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徐宿終亂
第333章 徐宿終亂
「烽火連天照九州,鐵衣寒甲映吳鉤。」
「莫道草莽無豪傑,亂世英雄出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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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通五年正月初十,當河淮兩道兵馬頻頻調動時,曹州冤句縣內的黃巢也提筆寫下了一首詩。
「叔父,這王仙芝當年不過是個私鹽的殺才,如今都能擁眾十萬,這世道真是不對!」
黃存坐在書房內的椅子上,面露不忿。
幾日前,王仙芝兵亂北上,在肅州招撫盜寇,號眾十萬的事情便在河淮兩道流傳起來。
與此同時,忠武軍、宣武軍、義成軍、淮南軍等軍兵馬都開始調動起來。
黃存看不上王仙芝,但卻依舊擔心道:「叔父,這戰事不會打到冤句這邊吧?」
冤句縣距離宿州不過三百里,倘若戰事真的爆發,那黃家恐怕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難說……」
黃巢將墨跡吹乾,隨後背負雙手走到窗台前。
新春剛過不久,院內的積雪還堆在角落。
如此寒冷的天氣,若是爆發戰事而不得不舉家遷徙,這實屬不是黃巢想要看到的。
「叔父,這王仙芝都能號眾十萬,若是以您當初的善名,恐怕振臂一呼,便有數十萬眾隨從了!」
黃存不知是什麼心思,竟然用這種事情打比喻。
面對他的這番話,黃巢微微皺眉,但並未打斷,而是緩緩道:「阿耶年邁,你是想讓他與我們東躲西藏?」
「怎麼會是東躲西藏呢?」黃存不忿道:
「如今中原都亂成什麼樣子了,若是有人在北邊作亂,與南邊的王仙芝南北呼應,屆時說不定能橫掃諸鎮,讓……」
「你這是異想天開!」黃巢打斷了黃存的這番言論,隨後與他解釋道:
「昔年我在長安科舉時,曾見過不少藩鎮留在長安進奏院的兵卒。」
「且不提隴右、河西及幽州盧龍等強軍,單說宣武、忠武等軍便不是好相與的。」
「河淮兩道八鎮兵馬,合兵幾近十五萬,即便僅有六成披甲,也足有九萬甲兵。」
「即便振臂一呼能有數十萬眾,但也不過是數十萬血肉之軀罷了。」
「你那拳頭及農具,難不成能洞穿鐵甲乎?」
當年黃巢在長安時,可不少與陳瑛、楊信二人交談。
其中不僅知曉了甲冑與戰陣的犀利,更清楚官軍的大致情況。
「叔父,您還與隴右軍有過關係?怎地沒聽您說過?」
黃存被挑起了興趣,而黃巢眼見他來了興趣,便隨即說道:
「也算陰差陽錯有了聯繫,昔年他們曾邀請我去隴右,只是我自持清高,未曾前去。」
「後來隴右軍的劉節帥漸漸做大,各州亦有不少庶族子弟前往投靠,我便更不出眾,未能舍下臉皮前去。」
黃巢在心底嘆了口氣,只覺得昔年的自己太要臉面。
倘若自己當初去了隴右,如今也不會被冤句縣的小小縣令威脅呵斥而不敢發作。
「您要是去了就好了……」
黃存聽後也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道有個在隴右軍擔任官職的叔父,便是冤句縣的縣令都得與他黃家好好說話。
黃巢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頷首。
「郎君!郎君!」
忽的,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喚聲。
黃巢與黃存對視,不待二人反應過來,便見家僕闖入書房之中,連忙作揖道:
「郎君,家主遭急氣攻心,於衙門暈倒被人送回,此刻正在正堂!」
