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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咸通而終(萬字大章)

  第465章 咸通而終(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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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唏律律.」

  二十七日,滾滾水旁的偃師縣外,近萬人搭建帳篷所組成的營盤,格外引人注目。

  此時此刻,營盤內的兵卒、官吏和隨軍不少富戶們都憂心。

  半個時辰前,伊闕關的快馬在偃師縣將他們攔了下來。

  讓人意想不到,原本都奏表即將失陷的伊闕關,竟然在不到四個時辰後又奏表收復了。

  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聖駕始終沒有返回洛陽的舉動,這讓偃師縣外近萬軍民富戶感到了不安。

  在他們感到不安的同時,此刻作為營盤中心的寺廟內,已經聚集了不少正五品以上的官員。

  官員們臉色都不太好看,路岩、蕭溝、劉瞻等人更是目光不斷在寺廟內來回打量。

  神策軍將寺廟裡三重外三重的包圍了起來,李灌所居住的配殿內外,更是足有數百名神策軍在巡哨。

  李價及李梅靈被安排在天王殿休息,其它皇子則是被安置在其它配殿。

  李價與李梅靈被安排天王殿後,第一時間便想要趕來配殿看望李灌,但幾次試圖前往配殿都被齊元簡等人派人阻攔,

  此時的配殿內,李灌氣息微弱,滿頭汗水,幾乎要打濕被褥枕頭。

  齊元簡、楊玄冀、楊玄階三人站在廂房門口,其中齊元簡往廂房內看了眼李灌的情況,接著皺眉道:

  「以陛下如今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這才走出洛陽不過三十餘里,竟然會病重如此。」楊玄階眉頭緊皺。

