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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再見張公

  第128章 再見張公

  「蘭州刺史劉繼隆,參見節度使!!」

  大中六年正月十二,隨著劉繼隆唱聲作揖,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張議潮、張淮溶也將目光投向了他。

  見到劉繼隆,張議潮臉上掛起了笑容,而張淮溶卻不苟言笑,似乎忘記了與劉繼隆並肩作戰的那些日子。

  「賴得你三次東略涼州,這才得以收復番和,進而為我軍東進創造契機。」

  張議潮上前扶起了劉繼隆,笑著上下打量他,那模樣像極了看見自家孫兒成長的老翁。

  

  「好好好……這身子較當初健壯不少,模樣也更加英武俊朗了!」

  張議潮看著劉繼隆,眼底難掩對他的喜歡。

  「走,先進去坐著品茶。」

  他握著劉繼隆的手腕,牽著他往衙門內走,高進達、張淮溶、馬成等人緊隨其後。

  他們進了內堂,張議潮坐在主位,讓劉繼隆坐在身旁,其餘人各自入座。

  一年半不曾見面,張議潮明顯要比上次見面蒼老許多。

  五十三歲的他如果不提年紀,看外表甚至比得上一些六十歲的老翁,可見敦煌的那群蟲豸,到底讓他多費心力。

  「我聽淮深說,你覺得收復涼州之後,是東進收復河隴的最佳時機,何以見得?」

  張議潮笑著詢問劉繼隆,語氣讓人感受不到一點壓力,給人一種與家中長輩嘮家常的錯覺。

  對於張議潮,劉繼隆自己或許了解的不夠多,但張議潮在歷史上的選擇告訴了劉繼隆,他可以信任。

  正因如此,劉繼隆並沒有欺騙張議潮,只是以委婉的方式解釋道:

  「眼下河隴大旱兩年不減,論恐熱麾下四分五裂,實力最強者尚延心又是我手下敗將,擁眾不過數萬,甲兵不過三四千……」

  「除尚延心、尚婢婢以外,其餘諸州甲兵多者不過二三千,寡者不過千餘。」

  「如此局面,正該我軍揮師東進,收復河隴之地。」

  「若是節度使信任,末將願率師五千,收復隴西諸州之地!」

  這是劉繼隆第一次在明面上表態自己要去隴西,而他的回答也讓坐在位置上的張淮溶鬆了一口氣。

  他最擔心劉繼隆留下來與張淮深爭,可劉繼隆現在親口承諾要去隴西收復失地,他自然放心不少。

  事情正在按照他們叔侄所想那般發展,唯一讓人舉棋不定的,就是劉繼隆索要兵卒的數量。

  五千兵馬,這並不是小數目,哪怕劉繼隆三次東略涼州,所獲甲冑三千八百餘套也不行。


  整個河西甲兵不過一萬二千餘,若是被劉繼隆帶走五千,那便只剩七千了。

  想到這裡,張淮溶心裡十分不舍,反倒是張議潮、高進達心裡如明鏡般。

  五千甲兵聽上去很多,可劉繼隆一個人就先後獲甲三千八百餘。

  若是收復涼州全境,光是從尚摩陵等人麾下俘獲的甲冑就不少於五千。

  憑藉這五千甲冑,河西完全可以再訓練一批甲兵。

  劉繼隆估計也是清楚這點,才會提出五千甲兵收復隴西的計劃。

  「你有何把握收復隴西,須知道尚摩陵此人狠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萬一其焚毀姑臧糧倉,你又該如何?」

