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嶺西鼓譟
第325章 嶺西鼓譟
「直娘賊,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娘賊的,這次回了家,日後說什麼也不再來了!」
九月,雖已經是秋季,但嶺西地區卻依舊炎熱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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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此刻已然入夜,但空氣中的風卻好似裹挾火焰而來,熱得人心燒難耐。
邕州宣化縣內,身處軍營的王仙芝摸了把自己的額頭,只感覺到了許多類似疙瘩的存在。
感受著這些疙瘩,他的臉色不免難看幾分,額頭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娘賊的,這一年到頭就疙瘩不斷,得拔多少濕毒才能舒服些?」
王仙芝罵罵咧咧,期間不由覺得呼吸沉重,整個人仿佛被牛舔了一口。
「忍忍吧,王都將」
醫官正在為他針灸,試圖以此來拔除「火毒」。
後世一杯草藥涼茶就能解決的問題,在這個時代卻算入了疑難雜症。
「就沒有徹底杜絕的辦法?」
王仙芝質問醫官,醫官點頭道:「只要返回中原,以中原之氣候,必然能漸漸消除這嶺南火毒。」
「直娘賊的!」王仙芝暗罵,畢竟他現在還走不了。
不過相比較他還顧全大局,他身邊那群無精打采的將士們則是在聽後精神道:「早該走了!」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是啊,中原的秋天,哪會這般悶熱?」
「唉———·我們在這兒,簡直是在受罪!」」
王仙芝聽著將士們的怨聲,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他何嘗不想回到中原,回去看看那熟悉的山水,感受清爽的秋風和溫暖的家鄉。
可如今他們的成期還沒結束,饒是再怎麼難受,卻還是得堅持完這幾個月。
「都將,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天平軍中的某名兵卒忍不住質問起來,眼中滿是期盼。
王仙芝沉默片刻,緩緩道:「按理來說,明年元宵過後,我們的成期便結束了。」
「只是我上次去找李經略,李經略說朝廷旨意還未送抵,讓我們再等等。」
「不過大家也不用擔心,相信朝廷的旨意很快就會送到,不會耽誤我們回家的。」
王仙芝話雖如此,但他心中也不免在漫長的等待中狐疑起來。
長疙瘩的這幾日,每當夜深人靜,他總會夢見濮州的田野,夢見家鄉的親人只是當他感覺真實,試圖回家的時候,他卻又很快醒來,只能面對這片陌生的土地和無盡的瘴氣與濕熱。
「這朝廷,當真拖沓!」
「我不管,反正元宵過後,我一定要回家!」
「這鬼地方誰愛待誰待,我一定要回家。」
「娘賊的,我都三年沒見我家婆娘了,也不知道家裡如何———」
將士們的怨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開始低聲咒罵朝廷。
王仙芝看在眼裡,卻也不制止畢竟他可是靠王守文叛亂參軍,進而以王守文等人性命做功勞,搖身一變成了官軍。
大唐上下是個什麼情況,他心裡自然知道。
他想要逼迫李弘源准許他們回家,就得營造出弟兄們不滿的氣氛,並且讓李弘源清楚這種氣氛正在擴散。
果不其然,在他營造這種氛圍的同時,與他們同在邕州宣化城駐紮的平盧軍便很快得到了消息。
相比較天平軍,平盧軍的軍營略微小些,這主要是因為平盧軍被調成邊的人不過八百,南下途中又病亡不少人,如今只存五百餘。
正因如此,平盧軍的成兵與天平軍的成兵一樣渴望著返回家鄉。
只是比起王仙芝,平盧軍都將宋威顯得更有心計。
