋威、董昌二人魔下兵馬最少六萬,高所用兵馬,應該不少於這個數。」

  趙英將自己所探查的情報盡數說出,劉繼隆聽後頜首,卻又繼續道:「且先看著,我軍眼下無力干涉江南,先把河北平定再說。」

  「是!」趙英一如既往的毫無異議,只是理頭執行劉繼隆的政令。

  眼見劉繼隆沒有別的吩附,他隨即退出了中堂,而劉繼隆則是處理了兩個時辰的政務,感覺天色差不多後,這才出門前往了隔壁的公主府。

  彼時公主府外早就有不少人在盯梢,看到劉繼隆在黃昏時分走入公主府後,他們紛紛將此事稟告給了後面的人。

  在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最關心此事的李偷。

  李偷得知劉繼隆留宿公主府,原本還因為朱溫、魏博表文而寢食難安的他,今夜終於得睡了個好覺。

  在他們休息的同時,漢軍對益都和淄川的圍攻卻仍在繼續。

  半個月的強攻,兩座城池的磚牆都已經被炸開了,但架不住城牆太厚,且葛從周、張歸霸準備了足夠多的沙袋,以至於漢軍強攻半月都無法攻入其中。

  眼見火藥被消耗的差不多,他們只能繼續包圍兩座城池,等待火藥運抵前線再發起進攻。

  「這城池不好打,幾次攻上去都被擊退,馬道上站滿了人,城池不大卻兵馬不少。」

  牙帳內,不少將領發著牢騷,坐在主位的王式並未說什麼,只是對眾人安撫道:

  「葛從周、張歸霸二人不好對付,無需著急攻陷城池,南邊朱全忠連連敗退,等待南邊的弟兄攻下沂州和海州,此二城無需攻打而自降矣。」

  「即便他們不降,眼下已經開春,我軍火藥若是運抵,即可用穴攻將城牆徹底炸塌,而後攻入城內。」

  王式倒也不貪功,畢竟討平朱溫只是開始,北邊的河朔三鎮和昭義鎮才是重頭戲。


  面對他的安撫,諸將雖然都不再抱怨,但心底卻始終覺得有些不服。

  王式看在眼底,自然知道他們在不服什麼,故此詢問道:「圍城這一個月來,我軍死傷多少,

  還有多少弟兄能上陣?」

  「陣歿一千二百餘,傷殘四百餘,尚能調動八千三百餘人。」

  鹿晏弘作揖開口,王式聽後點頭:「我軍死傷都如此之多,城內葛從周所部必不好過。」

  「諸位不必焦躁,等待我軍火藥抵達,便可破城。」

  王式的話,總算將他們安撫了下來。

  只是在他們抱怨的同時,淄川城內的情況也並不好。

  「額啊」

  「殺了我吧!殺了我.」

  漆黑的巷內,葛從周聽著耳邊傳來的悽厲哀豪聲,心裡止不住的抽搐。

  漢軍的幾次進攻雖然都被擊退,可死傷的充海軍將土卻不是個少數。

  「節帥·—」

  兩名將領走到葛從周面前,葛從周抬頭,二十多歲的臉上卻充滿了滄桑。

  「還能救嗎?」

  面對他的問題,兩名將領搖了搖頭:「大多都是血崩,還有傷口腐爛,救不了。」

  葛從周聞言,低頭沉默片刻,末了才下定決心:「給個痛快吧!」

  他心裡在說出這話時十分難受,畢竟這些都是他錘鍊了兩年多的老卒。

  見他話音落下,兩名將領轉身前去下令,不多時巷內兩側屋舍中便傳來了剎骨肉的聲音,悽厲的哀豪聲漸漸消失。

  片刻後,兩名將領重新回到葛從周面前,葛從周開口道:「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可用之兵?」

  「不足七千—」

  「弟兄們的士氣不佳,尤其是前幾日得知充州被攻破後,不少人都覺得沒了希望,想要投降...」

  兩人說這話時有些心虛,畢竟漢軍總共就發起了五次強攻,而他們依託地利,雖說五次都將漢軍擊退,每次卻死傷卻不少。

  葛從周聞言深吸口氣,死傷那麼多兄弟,他早有了這個準備,但他已經投降了朱溫,若是再投降劉繼隆,這讓他如何自處?

