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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攻占長安(月初求月票)

  第429章 攻占長安(月初求月票)

  「動作都快點,磨磨蹭蹭,也難怪汝等會敗在某等手中!」

  「早些收拾乾淨,早些吃飯!」

  「別妄想逃跑,此罪業乃朝廷,而非汝等。」

  「汝等若是老老實實,力壯守律者可被選入軍中,鬧事者發往安西充戍十年!」

  殘陽西墜,幾乎將達溪水河谷染成一片猩紅。

  達溪水北岸,此刻的戰場上屍體層層迭迭,難以計數。

  幾隻禿鷲在空中盤旋,等待著飽食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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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上,數千名漢軍正在指揮著近萬卸下甲械的唐軍降卒打掃戰場。

  漢軍昂揚,唐軍低迷,只能踉蹌著搬運同袍屍首。

  「阿兄!!」

  有個年輕降卒突然跪倒,對著一具屍體哀痛叫嚷,渾身發抖。

  那屍體左手還緊攥半截唐旗,鮮血早已流干,臉上儘是黑紫色的痂,衣襟內袋露出半截家書,墨字被血暈開,卻仍舊能看到寫得什麼。

  【耶娘大人親展……】

  「莫要怪某等,要怪就怪朝廷!」

  漢軍校尉拔高聲音,向左右降卒們闡述事實,而這些降卒也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們繼續佝僂著腰,將戰場上的殘肢斷臂拋上板車,推動板車將屍體填埋不遠處的屍堆中。

  明明漢軍沒有鞭笞,沒有呵斥他們,可漢軍所說的那些話,卻像一把把鈍刀,不斷刮著他們的脊樑。

  「窸窸窣窣……」

  在漢軍監督唐軍降卒打掃戰場的同時,東邊靈台縣卻已經恢復了熱鬧。

  靈台縣的民夫們剛剛被放還,此刻正在與家人團聚。

  其中不少人的家人死於戰火之中,亦或者屋舍被投石砸垮。

  對此,劉繼隆已然下令:「凡百姓親眷卒於戰火者,撫恤錢田;屋舍遭難而垮塌者,撫恤錢帛修復。」

  對於漢軍的軍令,別說靈台縣的百姓不相信,就是那些被俘的唐將也不相信。

  在這其中,就包括了唐軍主帥的鄭畋、王式等人……

  「跪下!」

  「不必了……」

  縣衙內,幾名校尉粗暴的押來鄭畋、王式、楊復恭三人,本想讓其跪下,卻被劉繼隆搖頭勸阻了。

  鄭畋與王式雖然被俘,卻依舊挺直脊背,但他們與楊復恭同樣,臉上有不少淤青。


  前二者還是第一次如此之近的與劉繼隆對視,而楊復恭卻算劉繼隆熟人了。

  鄭畋與王式看著眼前劉繼隆,哪怕劉繼隆三十有五,卻仍舊稱得上天姿雄傑,俶儻不群。

  「鄭台文、王小年……」

  劉繼隆走到三人面前,念出鄭畋與王式的表字,不禁搖頭道:「朝廷不是沒有人才,只是受到的限制太大……」

  「兩位手段頻出,確實讓某勤於應對,然結果仍舊如此,還是某勝了。」

  二人此刻心裡不是滋味,倘若不是鳳翔、涇原的都將眼見戰事不妙而反水,將二人生擒獻給劉繼隆,二人最少還能以身報國,不至於受此折辱。

  在他們還在感受屈辱的同時,卻見劉繼隆緩緩拔刀,親自動手將其束縛解去,舉止容雅道:

  「二位皆良臣,然良臣難遇明主。」

  「天子雖重用二位,卻仍舊以北司諸宦掣肘二位,若非如此,某何以如此輕鬆能僥倖擊敗二位?」

  「某能取勝,非戰陣韜略強橫,實乃天時也!