「都將,鬧起來了,天平軍鬧起來了!」
一名列校小跑進入牙門內,面對主位正在喝茶的宋威連忙作揖匯報。
「王仙芝這斯總算鬧起來了。」
宋威聞言呼出口濁氣,前來匯報的列校也連忙道:「都將,要不要讓我們的人也配合配合?」
「配合?配合個卵!」
宋威下意識罵道:「王仙芝這斯本就是王守文魔下賊寇,由他們來鼓譟最好不過。」
「不枉耶耶(爺爺)陪他打這麼久的骨牌,這廝總算把事情鬧起來了。」
「現在我們兩不相幫,就這樣瞧著他們把事情鬧大。」
「到時候李弘源受不了,自然會催促朝廷放我們回鄉!」
宋威倒不愧是軍將家庭,雖然官職不過都將,可卻把藩鎮那點門門道道弄得十分清楚。
平盧軍兩不相幫,這就足夠表達平盧軍態度了。
更何況他也早早派人去其它幾鎮軍馬打聽,基本被派發成邊的八鎮兵馬都已經等的有些不耐煩了。
想到這裡,宋威舒舒服服的靠在主位上,擺手道:「讓他們再多鬧會,你下去吧.」
「是!」列校聞言退出平盧軍的軍營牙門,而此時身在邕州衙門的李弘源也通過手下官員,知曉了天平軍鼓譟的事情。
「混帳!」
衙門之中,李弘源拍案而起,來回渡步的同時不由抱怨道:
「距離成期結束還有三個月,他們就這麼迫不及待了嗎!」
眼見他來回渡步,嶺西長史劉從則緩緩起身,而後作揖道:
「朝廷不想調遣成兵來替換八鎮成兵,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八鎮成兵必然鼓譟。」
「經略,我們得早做打算才行—
面對劉從則的這番話,李弘源氣的咬牙切齒,直接罵道:
「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餵草,到頭來犯了過錯,便將過錯都推在我們頭上,這朝廷—」
他沒繼續罵下去,畢竟再罵下去,恐怕就罵到皇帝那去了。
「如今之計,唯有自救!」
李弘源是看出來了,朝廷是不可能管八鎮成兵的事情了。
到時候這嶺西的爛攤子都得他來扛,做不好便是被貶官調離。
思緒間,李弘源乾脆罵道:「反正這嶺西惡瘴繁多,某即便不要這官身,也要脫離此處!」
他目光看向長史劉從則,與之說道:「你我若是再不走,屆時便要為朝廷此舉擔責了。」
「不如假借他人之口,奏於天聽,便說你我二人率軍巡邊,誤染瘴毒,辭官離去如何?」
「大不了等到事情安定,再使些人脈,調任他處便是!」
李弘源能想到的事情,劉從則也能想個大概。
如今的局面複雜,確實說不準最後是什麼結果,不如先行脫身,日後再謀劃官職。
「如此甚好!」
劉從則聞言頜首,接著便與李弘源商量起了操作的細節。
半個時辰後,快馬從宣化城內走出,一路往北向長安而去。
九月末,當快馬沖入長安城內,並將急報送往南衙之時,被調入京中的王式也正在南衙述職。
「節度使和長史都染了瘴氣,這怎麼可能?」
南衙某座院內,坐在正堂的路岩冷哼,而他面前之人則是前來述職的王式。
面對王式,路岩倒是沒有這麼跋扈,只是笑著頜首道:「王縣公舟車勞頓,
今日先回去休息吧。」
王式如今是以左金吾衛大將軍及祁縣開國公的身份前來述職,單論品秩,比如今暫代戶部及度支的路岩還高。
面對路岩的這番話,王式則是不緊不慢作揖,聲音沉穩道:「不知某何時能夠入宮面聖?」
路岩聞言,只能表示無奈道:「至尊已有半月不曾接見外臣,即便裴相、蔣相也鮮少能見到至尊—」
他話音落下,王式便頜首道:「既然如此,那某便先告退了——」
他轉身離開了此處正堂,而路岩也在他走後對身旁的舍人詢問道:「此人是否懂事?」
舍人搖了搖頭,路岩聞言冷哼:「榆木腦袋,即便擔任左金吾衛大將軍,也難以委任要職!」
這番話說完,路岩便繼續低頭處理起了政務,而旁邊的舍人卻看向李弘源和劉從則的奏表。
「路相,嶺西的這份奏表應該如何處置?」
雖然路岩只是暫代畢誠,可舍人還是將其稱呼為「相」。
面對舍人的這番言論,路岩略微不耐煩道:「是否懂事?」
「自然————」舍人行禮,隨後低聲回應。
聞言,路岩滿意頜首,隨後開口說道:「既然患上如此重病,那就將其調任他處吧。」
「此外,將嶺西之事奏表天聽,再將其禮物送還。」