  對此,楊玄冀則是低聲道:「若是陛下有事,那繼承大統之人——

  他話音落下,殿外便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吵鬧聲。

  「監國在此,誰敢阻攔?!」

  三人聞聲皺眉,心道來了,接著往外走去。

  他們走出配殿,隨後便見楊公慶帶著百餘名右神策軍兵卒,緊緊拱衛著李偷、李梅靈二人走向配殿而來。

  「陛下需要靜養,爾等如此,欲意何為?!」

  楊玄階拔高聲音,厲聲呵斥楊公慶等人,但楊公慶卻冷哼道:「陛下向來不曾阻攔監國,更不會阻攔公主。」

  「汝等心中若是沒有貓膩,眼下便先讓監國與公主走入殿內,看看陛下健康虛實即可!」

  楊公慶的話無可挑剔,但齊元簡他們可不想讓李偷和皇帝見面。


  「陛下旨意在此,某看誰敢違抗?!」

  齊元簡雙手從楊玄冀手中接過聖旨,向眾人展示。

  只是面對他的這套把戲,楊公慶卻冷哼說道:「陛下病重,汝等可自行起草聖旨,莫不是以為某不知否?」

  「楊公慶?!」楊玄階冷臉看向楊公慶,拔高聲音道:「莫要在至尊殿外嘈雜!」

  「至尊若清醒,為何不開口呵斥老夫?!」

  楊公慶也連忙抓住楊玄階等人暴露的問題,繼而向右神策軍下令道:「某奉監國救令入殿,誰敢反抗,就地格殺!」

  「混帳!」楊玄階見他真的準備動手,厲聲呵斥左右:「誰敢上前,殺!」

  院內局勢、劍拔弩張,但兩方都還沒有決定徹底撕破臉,所以局勢一時間僵持住了。

  消息傳到山門外,原本還在觀望的南衙官員們,立馬便把目光看向了路岩三人。

  眼下隨駕兵馬中,還有剛剛跟上來的一千東畿兵馬。

  東畿兵馬掌握在南衙手中,雖說數量不如左、右神策軍多,但也足夠制衡二者。

  想到這裡,路岩先行開口道:「眼下局勢危急,秦賊又被攻破,理應先行返回洛陽。」

  「話雖如此,但沒有旨意,誰敢擅自拔營?」劉瞻反問。

  他的問話,將眾人問住了,而蕭溝聞言卻道:「國家局勢如此,唯有年長者才能接承大位,使局勢安定。」

  「右神策軍僅兩千人,而左神策軍三千人。」

  「若是讓左神策軍得勢,必然使得家國動亂,故此眼下理應派兵聲援右神策軍!」

  他話音落下,劉瞻與路岩面面相。

  劉瞻希望能從路岩這裡得到答案,可路岩根本不願意得罪北司齊元簡等人,

  一言不發。

  時間久了,劉瞻有些沉不住氣,率先道:「如今情況,唯有讓監國繼續接承,方可安定。」

  「先讓東畿兵馬將山門包圍,給左神策軍帶去壓力,等待陛下旨意。」

  「好!」蕭溝果斷應下,隨後開始派遣韋莊、皮日休二人前去調度東畿一千兵卒。

  他們的行動開始後不久,便被放哨的神策軍傳到了配殿院外,兩方勢力都得到了消息。

  楊公慶臉上浮現喜色,齊元簡三人則是面色陰沉,十分難看。

  如今局面成了三千對三千,且楊公慶有一定韜略,真刀真槍對戰,他們不一定是對手。

  想到這裡,齊元簡暫時壓下脾氣,隨後悄悄對身旁楊玄階吩附道:


  「眼下局勢,不利我們,若是能調陝虢、伊闕關等處兵馬來援,當能掌控局面。」

  楊玄階聽後皺眉,忍不住道:「若是高、康承訓橫插一手,又該如何?」

  齊元簡畢竟有著擁立李灌的經驗在,所以聽到他的擔心後,連忙說道:

  「從伊闕到此處,最多不過一日路程,而高等人所需最少三日。」

  「等他們能抵達此處,我們早已將此事定下。」

  「你現在立馬派快馬去調兵,等到兵馬到來,我們便放他們進入配殿,在配殿之中藏一百刀斧手,先殺楊公慶,再擁立年幼皇子。」

  「好!」楊玄階頜首應下,接著開始派人試圖離開寺廟。

  與此同時,楊公慶見到齊元簡與楊玄階耳語,頓時便知道了他們正在密謀。

  北司許多家族和外鎮牙將關係相處極好,陝虢主要與楊玄階家族交好,所以楊公慶沒有多想,當即便看向了李偷和李梅靈。

  「殿下,此三賊定然想要引援,以此來擊破我軍。」

  「某以為,眼下當立即決斷,某可引援漢中王置洛陽進奏院的三百壯士。」

  「漢中王魔下壯士驍勇,三百壯士可擋三千神策軍。」

  「只要殿下一聲令下,某現在便請援壯土,將此三賊正法!」

  楊公慶的話,讓李價不由猶豫起來,反倒是李梅靈聽後不假思索點頭:「阿耶危難之間,不可耽誤。」

  李偷見自家阿姐都這麼說了,當即便向楊公慶作揖:「此事便勞煩中尉了。

  ,」

  「好!」楊公慶見狀,當即帶人慢慢撤出了配殿,而齊元簡與楊玄階見到他撤離後,立馬便派人跟了上去。

  楊公慶派人護住天王殿,隨後派遣西門季玄養子西門君遂前往營地之中,尋找漢中進奏使張瑛。

  西門君遂來到營地時,三百漢軍雖然身著戰襖,但身材高大,軍紀威嚴,不與左右打擾。

  在他說明來意後,很快就有一名旅帥帶他走入了張瑛牙帳。

  張瑛不過十七歲,其父是眼下隴右留守都督張昶,而他也不過剛剛從臨州大學畢業不到半年。

  他相貌平平,但皮膚黑,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成熟老練,更像是二十二三歲的郎君。

  「參見進奏使!」

  西門君遂知道自己現在需要外援,故此將姿態擺得很低。

  「可是招提寺出了什麼事?」

  張瑛放下手中兵書,示意西門君遂坐下,但西門君遂如今根本沒有休息的想法,只是連忙說道:


  「監國敕令,調漢中進奏院三百壯士前往招提寺天王殿!」

  張瑛聞言,立馬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馬看向護送西門君遂而來的旅帥:「傳令,三軍著甲!」

