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巢湖稱節
第329章 巢湖稱節
「嘩啦—.嘩啦—」」
冬月末梢,寒風凜冽。
此時的天下,正因嶺西五鎮未能剿滅王仙芝而議論紛紛,作為事主的王仙芝卻已率兵來到了長江南岸,準備渡江北上。
池州守將早已緊閉城門,百姓紛紛逃亡城內避難,池州渡口附近數十里不見人煙。
尚君長等人先一步來到池州渡口,本以為舟船都被鑿沉了,結果卻看到了令人驚喜的一幕。
「直娘賊的!這池州刺史和將領莫非是個不知兵的,竟然把舟船都留在渡口了!」
「恐怕是捨不得舟船,如今便宜了我們!」
渡口上,尚君長及尚讓兩兄弟感受著凜冽的江風,整個人卻十分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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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指著渡口上的那些船隻,語氣中滿是譏諷。
跟隨他們而來的不少天平軍成兵聞言,也是紛紛附和,使得笑聲在江風中迴蕩。
「別自作多情了」
王仙芝下馬出聲,吸引眾人自光的同時,從眾人中間走到了岸邊。
他神色凝重,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後才緩緩開口:「這些船隻,並非池州的守將忘記或不捨得處理,而是刻意留給我們渡江的。」
「甚?!」
「不會吧!」
「都將,這是從哪看出來的?」
「對啊,他們會這麼好心?」
尚君長和尚讓等人聞言,臉上寫滿了錯,忍不住反駁起來。
王仙芝摸了摸自己的短須,目光掃過眾人,解釋道:「若我們留在池州,朝廷必定會命宣歙鎮的軍將圍剿我們。」
「宣歙鎮的軍將自然不願為此耗費兵力,所以才留下這些船隻,希望我們早些渡江,前往淮南。」
「如此一來,圍剿我們的差事便落到了淮南鎮的頭上,而他們宣歙鎮則可以繼續逍遙自在。」
眾人聽罷,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而尚君長更是皺眉道:
「都將,天下雖亂,但藩鎮軍將豈敢如此明目張胆地陽奉陰違?」
王仙芝嘴角輕挑,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朝廷已非昔年的朝廷,不然也不會調我等去嶺西成邊。」
「我們這一路北上,各鎮雖然都調兵圍剿,但這都是那些使君在謀劃,可曾見到各鎮軍將與我們不死不休的?」
「這——.」尚君長及尚讓面面相,四周也有聲音附和起來。
「聽都將這麼說,好像還真是—」
「是啊,他們頂多設伏或調兵,還真沒有誰來追我們的。」
眼見軍中還是有不少明眼人,王仙芝也開門見山道:「地方上的軍將,早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恭順。」
「聖人的旨意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耳旁風罷了。」
他話音落下,旋即轉身望向那滾滾東流的長江。
池州段的長江寬闊無比,江面波濤洶湧,與北岸相隔十餘里,氣勢磅礴。
他雖然在三年前南下成邊時見過,但此刻站在岸邊再看,心裡依舊感到震撼。
「古人稱長江為天險,果然名不虛傳。」王仙芝低聲感嘆,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
尚君長等人也望向那浩瀚的江面,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渺小之感。
片刻後,王仙芝收回自光,揮手下令:「三軍聽令,即刻登船,渡江北上!」
隨著命令下達,天平軍的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
二百餘人及不少車馬先行上船,餘下七百多弟兄則是在渡口紮營,等待後續船隻來接他們。
江風呼嘯,船帆揚起,數十艘小舟和三艘樓船緩緩駛離南岸,向著北岸的淮南道進發。
王仙芝站在船頭,望著那漸漸遠去的南岸,心中既有對未來的志芯,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豪情。
「這群蟲都能做兵馬使和使君,我為何就不能做個高官?」
感受著凜冽江風吹打臉上,王仙芝漸漸不滿足於自已都將的官職。
在這一路北上的期間,他從一開始的志志不安,再到後來的遊刃有餘。
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使君、兵馬使、經略使.也不過如此。
