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銀刀復燃
第330章 銀刀復燃
「區區叛兵,也敢自稱天平節度副使?」
臘月初八,淮南揚子縣衙內,被外放為四鎮節度使的令狐正拿著一張信紙,臉上寫滿了輕蔑。
他身為四鎮節度使,雖然只是名義管轄,但還是有權節制各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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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廬州刺史匯報,他還不知道宣歙鎮的節度使崔瑄,竟然把王仙芝這群亂兵放到了淮南境內。
更不湊巧的是,這個殺才還有幾分能耐,竟然招撫了巢湖數十股水賊,在巢縣自稱天平軍節度副使。
「使相,我們要不要主動出擊將他們討平?」
正堂左首位置上,一名三旬左右的健壯將領作揖詢問。
他是淮南道左兵馬使李湘,也是令狐坐鎮淮南所倚重的大將。
面對李湘的詢問,令狐將王仙芝的請表丟在桌上,平靜道:「朝廷還未有旨意降臨,沒有必要自討無趣。」
「對了,這群賊兵往哪去了?」
「往濠州去了。」李湘回應道。
「嗯——.——」
聽到不是來揚州,令狐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既然諸鎮都在放任這伙亂兵,那自己也沒有理由去為諸鎮擦屁股。
不過亂兵既然來到淮南,他還是得表示表示。
「派人奏表朝廷,就說亂兵至淮南招撫盜寇近萬,如今已然北上濠州,不日便將走出淮南所轄之地。」
「請奏至尊,是否需要淮南出兵討平此賊寇。」
令狐說完,李湘當即作揖應下,隨後退出了正堂。
淮南的奏表往長安送去,而長安的聖旨也在往淮南送來。
原本還將王仙芝這支亂兵當做笑話來看的人,卻在得知他招撫巢湖水賊後關注起來。
天下大勢,仿佛在這一刻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牽動著各方勢力的神經。
王仙芝率領本部六千之眾,浩浩蕩蕩地向濠州進發。
一路上,他們若缺乏錢糧,便縱兵搶劫村寨,但卻始終未曾進犯任何州縣城池。
王仙芝心中也清楚,搶劫村寨與進攻城池是兩碼事。
前者尚可解釋為亂世中的無奈之舉,後者則無異於公然造反。
此刻他心裡還想接受朝廷的招安,自然不能做得太過火。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淮南道的流民數量遠超王仙芝的預料。
他僅僅亮出「天平軍節度副使」的旗號,甚至沒有喊出任何煽動性的口號,
便有無數流民紛紛加入他的隊伍。
這些流民衣衫檻樓,面黃肌瘦,眼中卻閃爍著對生存的渴望。
儘管他們的加入讓隊伍對糧草的需求增多,但也使得整支隊伍迅速膨脹,聲勢愈發浩大。
臘月十二日,王仙芝的隊伍進入濠州境內,駐兵於定遠縣外。
得知此事的濠州百姓惶恐不安,紛紛逃入鍾離、定遠、招義三縣,三縣官吏惶恐,只能招撫民壯守城,同時向徐州求援。
好在王仙芝卻並未攻城,只是依舊縱兵劫掠村寨,籌集糧草後北上鍾離。
彼時他魔下部眾已然突破萬人,聲勢之浩大,令各鎮都加強了戒備。
與此同時,原本還想著看戲的令狐卻在同一天接到了朝廷的聖旨。
「門下,今天平亂兵肆虐鄉野,以淮南節度使令狐為河南東面討擊使,
敕·—..」
「制書如右,請奉制付外施行,謹言。」
「臣令狐領旨!」
揚州衙門內,令狐恭敬地從天使接旨過後,當即便命令兩旁官員安排天使前往寅賓館休息,隨後召來了其心腹李湘。
「使相!」
李湘走入正堂,令狐示意其坐下,隨後才開口說道:
「孟明,朝廷已下旨,命老夫派兵圍剿王仙芝等亂兵。」
李湘聞言,立即抬手作揖:「使相,是否需要某立即出兵?」
令狐先是頜首,接著又微微搖頭。
在李湘不解的自光中,令狐平淡開口道:「出兵是必然的,但不必追得太緊。」
「若是逼得狗急跳牆,導致鎮中兵馬死傷慘重,撫恤的錢糧還得我們出,得不償失。」
「若有可能,將他們驅趕進入徐州乃至天平,然後再奏表朝廷請求入境來拖延時間。」
「屆時朝廷若是還讓我淮南出兵討平賊寇,那便看看能不能招安了事。」
令狐自然是不願折騰的,畢竟他六十有八,說不準還能活幾年。
討平王仙芝倒是不難,難的是怎麼面對死傷和撫恤,
想到這裡,令狐似乎想起什麼,目光看向李湘:
「這賊兵之中男女老弱皆有,故此需要小心賊軍以男女老弱來迷惑我軍。」
李湘心領神會,當即作揖道:「某明白,這就去安排。」
起身退出衙門後,李湘立即調集精騎六百,馬步官軍五千,向濠州直撲而去。
他的任務並非殲滅王仙芝,而是將其驅趕出淮南道,避免與亂兵正面交鋒,
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至於斬獲,淮南的流民數不勝數,斬獲有的是!