「你說甚?!」
二人怒目圓睜,慌張著往正堂跑去。
十幾個呼吸後,二人急匆匆跑入正堂,堂內主位坐著黃父,臉色慘白,胸脯起伏間還能聽到如風箱般的粗重呼吸聲。
黃父四周儘是家僕奴婢,還有醫匠在為其診治。
衙門的人已經不見,黃巢顧不得詢問,急忙上前:「我阿耶如何了?!」
醫匠沒有著急回話,而黃父則是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雖是醒著,卻不敢開口說話,好似擔心自己一口氣上不來。
良久之後,醫匠收回診脈的手,開始在藥箱裡搗鼓起來。
「按照這個方子去抓些安神的藥,黃公乃是氣急攻心,眼下當服用些安神的藥湯。」
醫匠話音落下,隨後看向黃巢:「黃郎君,請隨某出來。」
黃巢不語,只是跟著走出了正堂。
他雖然不懂醫術,卻也知道氣急攻心服用安神藥湯只是治標不治本。
二人走到正堂外的耳房,隨後醫匠才與黃巢作揖道:
「恕某直言,黃公年邁,又經此事,恐難調理……」
聞言,黃巢儘管有了準備,心裡卻還是抽搐了幾下。
「若是能好好調理,興許還能安心渡過此關,但剛才某聽衙門的幾名直白抱怨,這恐怕……」
醫匠不知道該不該說,黃巢卻急忙作揖:「還請先生教我!」
「黃郎君乃善人,這可使不得。」醫匠連忙扶起黃巢,隨後才將衙門中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黃巢。
事情前因乃是諸鎮因王仙芝作亂而加派賦稅,而黃家被加上了三千斗官鹽。
除此之外,此前答應下來的官鹽價格也有所改變,每斗從五百錢,增長為六百錢。
只是兩句話的事情,可黃家需要付出的錢財卻要從三千五百貫,增長為六千貫。
黃家世代販鹽不假,可應付官吏和支付鹽戶的耗費也不少。
一口氣拿出六千貫錢財,黃家唯有賣地這一條路。
黃父與王縣令爭辯,結果王縣令卻讓黃家與衙門借錢。
「郎君您也知道,衙門的錢,向來不是那麼好借的。」
「黃公不願意,王縣令便摔案辱罵了幾句,這才導致黃公氣急攻心……」
醫匠嘆氣說著,黃巢聞言卻渾身冰涼,直到片刻後才胸中隱隱燃起怒火。
王縣令辱他,他可以接受,因為他這些年科舉,確實耗費了家中不少錢財,也確實沒有拿出成績。
但是王縣令辱他阿耶,這口氣他咽不下……
「多謝先生指點,此事某已經知道了,勞先生為某阿耶跑一趟。」
黃巢作揖行禮,醫匠聞言也就退出了耳房。
他素有醫名,冤句縣內幾大庶族,每個月都有錢糧支給他,自然不用什麼診金。
「叔父!」
醫匠才走不久,黃存便氣沖沖的闖入耳房中,急得面紅耳赤。
「王懷德那隻老狗!竟然如此侮辱耶耶!」
「又怎麼了?」黃巢眉頭緊鎖,黃存則是說道:
「他剛才遣人送耶耶回來時,與黃掌事交代,讓耶耶秋收前籌夠官鹽所需錢糧,不然便要以販賣私鹽的罪名,對付我黃氏全族!」
「秋收……」黃巢呢喃著,臉色陰沉:「還有三個半月,來得及……」
「叔父,您不會要支給錢糧吧?」黃存心裡有些慌張,接著說道:
「家中僅有四千餘貫余財,若是要湊足這筆錢糧,必然需要賣出田地。」
「我們……」
黃存還想再說,黃巢卻抬手打斷:「他要錢糧,我給他,就看他拿不拿得住!」
不等黃存詢問,黃巢繼續看向他:「你且派人支取五百貫,派人去城外採買私鐵,另募工匠去城西的莊子。」
「私鐵一併運往莊子,我自有用……」
黃巢沒有明說,但黃存也不是傻子,年輕氣盛的他有些激動:「叔父,您是準備……」
「你去做事便可,莫要問話!」
黃巢冷眼看向黃存,黃存這才把話咽了下去,隨後道:「可耶耶他們……」
「我知道。」黃巢眉間升起憂愁,接著才道:
「此事暫不與耶耶說,待那秋收時,且瞧那王懷德是何態度。」
「好!」黃存應下,隨後便按照黃巢的指示,派人分批採買私鐵,並招募三十餘名工匠前往城外莊子。