  更何況朱溫並未投降,自己投降豈不是背主之舉?

  「早知如此,不如當初在黃河與漢軍交戰,哪怕戰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葛從周不免有些後悔,這幾日他不是沒有率軍出城突襲過漢軍,奈何漢軍反應不慢,每次帶給漢軍的死傷都不算多。


  他與王式,看似兵力相當,但漢軍素質遠勝充海軍。

  正面作戰,葛從周覺得自己討不得好,不如繼續堅守,以守待攻。

  雖說不知道漢軍死傷多少,但這些日子單陣上所見就有不少五百具屍體,

  漢軍素有搶奪陣歿將士戶體的習慣,能留下五百具戶體,恐怕漢軍死傷沒有兩千,也有千五了。

  城外的漢軍,恐怕已經恨透了自己,自己即便投降,日後恐怕也會遭受排擠。

  葛從周苦笑幾聲,他只能儘量堅守淄川,為朱溫爭取足夠多的時間。

  若是如此都依舊輸給了劉繼隆,那只能說他們輸的不冤。

  思緒間,他往黑暗的巷中走去,直到身影沒入黑暗中。

  齊魯的戰場就這樣僵持著,而當初叫囂搶掠中原的魏博牙兵,此刻卻連河南諸縣的城牆都摸不到。

  樂彥禎率軍二萬七千,自臨河、黎陽兩縣分兵渡河,而鄭卻在羅隱的建議下,率軍一萬五千在此地依託衛南北部的河渠布防。

  樂彥禎雖然率軍渡河成功,卻根本突破不了這條從濮陽北部,一直向西經過衛南,連接黃河的河渠防線。

  「砰!」

  「直娘賊的,當初一個個叫囂要攻入城內,這幾日每次強攻不利便結陣後撤,根本不聽軍令!」

  「若是繼續如此,這個位置你們自己來坐!」

  黃河南岸那連成數里的營壘中,博州刺史樂彥禎此刻正在對著帳內的牙將們發泄著自己的脾氣。

  若是換做平時,這些牙將早就罵回去,甚至揮拳痛毆樂彥禎了。

  只是眼下事出有因,加上他們理虧,他們只能忍下脾氣,但依舊埋怨道:

  「這官軍沿著河渠布防,我軍攻入南岸便遭官軍群起而攻,根本站不穩陣腳,自然後退。」

  「沒錯!眼下官軍與曾經的官軍天上地下,某等哪裡能想到如今的官軍竟如此驍勇?」

  「漢軍軍中又有那類似雷霆的東西,某等還未靠近河渠,便被他們用此物攻打,雖說打不死多少人,可士氣都被打沒了,人心惶惶的,怎麼帶兵?」

  這些牙將少時讀過不少兵書,樂彥禎倒是還能與他們交流。

  若是面前都是魏博的那些牙兵,那他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眼見他們還知道說理,樂彥禎也消了脾氣:「若是繼續這樣打,肯定打不進去。」

  「乾脆不打了。」

  「沒錯,這河南某看著殘破,不知道被搶了多少遍,肯定搶不到什麼好東西。」


  「反正蝗災也過去了,災民也逃到南邊了,在此處用力,不如回鎮好好快活!」

  樂彥禎看著這群牙將的模樣,原本好不容易平息的脾氣,頓時被他們弄得又升騰了起來。

  「直娘賊!當初說要打的是汝等,如今不打的也是汝等,汝等究竟要如何?!」

  東彥禎站起來質問他們,他們卻也有些尷尬,

  本以為南下是捏軟柿子,結果捏到了個石頭。

  把這個石頭吃了吧·.崩牙,不吃吧又忍不下這口氣。

  想到這裡,這些牙將自己也都有些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

  「乾脆撤軍吧?」

  「撤軍?」

  眼見他們這麼說,樂彥禎也是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本來還想藉助這個機會,將自己的威望好好拔高拔高,結果打出這種虎頭蛇尾的戰事,回去恐怕連博州的州兵都敢輕視自己。