  「末將領命!」旅帥不假思索應下,聲音中隱隱帶有幾分激動。

  軍令下達後,張瑛立馬起身,同時詢問西門君遂:「你們有多少人,他們又有多少人?」

  「我們有兩千人,另有南衙一千人聲援,他們有三千人,但洛陽附近都是與他們交好的兵馬,若是不能快速拿下招提寺,恐怕會引得諸鎮圍攻。」

  西門君遂連忙回答,張瑛聽後卻走到了旁邊,從架子上取下彰刀,十分沉著:「一日足矣!」

  「快快快!」

  「甲胃、弓箭、長短兵,盡數裝配!」

  「一刻鐘後,營門集合!」

  「嘩嘩

  隨著漢軍開始行動起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張瑛便穿戴好了甲冑,帶著西門君遂走出了牙帳。

  此刻營門外,三百武裝到牙齒的漢軍兵卒結成方陣,宛若一堵鋼鐵城牆。

  「出發!」

  大軍開始化作長蛇,跟隨張瑛二人往不遠處的招提寺趕去。

  西門君遂以李價救令開道,但即便如此,還是被劉瞻、路岩、蕭溝三人帶兵攔在了山門處。

  「西門副使,汝意何為!」

  山門處,劉瞻三人看到進奏院的三百護衛竟然穿上甲冑,跟隨西門君遂到此而來,不由得緊張起來。

  西門君遂見狀上前,舉著李偷敕令道:「監國敕令,北司齊元簡、楊玄階、

  楊玄冀三人挾持陛下,欲意作亂,特調漢中進奏院兵馬入招提寺平叛!」

  「東畿兵馬,嚴守山門,不得放跑一名亂臣賊子!」

  西門君遂也是初生牛續不怕虎,直接便把他們的自的給說了出來。

  張瑛聞言皺眉,但卻沒有說什麼,而路岩三人聽後則是舉棋不定。

  只是他們想了想,南衙早已下重注在李價手上,如果最後成功的不是李偷,

  而是旁人,那他們三人恐怕會遭到楊玄階等人報復。

  想到這裡,劉瞻率先抬手,身後東畿兵卒見狀立馬讓開,而西門君遂則是帶領張瑛等三百人沖向了招提寺的天王殿。

  不多時,當他們來到天王殿時,只看到了李偷及楊公慶、李梅靈三人。

  「張郎,如今某隻能倚重你了!」


  楊公慶見到張瑛,頓時湊了上來,同時為他介紹道:「此為監國,此為同昌公主殿下。」

  「進奏使張瑛,參見監國、公主!」

  張瑛不假思索的行禮作揖,而李價則是上前將他扶起,接著看向楊公慶道:「如此便足夠了嗎?」

  「破賊足矣!」楊公慶十分自信,畢竟他見識過漢軍的厲害。

  三百漢軍加上兩千右神策軍,足夠擊破三千左神策軍了。

  「陛下如今在何處?」張瑛詢問楊公慶,楊公慶也沒有遲疑,直接道:「陛下行至偃師便病重,故此才在此處休息。」

  「行至偃師時,陛下已經神志不清,如今更是被三賊挾持。」

  「只要郎君出兵,待解救陛下,必然記郎君大功!」

  楊公慶許諾著,但張瑛根本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家殿下讓自己在關鍵時刻出手幫助楊公慶,而如今顯然就是關鍵時刻。

  「監國,該如何做?」

  張瑛看向李價,李價卻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

  楊公慶見狀,直接開口道:「直接帶兵殺入其中!」

  「好!」張瑛不假思索應下,可李偷聽後卻道:「若是三賊傷害陛下,又該如何?」

  李價擔心自家阿耶並沒有事,更擔心他出事,所以直到如今,他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楊公慶見狀著急,心想李偷不堪大用,畢竟若是齊元簡他們真狗急跳牆,把屠刀對準李灌,那李價身為監國太子,完全可以合法合規的即位。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眼下唯有立馬動兵,才能使陛下有一線生機!