  「憶昔李廣難封,猶奮身以報漢;魏徵易主,終竭誠而佐唐。」

  「丈夫處世,當擇明主而事,豈可徒殉匹夫之節乎?」

  「二位若是不棄,某願視二位為肱股,絕不辜負。」

  「若二位不願背主,則待朝廷昭告天下,洗清某之冤屈,再從仕麾下也不遲。」

  劉繼隆語氣真摯,但鄭畋與王式仍舊一言不發。

  劉繼隆見狀也不惱怒,而是頷首看向身後安破胡:「安排二位前往寅賓館休息。」

  「是!」安破胡作揖應下,隨後示意門口的校尉將二人請走。

  二人沉默不語的跟隨校尉離去,這時劉繼隆才看向了老熟人楊復恭。

  「昔日販馬,距今已十年,不曾想竟然能在此看見子恪。」

  面對楊復恭,劉繼隆就沒有那麼彬彬有禮了,語氣中不免有些打趣。

  楊復恭此刻頂著熊貓眼,鼻樑歪曲發青,嘴角結痂,十分悽慘。

  「誰給他打成這樣的?」

  望著淒悽慘慘的楊復恭,劉繼隆都不免搖頭詢問起了竇敬崇等人。

  「他被人獻出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竇敬崇尷尬說著,劉繼隆聞言頷首,轉頭看向楊復恭:「既然是子恪你麾下將領動的手,那某亦無可奈何。」

  楊復恭心裡忍不住罵起了劉繼隆,但面上還是不敢發作,生怕劉繼隆將他斬了祭旗。


  只是在他佯裝沉默時,劉繼隆卻拔刀為他割斷了手上繩子,同時看向竇敬崇:「牽匹馬來。」

  「牽馬?」竇敬崇錯愕,劉繼隆也順勢看向了楊復恭:

  「子恪與某相交莫逆,某深知其氣節,定不會投降我軍。」

  楊復恭被劉繼隆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盡力挺直了自己的脊樑,結果卻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今日寬釋子恪,還望來日不在戰場相見。」