  「混帳,明日辰時出營交戰,某必要攻破官軍!」

  樂彥禎脾氣上頭,可牙將們卻不願意慣他了。

  「直娘賊,這幾日州兵死了四千多,魏博的弟兄都死了三百多,你還有何麵皮強攻?!」

  「沒錯,要依某說,便是你指揮大軍無能,這才導致死了這麼多弟兄!」

  「狗鼠的傢伙,讓你說兩句也就罷了,罵個沒完了是吧?!」

  牙將們先後起身,樂彥禎頓時有些下不來台了。

  「某不管,反正明日拔營回河北,這河南殘破得很,根本沒東西可以搶!」

  「明日辰時拔營北上,如若不聽,便自己帶著州兵去攻吧!」

  他們先後離開牙帳,根本不把樂彥禎的軍令放在眼裡。

  樂彥禎要是真敢動手,他們也不介意把樂彥禎腦袋摘了,送到洛陽請降。

  到時候就說是樂彥禎蠱惑韓君雄,朝廷到時候若是不想多生事端,必然會接受,畢竟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狗鼠!狗鼠!!」

  看著這群牙將將自己拋下,樂彥禎是真的想拽著這群人,好好告訴他們魏博現在面對的局面到底有多麼兇險。

  只是這群牙將都懶得聽他解釋,更別提那些只知道磨練武藝,連兵法都鮮少學習的牙兵了。

  此刻的樂彥禎,心裡可謂屈,而魏博的這些牙將也果然沒有令他失望,

  翌日卯時,不等他下令,魏博的牙兵們就開始收拾行裝,讓民夫裝車準備後撤回魏博了。


  樂彥禎無奈,只能以五千博州兵馬斷後,掩護大軍撤回魏博。

  「他們這是在幹什麼?」

  衛南縣城樓前,早起的鄭穿著罩甲遠眺北邊的魏博營盤,滿臉疑惑。

  匆匆趕來的羅隱見狀,心裡也有些捉摸不透:「看似要進攻,但這番姿態更像是在撤軍?」

  「莫不是魏博鎮內發生變故,他們準備北撤了?」

  鄭聽到這話都不由眼角抽搐:「戰事不過打了半個月,雖說魏博死傷不少,但陣上所見以州兵居多,應該不至於傷筋動骨才是。」

  鄭在以唐廷過往對魏博的經驗判斷著,可羅隱卻搖頭道:

  「尚書所言若是放在昔年則對,放如今則相差遠矣。」

  「昔年朝廷與三鎮爭鬥,軍隊出境則弱,二者皆出境則旗鼓相當。」

  「如今魏博出境而我軍戰意昂揚,樂彥禎及其魔下將領,自然能察覺我軍與昔日官軍不同,故此知道繼續交鋒,死傷的還是魏博兵馬。」

  「下官若是樂彥禎,也會選擇此時撤軍,等待漢王殿下揮師北上,在鎮內依託城牆與我軍交戰。」

  羅隱跟著劉繼隆還是學到了不少東西,加上他本來就善於揣摩他人,自然能猜到魏博軍如今的情況。

  鄭見他這麼說,只能嘆氣道:「他們若是撤退,我軍便可全力強攻朱全忠了。」

  「只是我軍驍勇,若是殿下准許攻入魏博鎮內,眼下恐怕不僅能擊敗這支兵馬,甚至能以三州二萬多兵馬北上占據衛、擅二州。」

  「殿下定不會准許。」羅隱篤定,鄭又何嘗不知,但他實在不想放過由他領兵擊敗魏博的名聲。

  沒有劉繼隆首肯,他魔下這一萬多漢軍根本不可能聽從他軍令北上。

  由此便可知曉,劉繼隆在軍中威望到了何種地步。

  不過鄭也能感受到,隨著劉繼隆魔下軍隊吸納的關東百姓越來越多,軍中的氣氛也漸漸往跋扈走去。

  關東的氛圍如此,哪怕普通百姓也沾染了不少風氣,變得有些跋扈。

  好在漢軍之中以隴右十萬兵卒為主,其餘兵卒即便想要掀起風浪,也很難實現。

  只是若要拉攏這些兵卒卻也容易,只需要利誘即可。

  鄭雖不打算這麼做,但他覺得日後總會有人利用這點來反噬劉繼隆。

  想到此處,鄭就不免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眼下不過四十七歲,若是辭官歸鄉,亦或者被閒賦,他自然受不了。