這些日子為求門路,不少官員都在私下向路岩送禮,但他明面上都義正言辭的拒絕了。
此番舉動,並非他不好錢財,只是他知道,如今皇帝還盯著他,他還未通過考驗,因此他必須要表現得清正廉潔。
等他通過了考驗,成了宰相之後,那才是他積攢錢財的時候。
此時的他,卻是半點錢財都不能沾。
不過他不可以沾,卻不代表旁人可以不送。
這王式自持功高而不把他放在眼裡,日後必然要想辦法將其好好教訓一番。
至於類似李弘源這般懂事的官員,他則是會先將其記下,把事情辦好之後,
待到自己日後確定擢升時,想來他們會投桃報李的在路岩這般操作的時候,王式也尋到了裴休的院子,走入堂內作揖道:
「小年參見公美先生「是小年啊,起來坐下吧。
裴休如今七十有二,放眼廟堂也算高壽,而王式不過五十有三,比較之下還算年輕。
二人昔年曾見過面,算不上相熟,
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鮮有具備真才實千的官員,因此裴休才會在當初推薦王式。
不止是他,幾乎是有才之人都知道王式的本事。
若非王式曾經結交過宦官王守澄,他也不至於在河東停滯那麼多年。
「先生,某想要奏表至尊。」
王式坐下之後,便立即說明了來意。
裴休聞言頜首道:「你先說說,某聽後再看看是否能去宮中為你說服至尊。
,
「是——」王式頜首,當即便把河南道、淮南的的情況告訴了裴休。
「先生,河南道與淮南的局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話題開場,王式便先給出了結論,沉聲解釋道:
「河、淮兩道,官吏盤剝,百姓逃亡之後,亦或者餓死鄉野,亦或者落草為寇。」
「不說其它地方,單說徐泗地區的龍脊山便盤踞著大大小小上百伙盜寇,多則數百人,少則十數人。」
「即便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山,也能盤踞好幾伙盜匪。」
「商賈們遠行,不得不花費重金請州兵護送,亦或是招募上百名護衛,方能勉強通行。」
「某並非誇大其詞,而是事實如此。」
王式把調子定得很高,這讓裴休眉頭緊鎖,手指不自覺地輕敲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雖早已知道河南百姓困苦,但聽到王式的描述,仍不免心中一沉。
「拋荒的田地數不勝數,百姓逃亡的根源,皆因朝廷賦稅過重,地方官吏盤剝無度。」
王式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絲憤慨:「若不及時整治,只怕這兩道的局勢會愈發惡化。」
「唉————」裴休長嘆一聲,緩緩道:「小年所言,某豈能不知?」
「昔年某被外放至宣武軍為節度使時,便已見河南百姓困苦不堪。」
「如今幾年過去,情況竟更加嚴重,實在令人痛心。」
話到此處,裴休顯露出幾分無奈:「若是可以,某也想要更改弊政,為天下百姓減免賦稅。」
「可是如今的朝廷,卻是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天下兵馬百萬,每年軍費度支幾近一千七百萬貫,幾乎耗盡了朝廷的賦稅收入。」
「朝廷如今尚能維持,全因靠著寅吃卯糧來維持局面,因此不僅不能減稅甚至還需要加稅。」
王式聞言,面色與情緒更加沉重:「如此下去,百姓只能在貪官污吏的盤剝下逃亡,或是餓死荒野,或是落草為寇。」
「朝廷若不設法改變,只怕天下將陷入更大的動盪。」
裴休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無奈:「小年所言極是。」
「只是朝廷如今內外交困,因此減稅之事,恐怕難以實現。」
「此間事情,你若是在某面前說還沒有什麼,可若是到了至尊面前,至尊恐怕不會高興—」
說到此處,裴休也露出了幾分老態,無奈將其點醒道:
「你若是還想出鎮地方,亦或者在京畿之中擔任要職,那還是將這番言論藏在胸中吧·.