  劉繼隆話音落下,楊復恭表情頓時凝滯,顯然沒想到劉繼隆會放了自己。

  不止是他,幾乎是眾人都沒有想到,自家漢王竟然會釋放楊復恭。

  對此,劉繼隆則是露出一副哀傷的表情:「某本奴婢,得歸義軍解救,方才創下功業。」

  「大中之際,先帝數加賞賚,由是得繕甲備糧,以御吐蕃;某遂暗誓,當為朝廷永鎮隴右。」

  「其後收復隴南,克復涼州、劍南六州等陷蕃沒鶻之地,本欲表臣赤心,豈意朝廷疑臣拓土自強。」

  「今見詔書討罪,惶怖無措,欲面陳丹悃,而官軍阻道,王師壓境,某不得已而接刃。」

  「幸會子恪,始得傾吐肺腑。」

  「若使子恪為臣轉奏天聽,臣願退守隴右,復為唐臣……」

  劉繼隆文縐縐的一席話說罷,不止是楊復恭愣住了,就連安破胡、竇敬崇和王重榮等人都坐不住了。

  楊復恭愣神片刻,心裡壓根不信劉繼隆所說這些,但為了脫困,他還是擠眉弄眼的擠出了幾滴眼淚。

  「某知牧之秉性,本便知曉此舉非牧之所為,如今知曉緣由,只憾未能早些見到牧之。」

  「今若能歸復長安,定為牧之奏達天聽,使至尊還牧之清白……」

  「好!」劉繼隆重重點頭,拱手作揖道;「如此,便拜託子恪了。」

  「定不辱命。」楊復恭也連忙作揖回禮。

  見狀,劉繼隆當即派人護送楊復恭出營,並拿出自己提前寫好的手書交給他貼身保管,若南下時遭遇阻礙,可持此信暢通無阻。

  楊復恭倒是沒想到劉繼隆想的那麼周到,他雖然懷疑有問題,但為了脫困,他還是重重點頭,隨後抖動馬韁,策馬離去。

  「漢王,您……」

  眼見楊復光離去,安破胡便主動作揖道:「您真的要退回隴右?」

  「怎麼可能?」劉繼隆忍不住笑道:「此計不過給朝廷台階罷了。」

  「可他們若是真的讓您退回隴右,您該如何?」


  竇敬崇擔心詢問,劉繼隆聽後輕嗤:「他們現在該擔心的是如何瞞住長安百姓,逃往東都。」

  話音落下,他對安破胡詢問道:「我軍死傷幾何,破賊俘虜幾何?」

  安破胡見劉繼隆詢問,當即作揖道:「斛斯都督尚未有消息回稟,我師陣沒三千四百七十五人,傷重殘疾者一千七百二十五人。」

  「此役我軍破官軍六萬,陣斬官軍不下二萬,俘兵三萬餘。」

  「眼下除百里城還有數千官軍外,便只剩下制勝關、安戎關及梨園寨、鳳翔等處還有些兵馬。」

  「依投降官軍所說,這些地方官軍數量不足三萬。」

  「如今我師尚有六千七百餘精騎,馬步兵八千,合兵一萬四千八百餘人。」

  隴東九萬官兵盡沒,其中超過半數被俘,而隴右自身折損也不小。

  受限隴東易守難攻,加上軍中新卒較多的各種因素,前後折損兵卒不下八千。

  饒是剛剛經歷過大捷,劉繼隆卻也不得不考慮士氣因素。

  眼下將士們還在打掃戰場,尚未反應過來大軍折損近兩成。

  等到他們返回到營盤,必然會因為同袍陣沒而哀傷。

  想到這裡,劉繼隆沉吟片刻後說道:「如今除了制勝關、安戎關、汧源、鳳翔、寶雞、散關及新平、梨園寨等關隘城池外,其餘城池幾乎無兵駐守。」

  「安破胡,明日你點齊兵馬,留精騎千餘駐守百里城,其餘大軍隨某走普潤先南下,直擊鳳翔!」

  「是!!」安破胡不假思索應下,眾將也紛紛作揖,隨後各自上馬,策馬走出了靈台縣。

  不多時,戰場早已打掃乾淨,漢軍將俘虜押往靈台縣的軍營關押後,當即便返回了城外的營盤。

  得勝歸來的他們,此刻拖著疲憊的步伐踏入營盤,鐵甲上的血漬早已乾涸,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紫黑色。

  隨著他們各自返回駐隊營帳,營盤內的氣氛突然變得凝滯。

  站在帳內,他們解甲的手漸漸慢了下來,目光不自覺地掃向四周。

  原本熱鬧的帳內,此刻卻少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沒了往日的熱鬧。

  「周五郎!周五郎呢?!」

  帳外突然傳來了發瘋似的呼喚與叫嚷聲,那聲音從憤怒漸漸轉為悲痛:「周五郎,叵耐的殺才!說好要請阿耶喝酒的!」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回答他的只有呼嘯而過的晚風,而他的這番話,也頓時勾起了無數人的回憶。

  不知從哪座帳篷開始,原本還處於忍耐中的兵卒耳邊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這啜泣聲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整個營盤。


  中軍大帳前,安破胡看著名冊上密密麻麻划去的名字,鼻頭微微發酸。

  箭樓處,值守的兵卒拉低帽檐,眼淚不自覺划過臉頰,沿著下巴滴落胸前。

  那些熟悉的面孔,終究還是消失了,而營盤內那此起彼伏的嗚咽聲,也讓此次大捷平添了幾分哀傷。

  現實總歸是殘酷的,可供他們悲傷的時間並不多,大多數人都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待到翌日醒來,他們再度披上了冷靜的「外衣」,隨軍點卯後拔營南下。

  鄭畋與王式等唐將,盡數被劉繼隆安排送往了臨州,雖然不限制他們在城內走動,但想要出城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們不能想清楚,那他們的價值只會隨著時間越來越低。

  等到他們毫無價值的時候,便成了隨時可以捨棄的棄子。

  同時,由於鄭畋所率主力的覆沒,關中之地的兵馬驟降,走西路南下的漢軍,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唯一擋在他們前面的普潤縣,城內官軍不過數百,見到漢軍壓境,又見鄭畋那被繳獲的大纛,隨即便開了城門,投降了漢軍。