  張議潮起了考校的心思,劉繼隆卻不假思索道:「他能燒毀姑臧糧倉,可嘉麟和昌松他卻控制不了。」

  「憑藉嘉麟、昌松兩城糧倉,足夠我拿下蘭、河二州!」

  「此二州臨黃河、洮水,只是番賊不知利用,才使得百姓流離。」

  「以我在山丹所用水轉翻車,足以灌溉二州土地,來年便能蓄足糧食,收復臨、渭州二州。」

  「若拿下河臨渭三州,其餘諸州番賊見尚延心身死道消,必然心生降意。」

  「屆時我軍趁勢出擊,最多三年,便可收復除鄯州以外十一州!」

  前後四年收復十一州土地,這樣的話也就只有劉繼隆敢說出來了。

  哪怕就是論恐熱巔峰時,也不過是名義上統一了隴西。

  「三年?」

  張淮溶、高進達等人臉上露出錯愕,唯有馬成堅定不移相信自家刺史。

  至於張議潮,他沒有流露出不信任,也沒有流露出堅定的神色,而是笑道:「萬事皆有可能。」

  說罷,他沒有繼續詢問劉繼隆問題,而是起身道:「繼隆,隨我走走。」

  劉繼隆起身跟上,其餘人見狀也想跟上,但卻被張議潮笑著打斷:「你們就不必了,好好準備吃食就行,我們花不了太長時間。」

  聞言,幾人便知道了張議潮是有事情要與劉繼隆說,而且不能被旁人聽到。

  二人起身向外走去,來到街道上後,張議潮半響沒說話,只是帶著劉繼隆穿梭於大街小巷。

  他們身後十餘步外跟著護衛的甲兵,保證聽不到二人對話的同時,又能及時保護張議潮。

  對此,張議潮瞥了一眼,輕笑道:「我不過五十三歲,他們便覺得我老了,卻不想我四年前也是披甲執銳,先登敦煌城頭之人。」

  「節度使身體健壯,但大家也是擔心您的安全。」


  劉繼隆倒是不懷疑張議潮的健康,畢竟張議潮在歷史上活到了七十多歲。

  具體七十幾,劉繼隆忘記了,但他應該是在黃巢之亂前去世的。

  「呵呵,你這話倒是中聽。」

  張議潮很高興,笑著與劉繼隆穿梭著來到城牆下。

  見此情況,劉繼隆便知道張議潮要與他上城牆再說事情。

  這倒也不奇怪,城牆寬闊,若是刻意壓低聲音,十餘步外的人更是聽不到消息,只能憑藉口型來猜測。

  「登高看景,這城內也就只有這城牆和鍾、鼓樓能達到登高要求了。」

  張議潮笑著走上馬道,隨後如劉繼隆預料般說道:「你之才幹,假以時日必然超過淮深。」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把你留在河西,只是可惜……」

  張議潮長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遺憾:「河西的水太渾濁,你又毫無背景,將你留下並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他這話說的倒是沒問題,哪怕劉繼隆自己也不願留在河西。

  真讓他進入敦煌衙門議事,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殺了那群聒噪的蟲豸。

  不管是前世今生,他的經歷都告訴了他一件事……新招募的團隊總比老人留下的老團隊用著趁手。

  他寧願去隴西開荒,也不願意留在河西接手這正在腐爛的河西。

  別的不暫且不提,單說他若是執掌河西,必然還是要收復隴西,進而從山南道和劍南道獲得人口來穩定河隴局勢。

  這樣的做法,很容易授之以柄,而大唐若是派人叱責他,瓜沙的那群傢伙必然會喋喋不休,不斷給自己摻沙子。

  儘管劉繼隆有自信在三五年內收拾掉他們,可他又有幾個三五年能耽擱?