  可若是將此事奏表劉繼隆,他又心有不甘。


  在他糾結的同時,羅隱卻突然開口道:「尚書可知道,忠武、宣武、義成三鎮如今復墾了多少荒地?」

  「嗯?」鄭疑惑看向羅隱,不知道他為什麼詢問自己這件事,但他還是搖頭道:「不知。」

  「已經復墾七成了。」羅隱的話,讓鄭忍不住腳步停頓。

  他錯看向羅隱,羅隱卻笑呵呵說道:「自開元以來,三鎮之地便多有百姓逃亡,到咸通時更不必多說。」

  「如今殿下治理三鎮不過兩年,三鎮九州的百姓便安居樂業,努力復耕荒地,其它藩鎮的百姓也多有逃亡三鎮者。」

  「兩年間,百萬流民進入其中,如今三鎮九州已然恢復二百萬口,復耕土地一千二百餘萬。」

  談及此處,羅隱卻又忍不住搖了搖頭,惋惜說道:「昔年會昌時,三鎮九州人口不下四百萬,

  而今卻只有二百萬了。」

  「好在百姓期盼的太平總算來了,鄭尚書—」

  羅隱話里的意思,鄭自然能聽清楚。

  昔年河南道百姓雖然有四百多萬,可耕地卻並不算多,這並非是可耕種的土地少,而是朝廷對百姓盤剝太甚,地方衙門更是放貸為生。

  百姓若是當個佃戶還沒事,若是自己去開墾土地,哪怕衙門已經將此地視為荒地,可隨意開墾。

  但只要荒地得到開墾,衙門中的官吏就會施展各種手段來奪取田地。

  對於普通百姓,更是逼得他們借貸,過幾日便利滾利,隨後搶奪他們的耕地,

  長此以往,百姓也不再開荒,而是選擇去給世家豪強當佃戶,換口飽飯就行。

  朝廷雖然知道,但開始並不在意,直到幾十年後,隨著各地耕地越來越少,地方衙門才急了。

  他們開始發放農具和種子來招墾,但百姓已經吃過虧,不管給出什麼待遇都不再開墾荒地了,

  所以拋荒的土地越來越多,衙門能收上來的賦稅越來越少。

  賦稅少了,他們便加稅,加稅了百姓就逃荒,百姓逃荒後能收的賦稅就越少,只能繼續加稅,

  如此惡性循環。

  這些事情,廟堂上的人都知道,可朝廷的信用早就掃地,百姓是怎麼都不願意復墾了。

  如今劉繼隆來了兩年,百姓卻如此熱情的開荒復墾,可見百姓有多支持劉繼隆。

  「荀子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太宗亦是十分認可,而今民心如水,盡屬殿下,故此太平。」

  羅隱話音落下,對鄭輕笑幾聲,鄭也自然知道了他想說什麼。


  他的臉色微微有些難堪,好在這時有快馬突然從衙門方向疾馳而來。

  「尚書,義昌急報!」

  快馬在城下叫,鄭借著台階看向快馬:「送上來。」

  兵卒翻身下馬,急匆匆趕上馬道,將一份急報遞給了鄭。

  鄭接過急報,本來以為是魏博入寇滄、德二州,但當他看清信中內容後,他頓時便合上了書信。

  「何事?」

  羅隱好奇,他還未見到過鄭這般緊張的時候。

  鄭卻不理會,而是對左右擺手:「你們都退下。」

  左右跟隨的將領和兵卒紛紛退出十餘步外,這時鄭才嚴肅著將急報遞給了羅隱。

  羅隱從他臉色上看出了不對勁,小心接過急報打開,而鄭的聲音也在他耳邊響起。

  「盧龍節度使張允伸病重,殿下等的機會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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