  七月初一,關中的雨季仍舊還未到來,而劉繼隆已經率軍走普潤縣進入了關中,率領大軍包圍了僅有三千唐軍駐紮的鳳翔縣。

  劉繼隆沒有任何耽誤,而是果斷分兵攻打鳳翔府及隴州兵力較少的諸縣。

  一時間,鳳翔告危,無數快馬沖向長安,關中米價陡然增長,已然達到了斗米數千錢的昂貴价格。

  咸寧宮內,狼狽逃回來的楊復恭跪在金台下,左右還站著北司南衙的路岩、亓元實等人。

  所有人都臉色難看,而長安的局面也隨著今日鳳翔告危的消息傳來時,徹底混亂起來。

  權貴不斷拋售田畝,驅趕馬車逃離長安,例如王宗實等北司老牌權貴,此刻早已在洛陽享受太平了。

  正因為他們的拋售,使得長安百姓變得恐慌,如今逃難的百姓數不勝數,但也有許許多多百姓願意留下來。

  饒是如此,撤往洛陽的官道還是充滿了遷徙的百姓,這必然會導致朝廷東遷受到阻礙。

  「你是說、朕的十萬大軍就這樣盡數覆沒,那劉繼隆還敢說出這般狂妄之言?」

  「是……」

  金台上,李漼隱忍著沒有爆發,反而質問楊復恭。

  其實眾人都清楚,劉繼隆讓楊復恭帶來的這些話,不過就是遞給朝廷一個台階,而他也必然不會撤兵。

  饒是如此,他們卻還是希望李漼能夠走下這個台階,起碼這樣或許能保住長安。


  只是當下局面在此,即便保住了長安,朝廷也不可能繼續待在長安了。

  畢竟劉繼隆只要想,他的兵鋒隨時可以在三日內抵達長安。

  想到這裡,李漼沒有回應劉繼隆的那番話,而是在楊復恭回應後,當即看向路岩:

  「路相,朝廷就食洛陽之事,安排如何?」

  「回陛下,只要陛下下旨,百官隨時可跟隨陛下就食東都。」

  路岩不假思索回答,但心裡卻暗罵李漼死要面子活受罪。

  三日前他就提醒李漼東遷洛陽,可李漼為了面子遲遲不走。

  如今劉繼隆都打入關中,打到鳳翔了。

  這要是再不走,他們就真要被劉繼隆俘虜了。

  「朕……」李漼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後化作嘆息。

  「傳旨,令百官與朝廷就食東都,明日辰時啟程。」

  「此外,諸位與內廷車駕於今夜亥時先行。」

  李漼此刻的言論,與百年前那幾位皇帝出逃長安時的言論一模一樣。

  白天還慷慨激昂,發出誓與長安共存亡的言論,結果等百姓安穩下來,他們卻偷偷在夜裡跑了。

  李漼此舉,也是擔心百姓成批出逃,會因此堵塞官道,妨礙自己的車駕快速抵達洛陽。

  對此,眾人也是心知肚明,而於琮也趁機說道:

  「陛下,不如傳旨於長安、萬年二縣,將京倉三十餘萬石糧食平抑賣給百姓,使百姓安定,而朝廷獲錢財,更易前往長安。」

  「如此最好。」李漼不假思索應下,而於琮也繼續補充道;

  「朝廷既然要就食東都,理應撤回子午谷、駱谷關、梨園寨等處兵馬,以此兩萬餘兵馬拱衛東都。」

  「此外,理應令山南東道、河東道等鎮節度使嚴防死守,絕不可讓叛軍渡過黃河、商洛。」

  李漼仍舊應下,只因他此刻腦中混亂不已。

  哪怕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即將離開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長安城。

  只是任他如何不願意,此刻也不得不離開。

  他遣散了路岩等人,令田允告知內廷所有妃嬪及十六王宅的宗室,準備今夜出城前往洛陽。

  於琮等人離開後,當即便把帶不走的糧食做平價糧,以每斗二貫的價格賣出。

  不止是他們,長安城內得知消息的權貴,此刻紛紛不再屯糧,而是大舉拋售。

  除了糧食,宅院和田畝、馬場等等產業也被拋售,但百姓只買糧食避難,哪怕京田便宜至二三貫,也根本沒有人採買。


  原本飆漲的糧價,由於權貴們的不斷拋售,價格幾乎一刻鐘一個價。

  正午時分還每斗數千錢,待到黃昏時分,已然降到了每斗十數錢。

  饒是如此,長安城內仍舊有大批糧食沒有賣出。

  事實證明,長安並沒有那麼缺糧食,若是沒有人囤積糧食,奇貨可居,長安的糧食根本不至於常年保持在每石貫許的價格。

  隨著宵禁開始,百姓紛紛返回了本坊,而大明宮和宣陽坊、長壽坊及十六王宅官員權貴們則是跟隨皇帝的車駕,趁夜離開了長安城。

  長安京官不過三千餘人,其中其中職事官(實權官員)不過一千二百餘人,能得到通知並准許隨天子出城的,僅有不過百餘名官員。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被李漼視作人質的封邦彥、張議潮。