  」

  李價拿不定主意,這時站在旁邊的李梅靈卻道:「阿耶絕不會拒絕我入殿。」

  看似沒有關聯的話,但卻讓李價下了決心。

  他看向張瑛、楊公慶及西門君遂三人,接著點頭道:「好!」

  三人見狀,當即朝他作揖回禮,緊接著開始調動兵馬,其中三百漢軍護衛著李價、李梅靈往配殿走去。

  左右神策軍持刀對時,一方前進、一方後退。

  直到雙方來到招提寺配殿的院外,齊元簡三人也看到了陣中的三百漢軍。

  「楊公慶,你竟聯合外藩,逼宮陛下?!」

  齊元簡上來就站到了道德高位,而楊公慶根本不吃他這套,叫罵道:「陛下早已被爾等賊子挾持,某奉監國敕令,請關西兵馬諸鎮,何以稱逼宮?」

  「你—.」齊元簡還想說什麼,但楊玄冀卻連忙上前,壓低聲音道:


  「劉繼隆魔下兵卒盡皆驍勇,若是楊公慶率領其殺入殿內,我們便完了。」

  楊玄冀的話,讓原本憤怒的齊元簡冷靜下來,他沉著道:「陛下只是大病初癒,無法行動,無法開口,汝等如何敢說我三人挾持陛下?」

  「汝若是不信,可往殿內自行面見陛下,只希望陛下訓斥時,汝還能如此沉著!」

  齊元簡的話,讓剛剛才提起決心的李價又擔心了起來,李梅靈見狀開口道:「吾願入殿查看陛下身體是否康健!」

  「好!」齊元簡不得已應下,他最想的還是讓楊公慶入殿,隨後下令刀斧手將楊公慶宰了。

  只要楊公慶一死,他就不信西門君遂這小輩還能鬧出什麼事情來。

  只是事情脫離了他的安排,但若是能控制李梅靈,興許也能將局勢掌控好。

  見齊元簡答應,李梅靈便準備走入殿內,但這時張瑛卻道:「殿下何必入殿?」

  「眼下我軍占據上風,只要殺入殿內便足以!」

  張瑛可沒有忘記臨州大學學的那些歷史,諸如爾朱榮、拓跋燾、高澄是怎麼死的,他心裡可是心知肚明。

  真讓李梅靈入殿,按照剛才他所見李價優柔寡斷的模樣,等會李梅靈被挾持,李價恐怕會方寸大亂。

  在張瑛看來,現在根本沒有那麼多需要權衡利弊的東西,只需要帶兵殺入殿內,一切事情就都塵埃落定了。

  「沒錯殿下,直接殺入殿內即可!」

  楊公慶也反應過來了,誰知道齊元簡這陰險之人會在殿裡安排什麼手段。

  想到這裡,楊公慶不等李梅靈做出判斷,當即拔刀高呼:「殺入殿內,解救陛下!!」

  「嘩嘩一—」

  張瑛果斷吹哨,三百漢軍留下五十人護衛李價等人,其餘二百五十人立馬分散為伙,以伙為單位開始結陣殺敵。

  原本寬闊的院內,頓時湧入了二百多人,加上原本駐守此處的三百餘人,頓時變得擁擠了起來。

  由於院子太小,根本無法結陣,但漢軍不僅精通大陣,更為精通小陣。

  兩名長槍兵在前,左右則是持鈍兵的跳蕩兵,身後則是三名弓手和兩名弩手,專門負責面突,再往後則是兩名負責督戰的伙長和伙副。

  「殺!!」

  「額啊——」

  漢軍的八步面射無往不利,雙方剛剛交鋒,神策軍那邊便有數十人面部中箭倒下,齊元簡也差點被流矢射中。

  「直娘賊!楊玄階可拿下天王殿了?!」


  齊元簡的話,暴露了他真正的意圖。

  剛才見到漢軍的第一時間,他便派楊玄階分兵去包圍天王殿,若是能從其中擄掠皇子離去,再加上玉璽和聖旨都在他們手上,他們完全可以擁立年幼皇子為新君。

  哪怕皇帝被李偷等人救走,他們也可以突圍,隨後帶著楊復光那幾千兵馬來討平李價。

  「樞密使!守不住了!」

  「直娘賊,你說什麼?!」

  齊元簡沒想到,雙方才剛剛開始交鋒不到半盞茶時間,三百多左神策軍就頂不住了。

  他抬頭看去,只見雜亂的戰場上,左神策軍宛若豬犬般被漢軍單方面屠。

  齊元簡見狀,立馬看向楊玄冀:「去!帶上玉璽和聖旨,我們先突圍!」

  「好!」楊玄冀也被嚇得不輕,連滾帶爬的沖入殿內,結果等他來到李灌躺在廂房的時候,卻發現照顧李灌的內常侍田充消失不見,且桌案上的玉璽和聖旨也沒了。

  「混帳!!」