接下來的日子裡,黃巢安分守己,只是時不時派人打探南邊的消息。
與此同時,隨著各鎮兵馬調動,由長安發來的聖旨也送到了令狐綯手中。
「門下,以淮南節度使、司徒令狐綯……」
「制書如右,請奉制付外施行,謹言!」
「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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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復恭將聖旨交到了令狐綯的手中,而令狐綯也接旨起身,對楊復恭作揖道:
「楊監軍到來,某稍顯怠慢,請楊監軍勿要見怪。」
「某自然不會見怪,但某隻想知道,為何諸鎮兵馬都已經抵達宿州邊境之地,使相為何卻止步於臨淮?」
楊復恭面色如常,但他的話音卻帶著火藥。
臨淮縣是泗州的治所,背靠白水塘(洪澤湖)。
倘若有賊軍前來進攻,令狐綯便能從容乘船而走。
當然,這種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訴楊復恭的,因此他只能說道:
「此前擔心監軍跑空,故此在此地停留。」
「如今監軍來了,某也該動身北上了。」
談話間,令狐綯側過身子,示意楊復恭查看衙門正堂。
楊復恭看去,卻見碩大沙盤被擺在堂內。
他走入堂內,隨即觀摩起了沙盤內容。
沙盤囊括河淮兩道,插有上百支黃旗,另有數十支黑紅旌旗插在宿州境內。
「黃旗為我官軍,黑紅為亂軍。」
令狐綯隨從走入堂內,接著與楊復恭交談起來:
「眼下諸鎮兵馬都已經在宿州境外集結,義成、忠武、宣武三軍駐兵二萬於宋、亳前線,天平與平盧六千官兵駐沂州。」
「淮南分兵三支,各駐濠州、泗州、楚州,三州所駐之兵近萬五之數。」
「此六鎮兵馬,包圍十面,可謂十面埋伏。」
「如今只等某軍碟送抵,各鎮兵馬便會齊頭並進,將賊軍圍剿於宿州!」
令狐綯侃侃而談,楊復恭聞言眉頭微皺,但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他算了算,河淮兩道在冊官兵近十五萬,但如今六鎮遣派官兵不過四萬之數。
如此看來,各鎮在冊官兵的虛額恐怕不少。
不過他沒有心思討論這個問題,畢竟各鎮皆有虛額,他想管也管不了。
這麼想著,他便與令狐綯繼續討論道:
「四萬兵馬還是太少,理應讓諸鎮繼續增兵,尤其是宣武、忠武、義成及天平四軍,最少再增兵九千,湊足五萬之數。」
「好!」令狐綯不假思索的應下,畢竟這又不是徵召淮南的兵,與他利益不相干。
答應過後,他又與楊復恭討論了其它細節上的事情,直到夜半才各自離去。
幾日之間,諸鎮便都接到了令狐綯要求增派兵卒的軍碟。
一時間,諸鎮不斷調遣兵卒趕赴前線,而宿州的王仙芝與龐勛也自然得了消息。
此時王仙芝將各部散往宿州各縣,亦或者打造甲冑,亦或者劫掠村寨,裹挾百姓,麾下部眾雖然沒有他所號稱的十萬之眾,卻也有六萬之數。
龍脊山的龐勛在許佶、趙可立、姚周、張行實等四人的幫助下,召集了龍脊山四周的銀刀軍逃卒與部分盜寇。
如今他光明正大的在龍脊山下紮營,內外有近三千銀刀、門雕、挾馬等兵卒,以及五千多缺乏軍械甲冑的盜寇。
諸鎮兵馬將宿州包圍後,王仙芝便派人邀請了龐勛。
正月十四,龐勛率部八千南下,王仙芝則是率軍北上,兩軍主力於宿州治所的符離縣外會師。
從天空俯瞰,符離縣被數萬大軍層層包圍,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城外營盤的「銀光」。
三千銀刀軍與補員過後的千餘天平軍在營盤內對峙,每個人都身穿扎甲,配有鄣刀及長槍弓弩。