如此庸才都能擔任高位,他王仙芝為何就不能擔任高位?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思緒間,王仙芝的野心不斷滋長,但他也清楚,僅憑自己手中九百餘兵馬,
根本不會得到朝廷的重視。
「必須想辦法拉人入伍,以壯聲勢才行—
王仙芝眼神閃爍,開始盤算著該從何處募兵。
一個時辰後,王仙芝帶著二百餘人在廬江縣境內的長江北岸登陸。
除了幾十名操船的兵卒,餘下二百人搬運車馬下船,在距離江岸不遠處的地方開始紮營。
此處南邊為長江,東西兩處多為水澤,北邊是丘陵。
王仙芝看了看地圖,發現翻越丘陵向北便是巢湖,因此他的心思不免活躍起來。
河南道與淮南道逃民不斷,逃民凡是逃離原籍後,大多落草為寇,亦或者投入水賊之中,劫掠舟船為生。
彭蠡澤(鄱陽湖)、洞庭湖、太湖、巢湖、丹陽湖等五大湖,自先秦以來便有水賊,其中巢湖規模僅次於彭蠡澤和洞庭湖、太湖。
如今天下大亂,巢湖之中必然有不少逃兵和逃民落草為寇。
倘若自己能招撫他們,不僅能壯大聲勢,還能在朝廷招降時多幾分籌碼。
想到這裡,王仙芝眼神不斷閃爍,但他卻並未著急將此事告訴尚君長和尚讓接下來兩日時間,他一直在北岸的營盤內謀劃此事,直到魔下九百餘兵卒及近千車馬全部運抵北岸後,他才派人將尚君長和尚讓召到了牙帳。
「都將!」
二人入帳行禮,尚君長率先開口:「都將,如今我們已渡過長江,接下來該如何返回濮州?」
王仙芝抬手示意二人坐下,語氣沉穩:「如今我們兵馬太少,朝廷未必會將我們放在眼裡。」
「你我三人都不是白丁,你們也該知道朝廷向來不會輕易寬恕作亂的將領。」
「若是楊節帥無法庇護我等,屆時我等三人的首級,恐怕會被朝廷所派兵馬斬下。」
「我思前想後,我三人若想要謀求生路,唯有搖旗募兵,壯大聲勢。」
「只有讓朝廷重視我們,才能謀得一個招降的機會。」
「只要能逼著朝廷招降,你我不僅能保全自身,甚至還能謀得個官職。」
王仙芝的話讓尚君長和尚讓眼前一亮,兩兄弟對視一眼,隨後還是作為兄長的尚君長忍不住問道:
「都將的意思是,我們若能招撫更多的兵馬,朝廷必然會招降我等,甚至會給我們更高的官職?」
「正是如此!」王仙芝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只要我們聲勢足夠大,朝廷便不敢輕易圍剿我們,反而會以官職招安。」
「屆時,我等不僅能保全性命,還能在朝堂中謀得一席之地。」
尚君長和尚讓被這番話深深打動,兩兄弟對視片刻,隨即起身作揖:「願聽都將安排!」
『你們這是何必呢,你我都是同鄉,又是袍澤,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
王仙芝見狀,連忙扶起二人並繼續說道:「巢湖距離此地不過百餘里,其中水賊眾多。」
「若能招撫他們,我們的聲勢必然大振,各鎮軍將也會因此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圍剿我們,不過———」
王仙芝沉吟片刻,尚君長有些急切:「都將請說,不必猶豫!」
聞言,王仙芝這才繼續道:「不過此事風險極大,我身為三軍都將,不能親自前往,恐怕需從你們二人中選出一人,前往巢湖招撫水賊。」
尚君長聞言,立即上前一步,抱拳道:「都將,末將願往!」
眼見自家兄長如此著急,尚讓連忙上前作揖:「此事危險,還是讓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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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留在軍中,若是我不幸落難,還有兄長協助都將。」
「二郎——」尚君長皺眉,正欲爭辯,卻被王仙芝抬手打斷:
「尚讓既然有此心,便讓他去吧。」
「大郎你留在軍中,協助我整頓兵馬,若二郎有事,你我立馬提兵向巢湖而去!」
「是——」尚君長見王仙芝已做出決定,無奈之餘,只得點頭應下。
王仙芝眼見他應下,隨即看向尚讓,輕聲叮囑道:「二郎,此行兇險,務必小心。」
「我給你五日時間,無論能否說服水賊,五日後我們都會北上濮州。」
面對王仙芝此言,尚讓動作利落的作揖行禮:「都將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話音落下,尚讓便退出牙帳,帶上三五好手將便裝換上,乘挽馬朝著北邊百里開外的巢湖疾馳而去。
在王仙芝等待尚讓好消息的同時,宣歙鎮節度使崔瑄卻已經派人送出了奏表。
從王仙芝進入池州開始,奏表便已經送出,在王仙芝派出尚讓後的第三天,
奏表便已經送抵了長安。
「這些混帳,莫不是以為朕不知道他們的心思?!」
咸寧宮偏殿內,李灌聽著路岩匯報,臉色難看同時,也點破了各鎮的態度。
如果沒有各鎮聽而任之的放任,王仙芝怎麼可能那麼快的從嶺西前往宣歙,
如今更是渡船前往了淮南道。
渡船哪裡來的?還不是他們提前留下的!