  楊玄冀哪怕再如何愚笨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側目看向榻上的李灌,只見李灌正瞪著眼晴看著他,汗如漿水湧出,看上去十分痛苦。

  「汝..」

  李灌想要說什麼,但耳邊滿是兵器碰撞和喊殺聲,楊玄冀見他這般模樣,連忙退出廂房,找到了正在堅守的齊元簡。

  「直娘賊的,田允那個狗鼠的雜種,他把玉璽和聖旨帶走了!」

  「你說什麼?!」

  齊元簡幾乎快瘋了,謀劃半天,竟然被一個平日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傢伙給擺了一道。

  「撤!!」

  眼見漢軍著實過於勇猛,左神策軍已經擋不住,齊元簡只能先準備突圍撤退楊玄冀見狀,慌亂道:「可是沒了聖旨和玉璽——」

  「某手中還有一份蓋了印的遺詔!」齊元簡的話,立馬讓楊玄冀安分了下來。

  在齊元簡的軍令下,左神策軍開始慌亂撤退,而漢軍則是猛追猛打。

  張瑛眼見神策軍開始撤退,他立馬從前線退了下來,抓住李價的手道:「殿下,陛下就在殿中,快快進去!」

  李偷被張瑛拽著往殿內走去,不多時就來到了李灌躺著的廂房。

  此時的李灌整個人身上都被汗水打濕,他本以為自己看到的是楊公慶和李偷,卻不想當二人走近後,一張陌生的面孔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目光看向李價,張了張嘴,卻根本說不出話來,仿佛有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

  「阿耶!」


  李梅靈走了進來,也見到了躺在榻上,根本說不出話的李灌。

  她連忙跪在了榻前,望著李灌痛苦的模樣,她忍不住低頭垂淚。

  李偷見狀,只能跪在榻前,握住李灌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人低頭啜泣許久,院外的喊殺聲漸漸變小,直至徹底沒了聲音。

  不過楊公慶許久沒有出現,這讓站在殿內的張瑛忍不住皺眉。

  兩名旅帥走入殿內,張瑛見狀帶著他們走到廂房內角落,目光一直停留在李灌父子三人身上。

  「張郎,三十七個弟兄負傷,五名弟兄陣歿,殺賊八十七人,俘賊一百七十二人」

  「這些神策軍的繡花枕頭,用的兵器倒是個比個的唬人,結果都是鐵皮包的木錘。」

  另一名旅帥拿起嬰兒人頭大小的金瓜錘說著,同時將金瓜錘拋了起來,輕瓢飄的。

  這金瓜錘若是實心的鐵錘,起碼三十多斤,但由於是鐵皮包木頭,也不過六七斤罷了。

  他們說神策軍是繡花枕頭,這還真的沒有說錯。

  神策軍的屏弱,是連張瑛自己都沒預料到的。

  中原諸鎮在隴西、隴東打得雖然慘不忍睹,但面對漢軍的八步面射,最少還會有基本的躲避和配合等反應。

  但在神策軍這裡,這群人似乎只會像游勇散兵一樣的群起而攻,亦或者如潮水潰退。

  哪怕是當初在隴西和隴東被諸鎮牙兵視為累贅的臨時招募神策軍,都比這支所謂的神策軍精銳強橫太多。

  『這群人多半都是北司各家族拿來吃空的子弟,還不如當初在長安簡單操訓半年,派去隴西和隴東的那群替死鬼。」

  張瑛反應了過來,而此時消失許久的楊公慶也連忙走入了殿中。

  張瑛見狀,他抬手安撫二人,接著走向楊公慶,與楊公慶一同走到了李灌父子三人面前。

  令幾人沒想到的是,楊公慶竟然直接跪下,低著頭道:「陛下,臣無能,竟讓三賊擄掠了皇子,向北突圍而去了。」

  「什麼?!」

  「怎麼回事,天王殿不是留有五百兵卒嗎?」

  李偷、李梅靈及張瑛都忍不住開口質問,而榻上的李灌聞言更是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楊公慶見狀,只能硬著頭皮對張瑛解釋道:「楊玄階那廝分兵突襲天王殿,