正因如此,李湘將行軍聲勢搞得浩大,所以在他剛剛走出揚州境內時,便有私鹽販子將淮南鎮出兵的消息透露給了王仙芝他們。
「直娘賊的,這淮南鎮還真的看得起我們,一出手便是六千官兵!」
「怕個甚,他們有六千多人,我們還有近兩方人呢!」
「混廝,你又不是不曉得甲冑的厲害,我軍軍中不過一千披甲精銳,餘下都是壯丁,如何敵得過官軍?」
鍾離縣北的某處營盤內,此時的天平亂軍早已吵成了一鍋粥。
成卒們都知道六千披甲官軍是怎樣的存在,但被招撫而來的水賊和山匪頭目們卻不了解。
尚君長與尚讓面色沉重,而坐在牙帳主位的王仙芝卻並未慌亂。
「別吵了!」王仙芝叫停眾人的爭吵,隨後才開口表態道:
「某早已料到朝廷會有所行動,只是沒想到淮南鎮派出了那麼多官兵。」
「不過不礙事,如今我們錢糧也收穫的差不多了,沒有必要繼續逗留濠州。」
尚君長與尚讓聞言作揖:「節帥,不在濠州,那我們去哪?」
「節帥,不如去虹縣如何?」
兩兄弟話音落下,不少人都點頭認可,但王仙芝卻搖頭道:
「虹縣是漕運重鎮,我們若是靠近虹縣,恐怕會被朝廷舉兵圍剿。」
「相比較虹縣,某更傾向於蘄縣。」
「蘄縣與虹縣都靠近運河,但蘄縣距離運河還有二十餘里,而虹縣則是毗鄰運河。」
「二者選其一,蘄縣更不容易刺激朝廷。」
王仙芝話音落下,眼見眾人沒有反駁,他當即頜首道:「既然沒有異議,那便傳令三軍,明日辰時拔營,向宿州蘄縣進軍!」
「末將領命一一」
面對王仙芝的指揮,眾人毫無異議的選擇了執行。
翌日清晨,近兩萬眾的天平亂軍向北邊的宿州開拔。
消息傳回揚州後,令狐命令李湘屯兵濠州,等待朝廷旨意傳達。
武寧軍被裁撤過後,濠州便歸屬淮南鎮管轄,因此淮南鎮的兵馬可以自由出入濠州。
不過徐州、泗州和宿州依舊為徐泗團練管轄,淮南軍不能貿然進入,需要請示朝廷才行。
令狐的奏表送往了朝廷,而彼時的徐泗地區也因為天平亂軍的進入而熱鬧了起來。
當初王式請表朝廷,想要誅滅武寧七軍的逃兵,但卻被朝廷制止,並且連他本人都被調往了長安任職。
接替王式成為徐州刺史、徐泗團練使的官員是普州刺史孟球。
徐泗宿三州僅有州兵兩千,以及王式留下的長山都一千兵卒。
孟球不知兵,所以只能依仗王式留下的將領趙黔。
得知王仙芝率軍二萬入宿州境內,孟球連忙召來了趙黔。
彭城衙門內,年過六旬的孟球來回渡步,卻是沒想到自己臨近暮年,竟然還要遭此一難。
在他渡步的同時,長山都的都將趙黔也走入了堂內。
「使君!」
「會明你總算來了!」
趙黔入堂後不卑不亢的作揖行禮,孟球見狀則是熱切上前,稱呼他表字的同時,將他扶了起來。
「會明,那亂軍闖入宿州,如今正在前往蘄縣。」
「宿州之州兵僅八百,如今唯有你魔下長山都能抵禦賊寇。」
「老夫召你前來,便是想與你商議,接下來我們應該如何面對賊兵?」
孟球雖然年邁不知兵,但起碼還是知道用人的。
趙黔聞言並未露怯,反而膽氣十足:
「使君放心,有末將率領長山都坐鎮徐州,賊兵定不敢來犯!」
「更何況賊兵雖號稱二萬眾,但其精銳不過就是那千餘亂兵。」
「賊兵若往徐州而來,某必率兵擊之。
「賊兵若分兵進攻徐泗宿三州,某必率兵平之!」
面對膽氣十足的趙黔,原本還略微慌亂的孟球也漸漸鎮定了下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而趙黔也接著作揖道:
「使君,眼下當務之急是派輕騎往長安送去奏表,隨後向淮南、天平、充海、宣武、義成等鎮乞援。」
「某雖守得住城池,但卻無法庇護鄉野。」
「若是鄉野村寨遭難,必然會動搖我徐泗根基。」
「是極是極!」孟球頻頻點頭,隨後按照趙黔的建議,分別向各鎮和長安送去了求援信和奏表。
只是奏表和聖旨往返總需要時間,而宿州的王仙芝並未在此蹉跎。
他繼續亮出「天平軍節度副使」的旗號,並承諾投軍者飯食管夠,免除罪刑。
口號傳出之後,徐泗宿等三州地界和龍脊山上的不少盜寇紛紛下山投軍。
在龍脊山之中,若論實力最強的,那無疑是逃亡龍脊山內武寧七軍殘部。
七軍殘部由王仲甫所率,人數一千多人左右。
由於全甲逃亡,因此王仲甫實力最強,根本不需要下山搶劫,只需要命令各寨按月交上些許錢糧,便能滿足一千亂兵的用度。
得知王仙芝亮出旗號,龍脊山不少盜寇都紛紛下山,而王仲甫也召集了軍中所有武官前來。
此刻他們聚在龍脊山的某處山寨,每個人都穿著陳舊的戰襖與胸甲,腰間配彰刀。
篝火在不算大的正廳燃燒,里啪啦—.—
叛逃前身為都將的王仲甫坐在主位,餘下則是幾位都虞侯和列校等人。
十餘人擠在此處,四十多歲的王仲甫頗具匪氣,開場便定調道:
「如今天氣越來越冷,許多弟兄都受不住,想著去宿州投靠那狗屁的天平軍節度副使。」
「老實告訴諸位弟兄,這王仙芝就是個亂兵,和我們沒有區別,去投靠他無疑是去送死。」
「諸位也不必慌張,我已經湊足錢糧,準備派人下山賄賂徐州刺史孟球。」
「只要孟球願意向朝廷為我們說情,屆時我們就能回到山下,繼續從軍!」
王仲甫的這番言論,使得不少人鬆了口氣。
不過這時,軍中的一名都虞侯卻跋扈道:「給了錢就能確定他們會願意接納我們?」
「別忘了,當初王式那田舍漢就是用酒宴迷惑王長史他們,把彭城那三千多弟兄盡數燒死的!」
「對啊.」
「直娘賊的,阿耶我是絕對不會相信朝廷了!
「要我說,那王仙芝都是亂兵自稱節度副使,那不然王都頭你也自稱節度副使,帶著我們下山拿下幾座城池,到時候向朝廷提議招安算了!」
「沒錯,我們有一千多人,附近幾座山還有散落的不少弟兄,若是能把他們集結起來,便是拿下徐泗二州都不成問題。」
「進攻城池,這是叛逆啊——」
「我們現在不就是叛逆的身份嗎?打個城池有什麼的!」
「可長山都的趙黔還在,我們貿然下山,恐怕———」」
「王式走了,區區一個趙黔有什麼用?這有什麼不敢反的!」
銀刀軍的武官們倒是十分懼怕王式,但對於趙黔和他摩下的長山都,眾人卻並沒有那麼懼怕。
王仲甫沒想到事情的走向居然偏離了自己的掌控,眼見王仙芝憑藉自稱的名頭都能籠絡數方人,這群桀驁不馴的銀刀牙兵也漸漸不滿起來。
他們試圖慫王仲甫自稱武寧軍節度副使,但王仲甫十分清楚,他要是真的自稱副使,那日後朝廷誰都能寬恕,卻是絕對不可能寬恕他。
想到這裡,王仲甫連忙打斷眾人:「我年紀大了,當個都頭還行,帶著大夥打天下就不太行了」
「這樣吧,今日就到這裡,明日我派人去宿州打聽打聽消息。」
「如果事情真的可行,到時候諸位弟兄另選旁人擔任節帥,某做個都頭就行了。」
王仲甫的話,引來了不少略帶不滿的自光。
他能想到的事情,其它幾名都虞侯自然清楚。
誰都不想自稱節帥,所以王仲甫推辭後,節師的名頭肯定會落在他們頭上。
面對幾名都虞侯那不滿的目光,身為都頭的王仲甫連忙起身道:「行了,都散了吧,等明天的消息回來再定奪。」
在他的示意下,眾人不甘的離去,而王仲甫則是在眾人走後擦了擦汗水。