  饒是如此,算上內廷妃嬪皇子的隊伍,李漼東巡的隊伍人數還是達到了四萬餘人,其中包括了五千負責護駕的神策軍及其家眷。

  可以說,一夜之間,長安城便走了近一成人口,而這便是李漼擔心百姓擁堵官道的原因。

  「要走了嗎?」

  李漼遠眺夜幕下的長安城,心中流露不舍,隨後又回頭看向了車內的三名華貴妃子,以及沉默不語的李梅靈。

  「囡囡、是阿耶讓你吃苦了……」

  李漼臉上露出頹靡,李梅靈聞言搖搖頭道:「此非阿耶之過。」

  話音落下,她便不再繼續說什麼,而李漼也沉默了下來。

  數萬人的隊伍朝著六百里外洛陽趕去,但這些皇親權貴的車駕,每日行走的速度卻根本快不起來。

  一夜過去,走走停停間,也不過才走出了三十里。

  按照這樣的速度,估計劉繼隆都打到長安了,他們恐怕都還沒抵達洛陽。

  與此同時,隨著天色變亮,長安城內的三千京官率先發現了不對勁。

  以往正三品及以上的高官,今日都未參與常朝,這使得所有人惴惴不安。

  在眾人的不安中,鴻臚寺少卿走上了金台,當眾取出聖旨,誦讀旨意。

  「頃歲關中地狹,谷價騰踴,倉廩未實,朕甚憂之。而洛陽土中,舟車交湊,庶務省費,豈憚勤勞。」

  「宜以今秋七約取北路幸東都,所過州縣長吏不得進奉,扈從官人量減員數。」

  「兩京營構宮室,自非軍國所須,一切停斷……」

  聖旨誦讀完畢,紫宸殿上一片譁然,百官面面相覷,都知道朝廷根本不是就食東都,而是遷都避禍。


  他們這群人,顯然都被拋棄了。

  「散朝……」

  鴻臚寺少卿眼見群臣都猜到了自己的處境,當即收斂心神,唱禮退朝。

  群臣紛紛行禮,待到朝會結束,各自匆忙返回家中,帶上金銀細軟,開始朝著東都逃亡而去。

  百官出逃的景象,為長安百姓所見,原本還在因為朝廷平抑糧價而高興的長安百姓,很快便發現了不對勁。

  隨著百官與官軍都在逃離長安城,子午關和駱谷關及梨園寨、藍田關等處的官軍盡皆接到了撤往潼關的旨意。

  沒有絲毫猶豫,官軍開始成批撤退,沿途若是沒了錢糧便劫掠鄉野,若是來了獸慾便奸淫擄掠。

  不過短短几日,原本還能稱作太平的關中,頓時遭受了兵災的禍害。

  與此同時,劉繼隆率兵攻破鳳翔、祁山、寶雞等處,散關的鳳翔軍投降。

  陳靖崇得知子午關和駱谷關的神策軍撤離後,當即率軍接手這些關隘,並派兵馬往鳳翔而去,詢問劉繼隆是否出兵長安。

  梨園寨的楊玄冀率軍撤走,斛斯光也率軍南下占領梨園寨。

  得知鳳翔府被劉繼隆所占,鄭畋所率兵馬盡數覆滅靈台原,隴州等處官兵盡數投降,只剩下制勝關和安戎關的唐軍還在堅守。

  「窸窸窣窣……」

  甲片聲音不斷作響,坐落於周原東部的武功縣,此刻也迎來了漢軍的兵馬。

  劉繼隆率軍進入武功縣,而是在縣外紮營,並接見了斛斯光、高進達、陳靖崇派來的將領。

  他大馬金刀坐在主位,安破胡及竇敬崇、王重榮等人站在下方,而三名快馬而來的別將則是站在中間作揖。

  「說說吧,各軍局勢如何?」

  劉繼隆詢問三人,三人見狀,以高進達派來的別將率先回答道:

  「制勝關和安戎關的一萬官軍至今還未接受招降,高都督以兵二萬將其包圍。」

  他話音落下,斛斯光派人的別將也作揖說道:「漢王,我軍已攻破新平、占據梨園寨及醴泉縣、奉天縣。」

  「眼下斛斯都督陳兵三千於醴泉,其餘兵馬則前往招降邠州諸縣。」

  劉繼隆聞言頷首,陳靖崇派來的別將也連忙作揖道:「漢王,子午關和駱谷關已經被我軍拿下,盩厔縣與鄠縣也被我軍占據,距離長安不過四十里。」

  「眼下陳都督陳兵五千馬步兵於鄠縣、三千步卒於盩厔縣,等待您軍令進入長安。」

  三人話音落下,劉繼隆盡皆頷首回應,隨後開口說道:


  「我軍在關中兵馬不過三萬,安破胡你率五千精騎進駐長安,凡是敢有作奸犯科者,盡皆處死。」

  「竇敬崇、王重榮,你二人分別率三千馬步兵招降諸縣。」

  「傳令給斛斯光,令其勸降邠州諸縣後,招降同州,占據蒲津關,窺視潼關兵馬。」

  「再傳令給陳靖崇,著其攻打藍田關,必須占據藍田縣及藍田關。」

  「告訴高進達,暫且圍困那些唐軍,他們的軍糧雖然夠多,可沒有足夠的木柴,註定無法長久。」

  「另調酒居延走北道進攻綏州、延州,南下攻占鄜坊鎮。」

  「末將接令——」

  眾將紛紛應下,劉繼隆也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安破胡等人見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但還是畏懼自家漢王,繼而退出了牙帳。

  接下來幾日時間,關中各州縣盡皆投降,安破胡更是帶兵進駐長安,處斬了一批趁著戰亂,作奸犯科之徒,殺得渭水泛紅,人頭滾滾。

  斛斯光出兵招降並攻占同州各縣,同時南下為劉繼隆探明了潼關唐軍的數量。

  潼關的唐軍在一萬左右,盡皆都是神策軍,戰力不強。

  陳靖崇攻占藍田縣及藍田關,而唐軍依託上洛與洛南堅守,但兵力不過六千餘。

  陳靖崇請攻金州,但被劉繼隆阻止。

  七月初九,劉繼隆率軍抵達長安,而此時的長安,經過安破胡的鐵血治理,已然沒有什麼敢於作亂的地痞流氓。

  「唏律律……」

  當千餘精騎拱衛劉繼隆到來,長安城明德門處,已然聚集了近萬人的隊伍。

  漢軍精騎分列官道兩旁,官員們在官道入班,中間騰出三丈寬道路。

  精騎身後,站著數千名忐忑的商賈、富戶和百姓。

  安破胡攻入長安後,將作奸犯科之輩盡數處死,這固然大快人心,保護了城中百姓的財產。

  可問題在於,不少人都試圖發戰爭財,在大唐權貴拋售京田的同時,大肆採買京田,試圖投靠漢軍來保全自己的財產。

  此刻他們想知道,這位漢王究竟要如何處置這些京田,如何處置他們。

  同理,大唐三千餘京官,雖然很多都跟隨皇帝逃亡洛陽,但許多對現狀不滿的官員卻也留了下來。

  他們認為劉繼隆需要治理關中,便少不得他們幫忙,紛紛想要來沾一沾這未來的從龍之功。

  在他們各懷鬼胎的局勢下,劉繼隆在千餘精騎的拱衛下,緩緩靠近了長安南城門的明德門。


  劉繼隆穿著扎甲,策馬前來,安破胡見狀率先行禮,其餘官員有樣學樣。

  「參見漢王……」

  「都起來吧。」

  劉繼隆沒有讓他們久等,拔高聲音示意眾人起來的同時,便見安破胡快步走來。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劉繼隆詢問安破胡,安破胡聞言解釋道:「這些人都是沒有跟隨唐皇東去的大臣,盡皆選擇留下,想要報效您。」

  對於安破胡稱呼李漼為唐皇的做法,劉繼隆皺眉提醒:「至尊東去,這些人不跟隨而去,反而投奔我們,實無忠信可言。」

  「暫且將其擱置,等待高進達率都護府官員前來,再行安排。」

  安破胡嗅覺敏銳,他察覺到了自家漢王對李漼的稱呼後,立馬改變道:「殿下所言甚是,某這就將這群不忠至尊之人驅趕。」

  「不必,讓他們慢慢散去便是。」劉繼隆搖頭制止了他,同時說道:

  「宮城盡皆封閉,某今日便居住宣陽坊的進奏院即可。」

  「對了,竇斌是被留下了,還是被帶走了?」

  他詢問起漢軍駐長安進奏院的大使竇斌,安破胡聞言回稟:「竇斌被留下了,但張司空和封侍郎被帶走了。」

  劉繼隆聞言頷首,吩咐道:「張氏的宅院田畝不可動,竇斌對長安熟悉,便讓他暫代京兆尹,好好治理長安。」

  「此外,令人準備祭祀所用,盡數送往昭陵,待某前去祭告太宗。」

  「是。」安破胡眼底閃過喜色,結果聽到是祭告太宗後,他又不免失落起來。

  眼下若是高進達、陳靖崇等人在此,不論地位還是資歷,都足夠勸進自家殿下。

  他安破胡雖然地位足夠,但資歷還是差了些,若是貿然開口,他擔心自己落得李驥的下場。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劉繼隆也抖動馬韁往明德門走去。

  百官紛紛看向劉繼隆,期盼他能說些什麼,但劉繼隆隻字不提。

  不止是百官,還有在漢軍精騎背後的商賈、儒士及富戶們也是期盼著這位能開口說些什麼。

  只可惜,劉繼隆並未開口,而他們也只能在劉繼隆走遠後討論道:

  「漢王天姿雄傑,俶儻不群,難怪能成就大業。」

  「只是不知漢王是否有更進一步的打算,若是能開放科舉,重用我等庶族,何愁天下不安定。」

  「唉……」

  一群文人中,身穿男裝的兩名女子顯得格外惹眼。


  為首女子貌美,年紀二十幾歲,身後站著二八年紀,看似僕人的女婢。

  四周文人眼見劉繼隆遠去,紛紛將注意力放在此二人身上。

  「那便是玄機法師?」

  「聽聞他打死奴婢,差點論罪處死。」

  「不過打死個奴婢,為何要論罪處死?」

  「那奴婢是個良家女,她又用的是私刑,自然要重判。」

  「非也,聽聞主判之人求愛不成,因愛生恨……」

  「不過漢軍入城,她倒是遭人救出,不知漢軍是否會將其重新抓回論罪。」

  四周文人的言語,聽得魚玄機不是滋味,心裡也不免後怕起來。

  「走吧……」

  魚玄機示意身後女婢跟上,漸漸遠離文人隊伍而去。

  與此同時,劉繼隆也策馬進入了明德門,來到了那寬闊的朱雀天街上。

  朱雀天街寬百步,哪怕放在後世,也是最寬闊的城市大道。

  不過昔年繁華的天街,此刻卻毫無人流,不免使得劉繼隆看向安破胡:「長安百姓出逃多少?」

  「十有三四,餘下都在街坊之內安分守己。」

  安破胡向其解釋,劉繼隆聞言說道:「昔年長安有民近百萬,坊間便有十萬餘戶,而今歷經戰亂,卻不知道還能有多少人口。」

  他抖動馬韁,繼續朝著前方趕去。

  這長安之中的坊間確實富庶,坊牆高大,時不時可以看到正三品以上官員所開闢的烏頭門。

  坊內的屋舍,大多是土木結構,頂部鋪設瓦片,街道不算髒亂。

  劉繼隆還未宣陽坊,便見坊門處站著十餘人,旁邊的漢軍並未驅散他們,這讓他微皺眉。

  待他靠近,這才看清這群人樣貌。

  但見這群人身穿錦袍,年齡二十左右。

  「張氏子弟,見過漢王……」

  他們自報家門,劉繼隆聞言微微鬆開眉頭,很快便猜到了他們的想法,故此不免說道:

  「幾個月後,都護府會在長安選材,爾等若是有真憑實學,可參與選材。」

  話音落下,他便抖動馬韁離去了,而這些不願跟隨張議潮離去的張氏子弟見狀,紛紛鬆了口氣。

  他們早早派人在城門附近守著,也知道了漢王並未與城外百官說一句話。

  如今能為他們說這句話,說明他還記得張氏對他的恩德。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也不會收走他們的田舍屋產。