  令人放火箭逼出皇子們後,便將他們擄掠向北而去了。」

  「守住山門的東畿兵馬試圖攔住他們,卻還是被突圍,眼下正在往孟津關逃去。」


  「某已經令魔下兵馬追擊而去,如今此處只有東畿及張郎你那三百兵卒了。

  9

  二人交談著,可榻上呼吸急促的李灌聽到楊公慶稱呼張瑛為張郎,又聽說這所謂張郎有三百兵卒,他很快就想到了張瑛的身份。

  「劉繼隆—..」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仿佛朝李灌走來,當他走到面前時,李灌原本起伏的胸膛卻驟然平息了下來。

  「阿耶!!」

  眼見李灌突然瞪大眼睛不再呼吸,李梅靈連忙呼喚起來,而李偷也被嚇得臉色慘白。

  張瑛與楊公慶連忙看來,見到李灌的情況後,不遠處的兩名旅帥連忙上前,

  卻被張瑛攔住。

  楊公慶不顧一切跑到了榻前,哭嚎喊著「大家」,但其中有幾分真切,路人皆知。

  「張郎,為何攔著我們,我等不是在學院裡學過心肺———」」

  「他死了對殿下有好處!」

  面對不明白的兩名同窗同袍,張瑛壓低聲音開口,二人立馬便閉上了嘴。

  很快,哭嚎聲從招提寺內傳出,同時招提寺內也響起了鐘鼓之聲,綿綿不斷。

  要時間,原本騷亂的招提寺外軍民營地,所有人臉色驟變。

  鐘鼓百錘而不止,這是聖人駕崩的訊號—

  「至尊!」

  「至尊啊!!」

  要時間,營地內外哭豪成片,而此時擄掠幾名皇子北上孟津的齊元簡等人卻根本不敢停留,恨不得長出八條腿。

  齊元簡、楊玄冀策馬追了上來,看見楊玄階身後的兩輛馬車後,他們忍不住開口道:「都在這裡了?」

  「沒有,當時局面太亂,普王不知何處去了,但其餘六位皇子都在此處。」

  楊玄階的話讓二人鬆了口氣,隨後齊元簡連忙道:「還好某早就起草了一份遺詔,如今只要前往孟津,擁立一位皇子,便可召陝虢、河中、河陽等處兵馬討擊李偷。」

  楊玄階聞言皺眉:「他畢竟是監國——

  「可他與劉繼隆合作,天下人皆知劉繼隆奪取五道,我們可以此做文章!」

  齊元簡的話,倒是給楊玄階提供了個新思路,楊玄階聞言頜首:「劉繼隆不好對付,得速速拉攏河北三鎮及河東、河朔三鎮才行!」

  「自然!」齊元簡頜首,同時說道:「康承訓魔下許多都將都與你家族有舊,若是能派人說服他們,我們返回洛陽的可能就更大了。」


  「好!」楊玄階果斷應下,隨後便埋頭往北邊的孟津關撤去。

  三個時辰後,楊玄階率領兩千多殘軍撤到孟津關,追擊他們的西門君遂在關外叫罵他們為反賊,但楊玄階他們閉門不開。

  無奈之下,西門君遂只能撤軍返回偃師,而此時招提寺外已經素編成片。

  咸通皇帝李灌駕崩於招提寺,享年三十七歲,七位皇子盡皆被擄掠而走,僅有十四歲的監國太子李偷還在此處。

  天王殿內,聚集起來的群臣臉色不太好看,只因為天王殿內許多血跡都還沒有打掃乾淨。

  路岩三人站在百官前面,見到李價在楊公慶、張瑛的護衛下出現,他們三人連忙上前:「陛下!」

  李偷被嚇了一跳:「三位這是作何?」

  路岩見狀急忙說道:「大行皇帝尚在時,便冊封殿下為太子,事後又冊立為監國,國事盡皆交由殿下處置。」

  「而今先帝大行,國不可一日無主,更何況三賊擄掠皇子往孟津關去,秦賊又逃入伏牛山中,河南又有黃賊作亂。」

  「臣以為,陛下當速速繼位,隨後調遣兵馬討平諸賊,救回皇親。」

  「陛下,臣附議。」劉瞻與蕭溝先後行禮,但蕭溝卻多看了張瑛一眼。

  他心底嘆了口氣,他沒想到劉繼隆當初派三百人重建進奏院,竟然是打著這個主意。