「直娘賊的,這是把阿耶往火坑裡推啊!」
他眼神閃爍,最後召來了幾個相熟的兵卒。
這幾個兵卒都是他當初在山下時的屬下,因此面對他們,王仲甫便開門見山道:
「許佶、趙可立、姚周、張行這幾個傢伙瘋了,竟然想要下山投靠亂兵作亂。」
「我們都是相熟的人,找你們來到這裡,便是不希望你們被他們矇騙。」
「眼下我屋內還有劫掠而來的一百多兩黃金和三百多貫錢。」
「若是你們願意跟我,我現在就帶著你們背負黃金和些許錢財下山。」
「憑藉這些錢財,我必然能夠說動孟球為我們說情。」
王仲甫誘惑著幾人,或者說根本不用誘惑,
雖說山上日子也逍遙,但如何比得上當初在武寧軍中時瀟灑。
想到這裡,七名軍校、隊長連忙點頭,而王仲甫也吩附道:
「既然如此,今夜我們便下山往彭城趕去,順帶把許佶他們準備投靠王仙芝他們的事情告訴孟球,必然能謀個大功!」
聽到『大功」,幾人臉上都閃爍莫名神色。
為了避免事情被人察覺,王仲甫連忙示意眾人離去,定下了今夜子時在他屋子集合的事情。
時間漸漸流逝,待到深夜子時,王仲甫屋前便聚集了七個軍校和隊長。
王仲甫自己背上一百多兩黃金,讓其餘七人各自背負三十貫,餘下帶不走的便藏了起來。
八人開始扶著下山,直到天明時才被人所發現。
許信幾人連忙召集所有武官,這才發現與王仲甫相熟的那幾名列校和隊長通通消失不見。
「直娘賊的,這群人捐了錢下山了!」
「他們肯定會去告發我們謀逆,就算不告發,我們如今沒了錢財,肯定說服不了孟球為我們說情。」
「要我說,我們直接召集昔日的弟兄,南下投靠王仙芝,反了便是!
趙可立、姚周、張行各持己見,身為都虞侯的許信則是看向了角落的某位健壯軍官。
「龐二郎,你且說說是何想法!」
隨著許信話音落下,眾人紛紛側目看向了那被稱為龐二郎的漢子。
漢子感受到眾人自光,當即沉聲說道:
「不管王仲甫他們是否下山告密,我們都得召集昔日的弟兄才行,不然等他們被王仙芝招撫了,那我們還能有誰可用?」
「好!」許信額首表示認同,接著說道:
「我自認為沒有都頭的才能,這都頭便讓給你們如何?」
許佶話音落下,可其餘人都不傻。
得了都頭的位置,日後不管做什麼都是主謀,都是死罪。
想到這裡,眾人紛紛沉默,而許信只能將目光看向那龐二郎。
感受到許信的目光,龐二郎只能硬著頭皮走出來,對眾人作揖道:
「諸位弟兄放心,某龐勛別的不提,定然不會像這王仲甫般拋下諸位!」
「好!龐都頭上座!」
許信眼見將都頭這個燙手山芋拋出去,連忙便擁簇龐勛坐上了主位。
坐在主位的龐勛感受著眾人目光,心裡不免有些發虛。
若非可以,他是不願意做這個都頭的。
只是看許信的自光,即便他不做,許信也會想辦法讓他坐上這個位置,倒不如自己主動些來得好。
思緒此處,龐勛也深吸一口氣道「許都虞侯、趙列校、姚列校、張列校各派弟兄去四周山嶺將昔日武寧軍的弟兄招撫。」
「不管是否搖旗,武寧軍的弟兄總歸越多越好!」
「末將領命!」眾人紛紛應下,隨後便遵照龐勛建議,各自派人向四周山嶺搜尋武寧軍舊部。
與此同時,逃亡下山的王仲甫等人也向著彭城趕去,準備用龐勛等人試圖作亂的情報與手中錢財換個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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