  知道這條消息,便足夠他們鬆口氣了。

  因此在劉繼隆走後,他們也紛紛返回了張氏府邸,而劉繼隆也來到了宣陽坊的進奏院。

  竇斌在烏頭門前等待,見到劉繼隆到來,連忙上去為他牽馬。

  劉繼隆翻身下馬,上下打量著竇斌,滿意道:「這段時間苦了你。」

  「這長安城你熟悉,日後你便做京兆尹來治理長安城吧。」

  「謝漢王隆恩。」竇斌不假思索的作揖回禮,隨後抬眼看向劉繼隆,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皆是好漢子,想說什麼說便是。」

  劉繼隆示意其開口,竇斌見狀便主動道:「漢王,那黃巢的家眷,此刻正在坊內。」

  「你說什麼?」劉繼隆以為自己聽錯了,卻見竇斌重複道:「那黃巢作亂前,本欲送家眷前往隴右,結果朝廷封絕官道,他們便尋來了進奏院。」

  「某方才收留他們,沒幾日便得知朝廷封閉了進奏院。」

  「黃巢幾人的家眷子嗣皆在進奏院內,護送她們前來的那名家僕可證明其身份。」

  竇斌解釋著所有,劉繼隆聽後本想見見黃巢的家人,但思緒片刻後,還是搖頭道:

  「某便不與之相見了,你且附近選一處無人家宅,將其安置其中,派兵卒守護,不得短其衣食用度。」

  「是!」竇斌作揖應下,而劉繼隆也回頭看向安破胡。

  安破胡表情錯愕,顯然也是才知道進奏院裡竟然藏著黃巢的家眷。

  不過他並非覺得黃巢多了不起,而是覺得自己沒查清楚,竟然讓漢王白走了一趟。

  「既然他們還住在這裡,那某還是前往萬年縣衙休息吧。」

  劉繼隆說罷,重新上馬往萬年縣縣衙走去,而安破胡也連忙追上來,滿臉歉意。

  「殿下,末將實不知情,請殿下治罪。」

  「何罪之有?」劉繼隆輕笑:「若換某為竇斌,也不會提前告知於汝,若是消息走漏,有鋌而走險之徒作亂,豈不是好事變壞事了?」

  「是……」安破胡鬆了口氣,而劉繼隆也不忘提醒道:「記得準備祭祀所用之物。」

  「是!」安破胡頷首應下,繼續與劉繼隆抖動馬韁,向萬年縣衙走去,身形漸遠。

  在二人往萬年縣衙走去之時,選擇東遷的唐廷百官,也終於抵達了洛陽境內。

  「終於到了……」

  早秋烈陽下,洛陽城牆的輪廓浮現百官眼前,不少官員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臉。

  「陛下,到東都了。「

  宰相路岩的聲音在鑾駕外響起,不多時便見帷幕被掀開,李漼走出鑾駕,呼吸間的搜索,便讓他其看到了遠處的洛陽城。

  「唏律律……」

  一陣河風掠過,負責拉車的御馬舒服得打了個唏律。

  「城內宮室都修繕好了嗎?」

  李漼臉色有些蒼白,那是多日疲勞留下的後遺症。

  雖說坐在馬車上趕路,但對於自小生長在長安的李漼而言,沿途走來的氣候讓他十分不習慣,每每沉睡,都會在夢中被刀兵驚醒,實在難以好好休息。

  「陛下放心,城內宮室已然準備好了,神策軍也接管了紫薇城。」

  「紫薇城雖比不得大明宮與太極宮,卻也能讓陛下好好休息了。」

  路岩獻媚般的說著,李漼聽後頷首:「既然如此,那便進城吧。」

  「是……」

  路岩頷首,李漼也回到了大輅之中,掀開了窗戶帷幕。

  隨著鑾駕不斷靠近洛陽,洛陽四周的景象也讓李漼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田間作物盡沒,百姓穿著破爛,甚至有編草為裙者。

  孩童四肢纖細,肚子鼓漲得厲害,臉色發黑。

  成人枯瘦,肋骨向外翻出,盡皆跪倒官道兩旁,眼神麻木絕望。

  遠處屍體橫陳,野狗撕咬啃食,看得李漼渾身發抖,心神震盪。

  「東都、怎會如此……」

  李漼忍不住開口,而車內的李梅靈聞言卻抿了抿唇,再三猶豫過後,這才對李漼道:

  「阿耶莫不是忘了此前的蝗災……」

  「蝗災」李漼喃喃自語,這才想起了東都也在蝗災的受災範圍。

  興許到了此刻,他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天下早已千瘡百孔……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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