  更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主意竟然還成功了如今劉繼隆無疑有了擁立之功,而齊元簡等人卻愚蠢的擄掠皇子北上,顯然要另立新帝。

  若他們真是如此,那劉繼隆可就有出兵的藉口了。

  「陛下,如今賊寇四起,尤其是伊闕關楊復恭及其魔下數千兵馬,以及陝虢李昌言、河中李昌符等叛臣有協賊之嫌,臣請調關西兵馬入洛平叛。」

  「陛下不可!!」

  楊公慶的話剛剛落下,殿內便響起了無數道喝止聲。

  李價雖然年少,對時局也沒有那麼了解,但他也知道劉繼隆占據天下六道,

  詔他入洛,無異於重複漢末董卓入京之難。

  不過李價不敢直接反對,所以他將目光投向了路岩三人。

  路岩隱晦看向張瑛,他不敢得罪劉繼隆,所以只能沉默。

  劉瞻與蕭滿聞言則是連忙反對,同時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漢中王畢竟距離洛陽太遠,而陝虢就在朝廷附近。」

  「臣以為,可詔康敬辭、高千里入洛平賊!」

  「陛下,臣亦是如此覺得。」


  二人自然不敢說什麼對劉繼隆不好的話,但他們巧妙利用路程遠近來駁回詔劉繼隆入洛的建言,同時提出了別的方案。

  李價聞言,當即點頭道:「此事便交由三位操辦。」

  路岩見狀,當即又開口道:「陛下,如今朝廷手中兵馬不過三千餘,而三賊手中兵馬兩千餘,又有陝虢和河中、河陽作為外援。」

  「臣以為,朝廷眼下當移步軒轅關或登封縣,以免被叛軍出兵夾擊。」

  「臣附議。」劉瞻十分認可路岩這番建言,畢竟河陽、河中、陝虢距離偃師太近,直接返回洛陽是不可能的,且洛陽有兩千東畿軍看守,根本不用擔心。

  眼下應該先撤往南邊,遠離三鎮的同時,等待南邊的高和康承訓北上支援朝廷。

  「陛下,當務之急,還是陛下先行即位,同時將三賊作為昭告天下,調度兵馬平賊!」

  劉瞻在路岩的基礎上做出補充,而李價聽後也連忙點頭:「此事也交由三位了。」

  楊公慶見狀皺眉,也顧不得表現急躁,直接對李價道:「陛下,如今三賊北上,臣請命為樞密使,將西門君遂冊封為神策軍中尉,督管左右神策軍。」

  楊公慶這有些急躁的做法,引得殿內不少官員皺眉,但李偷想到沒有楊公慶,自己不一定能坐上如今的大位,加上自己剛剛駁了楊公慶面子,所以他還是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話音落下,他同時看向張瑛:「張進奏使護駕有功,今拔擢為羽林大將軍。」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

  張瑛說的很好,但他面色不變的樣子,始終讓李偷心裡七上八下的。

  「既然如此,臣現在就令人準備登基所需物件,明日在此即位!」

  「好....·

  劉瞻提出建議,得到眾人認可後,連忙派遣禮部和鴻臚寺及南衙其他衙門前去操辦。

  登基這件事必須得快,詔書和聖旨也得快些發出。

  「此事—.」

  忽的,楊公慶黑著臉開口道:「玉璽與聖旨都被三賊擄掠而走了。」

  楊公慶並不知道是田允帶走了玉璽,只把玉璽的消失不見,歸到了齊元簡等人頭上。

  「沒有玉璽?!」

  劉瞻三人面面相,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有聖旨還能再製作,但玉璽怎麼製作?