銀刀軍的數量更多,氣勢更強,但天平軍卻也不差。
「簌簌……」
春風吹拂,營盤內的天平軍與武寧軍旌旗獵獵作響,兩軍將士分立兩側,氣氛雖不緊張,卻隱隱透著一股微妙的較量。
牙帳外,王仙芝與龐勛率部與對方會面,同時相互打量著對方,彼此的目光中都帶著審視與試探。
王仙芝身後站著尚君長、尚讓、柳彥璋、曹師雄、畢師鐸等將領,個個身材魁梧,氣勢逼人。
龐勛身後則是許佶、趙可立、姚周、張行實、張琯等銀刀軍將領,雖凶名在外,但因長期躲藏在龍脊山中,身形不免消瘦幾分,氣勢上略遜一籌。
王仙芝目光掃過龐勛,見他模樣普通,卻目光炯炯,顯然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龐勛也在打量著王仙芝,見他雖外貌中人之姿,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威嚴,心中不禁暗自點頭。
片刻後,王仙芝率先打破沉默,作揖示意道:「龐節帥,請入帳一敘。」
龐勛作揖回禮,語氣沉穩:「王節帥客氣了。」
兩人並肩走入牙帳,眾將緊隨其後,並未發生什麼矛盾。
帳內早已擺好席位,眾人分賓主落座,而王仙芝麾下精銳雖少,可部眾卻多,自然坐於主位。
龐勛倒也識趣,沒有爭奪主客,而是甘心坐於客位。
其餘將領見狀,銀刀軍跟隨龐勛坐在左側,天平軍尚君長等人則是落座右側。
待眾人坐定,王仙芝率先開口,語氣略帶凝重:
「龐節帥,如今我們雖人多將廣,但甲冑軍械及糧草皆匱乏,軍中善戰者唯有你我手中這四千多甲兵。」
「如今義成、忠武、宣武三軍駐兵數萬於宋、亳二州前線,天平與平盧等官兵也駐兵於沂州。」
「若是加上南邊的淮南軍分駐濠、泗、楚三州,我們已被團團包圍,官軍之數不少於六七萬。」
話音落下,王仙芝觀察了會龐勛等人態度,眼見幾人沒有怯場,這才繼續說道:
「如今我們手上還能用的,便是宿州境內的通濟渠漕運。」
「兩都數百萬軍民依賴漕運漕糧,若是官軍敢於進攻,我們便可以攻下符離縣,切斷漕運,逼迫朝廷招安我們。」
王仙芝話音落下,帳內一片寂靜,都在等待龐勛回應。
只是龐勛尚未開口,他身後的許佶卻便面露不喜的站了起來:「王節帥,此計恐怕不妥!」
王仙芝眉頭微皺,他並不認識許佶,但也知道能越過龐勛開口的,必然是銀刀軍中重要的人物。
因此面對許佶的反駁,他並沒有輕易生氣,而是詢問道:「都將有何高見?」
王仙芝的詢問,讓眾人將目光投向了許佶,而許佶也毫不怯場,直言道:
「若是等到官軍進攻我們才動手拿下宿州各縣,那我們於平原上無險可守,官軍憑藉精騎和馬軍不斷襲擾,我們唯有慘敗一途!」
「那都將覺得,我們兩軍應該怎麼對付官軍?」
王仙芝沒有反駁許佶,因為許佶的話確實有道理,而許佶也趁機道:
「要我說,朝廷都已經把你我之流打作亂兵,如今又調派兵馬圍剿我們,這局面根本就不是招安,而是圍剿!」
「既然如此,那我們還在這裡討論什麼?小心什麼?」
「既然是亂兵,那就做些亂兵該做的事情!」
許佶目光掃視眾人,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龐勛身上。
他有計劃,但卻不能經他的口說出來。
不然日後朝廷招安時,必然會因為他此番提議而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感受到許佶的目光,龐勛心裡暗罵,但還是不得不站起身來,目光掃視眾人:
「許都將說得對,亂兵就該做些亂兵該做的事情。」
「某提議,即日攻打符離縣,以符離為治所,向外攻掠徐宿二州諸縣,切斷漕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