想到這裡,李灌便覺得這至尊著實難當,思緒間不免看向路岩:「畢相與蔣相何在?」
「回陛下———.」路岩恭敬作揖,隨後開口道:
「裴休正午時忽患風寒,蔣相帶人將裴相護送回家了。」
「又生病?」李灌眉頭微皺。
自從得知北司宦官吃神策軍空額開始,他看誰都覺得對方在騙自己。
「畢相公患病多月,路侍郎可曾前去探望過?」
李灌詢問起路岩,路岩聞言躬身回禮道:「臣自然是去過的,但畢相公病情恐怕—」
路岩沉默著搖了搖頭,這讓李灌心裡有些不安。
雖說畢誠幾次頂撞他,但他也清楚,畢誠那些言論確實是為了他好,只是他沒有那個魄力解決問題。
「倘若能有個李德裕那般的人,朕也不會如此束手束腳了——·
李灌略微感嘆,隨後開口詢問道:「李德裕還有後人嗎?」
「李德裕?」路岩愣了愣,不知道話題怎麼突然從畢誠跳到李德裕身上了。
李德裕這三個字,在大中年間可以算是十分忌諱的存在。
如今雖然改換新天,但路岩也不敢胡亂揣測皇帝的想法。
「回陛下,李德裕之子孫,大多都在崖州務農為生。」
他話音落下,李灌聞言嘆氣道:「李相公昔年也是為了天下,為了朝廷,朝廷何以苛待其子孫呢?」
路岩見狀明了,合著皇帝是想要為李德裕翻案啊·
他仔細揣測,而後才反應過來,皇帝為李德裕翻案,並非是同情李德裕,而是想以李德裕為表率,告訴天下有心變法者,咸通不比大中,咸通更支持變法。
想到這裡,路岩眼神閃爍,隨後作揖道:
「陛下,其實朝野上下,亦有不少官員為李相公喊冤。」
「若是陛下能夠追復李相公生前官爵,想來百官必然歌頌陛下。」
路岩看人下菜,只要皇帝偏好什麼,他便毫不猶豫的選擇附和。
他的這番舉動,也令李灌不自覺頜首,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柔和。
「此事便由路侍郎你去辦吧,若是畢相公久病不愈,這戶部和度支還得由路侍郎來撐著。」
「是.—」
路岩作揖應下,心裡十分激動。
只要他把事情辦好,那拜相基本就是板上定釘的事情了。
「如今的淮南道是誰在擔任節度使?」
李灌話題一轉,路岩也連忙說道:「宣武、忠武、義成、淮南等四鎮節度使,皆為令狐使相。」
經路岩提醒,李灌這才想起,自己授以令狐四鎮節度使,只為讓他罷相出走。
這麼說起來,若是能驅使令狐出兵討平亂兵,那便不再需要其它藩鎮出兵了。
思緒間,李灌便主動說道:「傳旨,以令狐使相為河南東面討擊使,元宵前夜,務必討平天平亂兵!」
「臣領旨———」路岩不假思索應下,而李灌也擺擺手:
「若無要事,那便退下吧。」
「臣告退,上千萬歲壽——
路岩畢恭畢敬的行禮退出咸寧宮,聖旨也由天使快馬送往了淮南。
不過在聖旨送往淮南的時候,王仙芝卻得到了好消息。
臘月初四,被王仙芝派往巢湖的尚讓派人傳信於營地,巢湖三十二股水賊接受招撫,募賊兵五千人。
王仙芝得到消息,當即率領兵馬北上,雙方於巢湖東側的巢縣郊南會師。
「密密穿穿—.」