  沒有玉璽,李價這皇帝始終名不正言不順。

  想到這裡,蕭溝不假思索道:「此事交給臣來操辦———」


  眾人雖然不知道蕭滿要怎麼做,但大致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那便退朝吧。」

  李價乏了,今日的他經歷太多,尤其是他阿耶死在他面前時的畫面,直到現在他都還未曾走出。

  如今的他,只想好好休息。

  「臣等告退.」

  劉瞻三人帶領百官告退,而楊公慶則是安排西門君遂護送李偷前去休息,自已留下看向張瑛,臉上滿是歉意。

  「張郎,此事某亦不曾想到,本以為能讓漢中王入洛,現在看來——

  「無妨!」張瑛打斷了他,雖然年紀尚小,但他十分迷信劉繼隆,所以充滿自信道:「殿下要是想要入洛,輕易可入。

  「某已經將此間發生的事情,派出信鴿傳回長安,相信殿下很快就會有所反應。」

  「在此之前,暫且蟄伏,看看他們有什麼手段可耍。」

  「好。」楊公慶見張瑛這麼說,他頓時鬆了口氣。

  如今李灌死了,大唐必然會迎來一段時間的分崩離析。

  在這樣的局面下,他不得不為自己考慮,而選擇劉繼隆,也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畢竟他身上早就有了劉繼隆的標籤,更何況在他看來,劉繼隆才是中原逐鹿的最佳之人。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張瑛轉身離開了天王殿,而楊公慶也開始安排明日登基大典後,朝廷南下所需準備的各種事宜。

  因兵亂而混亂半日的偃師縣再度恢復太平,而此時遠在六十餘里外的楊復光也接到了快馬送來的求援信。

  楊復光得知自家阿耶與楊公慶還在對峙後,他當即便要點齊兵馬北上。

  結果兵馬剛剛調度好,又接到了新的消息。

  「楊公慶竟然勾結劉繼隆作亂?!」

  楊復光看著最新送抵的書信,不假思索的看向眼前的楊復恭,立馬下令道:「阿兄,你現在派人把張淮鼎、張淮銓及軍中張氏子弟都控制起來!」

  「好!」楊復恭應下,接著才說道:「如今玉璽、聖旨都不在我們手中,僅有皇子,如何能反敗為勝?」

  「不若勸阿耶、叔父他們與楊公慶和解,大不了致仕便是。」

  「哪有這麼容易?」楊復光搖搖頭,表情糾結道:「楊公慶眼下恨不得殺了我們所有人,眼下只有與他爭鬥,才能尋個活路。」

  「若非這劉繼隆,阿耶也不會輸———

  楊復光咬牙切齒,但與漢軍交過手的楊復恭卻忌憚道:「若是朝廷引劉繼隆入洛,恐怕河中、陝虢都難以堅持。」


  「他們不會!」楊復光篤定道:「引劉繼隆入洛,後果是什麼,他們自然清楚。」

  「至少在山窮水盡前,他們肯定不會引劉繼隆入洛。」

  「在此之前,我們得想辦法拉攏到高千里和康敬辭才行。」

  想到這裡,楊復光看向楊復恭:「你派人分別去尋高千里和康敬辭,就說李偷勾結劉繼隆,密謀弒君。」

  「陛下病重不可動,只等令阿耶他們護衛諸皇子避禍,從中擇一明君。」

  「只要我們速度夠快,趁高千里與康敬辭反應過來前說服他們北上,他們再想下船就難了。」

  「到時候就算他們發現事實真相,也不得不與我們一同圍剿李價,扶持新帝返回洛陽。」

  楊復光的話,令楊復恭眼前一亮,他聽後連忙走出衙門,派出無數快馬往各處傳遞消息。

  一時間,洛陽周邊儘是快馬,而被張瑛放飛的信鴿,也在躲避的空中猛禽,

  試圖將情報帶往關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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