「」...」王式沉默下來,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裴休。
如今的大唐確實經不起折騰了,不折騰還能苟活,折騰則九死一生。
王式更偏向求生,而裴休等認清局面的人,卻已經想著圖存了。
「此事,某會回去仔細斟酌的———」」
王式沉默許久後起身,回應的同時向裴休行禮告辭。
裴休見狀起身,親自將他送到了門外,隨後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
隨著王式消失,他站在原地許久,跨片刻後,還是決定將此事奏表皇帝,
但卻不準備提及減稅的事情。
「準備馬車,某要去一趟宮中。」
裴休對門口的舍人吩咐一句,半個時辰後便出現在了咸寧宮中。
小半個月不見,皇帝的身材似乎豐腴了幾分。
裴休沒有在這種細節上過多停留,當即便把王式的那番言論擺到了君臣面前。
原本還因為裴休打擾自己聽曲的李灌在聽到這番言論後,當即也收斂了心神,專注道:
「百姓逃亡、皆因貪官污吏盤剝,裴相以為如何?』
裴休聞言,心中不由苦笑。
皇帝明明知道百姓逃亡的根本是什麼,但如今卻還是將這些問題推到了官吏的頭上。
想到這裡,裴休只覺得自己的選擇十分正確,畢竟以如今皇帝的能力來看,
平平穩穩的維持局面才是最佳選擇。
皇帝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那選擇破釜沉舟的臣子便不會得到好下場。
唐武宗與李德裕,唐宣宗與李德裕,這就是兩個明顯的例子。
裴休年紀大了,見過太多事情,所以他知道事不可為。
但即便如此,他卻還是想從如今這位皇帝身上看到那份勇氣。
只是可惜,皇帝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而大唐也只能得過且過的苟活下去。
興許他應該慶幸自己老了,看不到大唐倒下的那日。
「裴相?」
「臣在———」
李灌的聲音將裴休喚醒,裴休連忙行禮道:「臣以為,可派御史監察河南、
淮南兩道,以此讓貪官污吏收斂。」
「嗯,朕也是這麼認為的。」李灌頜首表示認同,裴休則是在心裡嘆氣。
他和李灌都清楚,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不知畢相近況如何,病情是否好些了?」
李灌突然提起了畢誠,裴休聞言卻搖搖頭道:「臣與畢相私下無往來,並不知曉畢相近況。」
「陛下若是擔心,不如派太醫前去畢相府上查看。」
「朕正有此意。」李灌頜首回應,隨後看向角落的田允:
「田允,你親自帶太醫去看看畢相的身體。」
「若有需要,庫中藥材可盡數支取。」
「遵命」由允作揖應下,而裴休見狀也作揖道:
「陛下,臣告退—」」
「裴相慢走。」李灌抬手示意,裴休也在之後離開了咸寧宮。
在他走後,路岩派人送來的奏表也被李灌所看到。
面對李弘源和劉從則重病的事情,他顯得有幾分不耐煩。
畢竟在他看來,南蠻被高大破,起碼要休整幾年。
嶺西此前便已經遭到南蠻劫掠,必然不會成為其目標,
正因如此,李灌不耐煩道:
「這種事情,日後讓南衙自己決定就行,不要來叨擾朕!」
「臣領命——」
南衙派遣而來的舍人連忙應下,隨後帶著奏表離開了咸寧宮。
待奏表返回南衙,路岩則是將李弘源、劉從則等人調往了河南道的海州任職。
至於嶺西經略的空缺,他則是派遣了御史蔡京南下接替。
畢竟在他看來,南蠻不太可能入寇嶺西,派個不知兵的官員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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