申片作響間,王仙芝率領九百天平老卒緩步走上矮丘。
隨著甲片停止作響,王仙芝走到矮丘頂部,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則是身穿襖子,手拿魚叉或短刀的數千水賊。
儘管是被四周百姓及官府視為兇悍的水賊,但他們大多瘦弱,穿著的襖子也多有破洞。
若非有尚讓介紹,王仙芝都懷疑這是一群逃難的流民。
「都將,這些便是接受招撫的水賊,除了那些拖家帶口的選擇留在巢湖,獨身的男丁都在這裡了!」
尚讓為王仙芝解釋著,王仙芝則是平靜點頭,隨後思索起來,
儘管這群水賊不如自己手下的九百成卒,但他們畢竟人多勢眾。
只要給足飯食,不怕他們不賣力作戰。
這般想著,王仙芝心思漸漸活躍起來。
如今的他不過仗著天平軍的名頭便能募兵五千,這足以說明淮南局面崩壞,
逃命遍地。
這種局面下,他稍微搖旗擂鼓便搖身一變,成為了擁眾近六千的存在,比天平軍中的那些兵馬使還要威風。
若是他能招撫沿途流民,那恐怕威勢不比昔年的王守文要小。
這般想著,王仙芝眼神閃爍,而尚讓也趁機作揖道:
「都將,巢湖的弟兄們說,這淮南道和河南道亂的很。」
「北邊的徐泗宿濠地界,還有銀刀、門雕、挾馬等逃兵。
「若是我們能北上徐泗地區,將那數千銀刀、門雕的逃兵招撫,屆時便連朝廷都需要招安我們!」
尚讓的話讓王仙芝更為心動,而此時尚讓見他猶豫,當即便拔高聲音,對王仙芝躬身作揖:「請節帥決斷!!」
「請節帥決斷—請節帥決斷·
當尚讓話音落下,矮丘之下的數千水賊立馬變附和起來,
那種山呼海嘯的聲音闖入王仙芝體內,使得他渾身激靈,臉上呈現不自然的紅色。
尚君長見狀,當即與天平軍成卒們對視,隨後紛紛作揖:「節師,決斷吧!」
「是啊節帥!」
「節帥,弟兄們都聽您的!」
無數天平軍成卒紛紛朝王仙芝作揖,王仙芝被這一聲聲『節帥』給喊得飄飄然。
前一刻他還是個小小都將,如今卻被部眾簇擁成了節帥。
若是能招募更多兵馬,或許他還真的能成為天平軍的節度使。
這般想著,王仙芝心思火熱,當即便舉起左臂,而四周成兵與水賊見狀紛紛住嘴。
四周突然變得安靜下來,而王仙芝也隨即看向尚君長和尚讓。
「某今日受眾弟兄推舉,自任濮州刺史,天平軍節度副使!」
「尚君長、尚讓二人有功,今授尚君長左兵馬使,尚讓右兵馬使,余者皆為都將。」
「此外,派人向朝廷請表官職,好讓朝廷知道我等心意!」
儘管已經自稱天平軍節度副使,可王仙芝還是更偏向於朝廷招安,拿個官職享受富貴。
「節帥高義!!」
尚君長、尚讓及天平軍成卒、水賊頭目們紛紛作揖,而王仙芝也意氣風發:
「傳某軍令,大軍明日北上濠州,沿途招撫流民,某要與眾兄弟共富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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