  既然如此,不如去隴西拉出一個班子,一邊打一邊練。

  等隴南拿下來,他也就可以憑藉隴南地勢坐山觀虎鬥,順勢而為了。

  馬成、張昶、李驥這群人雖然心向大唐,可若是讓他們在大唐與自己之間抉擇,他們必然會在見識過唐廷的醜惡嘴臉後支持自己。

  想到這些,劉繼隆趁機開口道:「我去了隴西,對河西和我自己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我在隴西坐大,屆時完全可以與河西『決裂』,使得朝廷扶持河西來掣肘我。」

  「屆時於我、於河西而言,這都將是一件好事……」

  不等劉繼隆說完,張議潮停下腳步看向他:「這是旁人教你的吧!」

  「這……」劉繼隆本想說謊,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自己騙不了張議潮。


  「我就知道……」張議潮搖了搖頭。

  他雖然和劉繼隆見面短,可他也知道劉繼隆並不長於權謀。

  好在他還年輕,興許再過七八年,他會比張淮深還要出色。

  「你的性格,確實不適合留在河西,這點你說的很對。」

  「至於你所說的掣肘……」張議潮搖搖頭:「你不用擔心,只管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行。」

  張議潮不想用這種手段來獲取大唐的扶持,畢竟他前半輩子已經在吐蕃治下活得足夠陰暗了,他不想再那樣活著。

  面對他的話,劉繼隆只能頷首表示知道,卻不能說出個什麼。

  見他不開口,張議潮心裡嘆了一口氣,只能對劉繼隆暗嘆道:「你和淮深有時候很像,只認自己的理。」

  話音落下,他繼續與劉繼隆散步起來,目光時不時看向城內。

  最終,他將話題結束並岔開:「這酒泉城內的百姓情況,比你治下的山丹差太多了。」

  「你若是去了隴西,沒了河西的錢糧支援,開始幾年恐怕會很苦,你就不擔心你麾下將士會失望?」

  張議潮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山丹之所以能搞大鍋飯,無非就是靠著其餘四州輸血。

  

  可一旦這輸血管斷了,那就得看山丹軍民是否能挺過去這段陣痛期了。

  山丹是這個理,隴西也是一個道理。

  如今的隴西正在大旱,哪怕劉繼隆收復隴西,也得面對糧食短缺的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被劉繼隆富養的山丹將士,是否還會願意與他一起走下去呢?

  人人都說能吃苦,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真到了喝粥的那天,這群已經吃慣米飯與肉的將士,又有幾個人能堅持不變節?

  「要走的人,始終是留不住的,既然要走,就讓他們走吧。」

  劉繼隆倒是很看得開,這種心性是張議潮最滿意他的地方,相比較之下,張淮深就不行了。

  確定了劉繼隆的想法,張議潮也就不再試探了。

  「我聽淮深說過你想做的那些事,你真的覺得能讓天下的百姓有書讀,有飯吃?」

  張議潮改變話題,表情帶著三分欣賞,七分質疑。

  對此,劉繼隆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頷首道:「只要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總有一天會實現的。」

  「倒也是……」張議潮想到了自己收復失地,讓河西百姓過上了不被奴役的生活。


  他與劉繼隆站在了一處角樓上,俯視酒泉城內景象,可以見到許多在自家院子裡幹活的百姓。

  雖然他們看不到這些人的表情,可卻能從孩童嬉戲打鬧的舉動中聽到那若隱若無的歡快笑聲。

  「繼隆,你以為,治理民生最難的是什麼?」

  張議潮看著眼前一切,語氣平靜的詢問出聲。

  面對問題,劉繼隆腦中閃過許多畫面,不假思索的給出答案:「吏治!」

  「古往今來,朝廷定下的正稅與雜稅及徭役固然沉重,但並沒有沉重到讓百姓活不下去。」

  「歷朝歷代開國之初,百姓雖然過得沉重,可總體來說,生活還是能過得下去的。」

  「只是到了朝代中期,隨著人口不斷增多,朝廷對吏治的不上心導致了底層的官吏開始變著法子的對百姓盤剝。」

  「我曾聽高轉運和悟真大德說過朝廷的事情,聽聞地方官吏公廨本錢來用於捉錢,對江淮、巴蜀等地率貸,強行對商賈四取其一,對百姓進行白著,加征青苗錢、閒架錢、埭稅等等……」

  「這些稅本就沉重,而諸司官吏臨了收稅時還要節外生枝,討要些好處費。」

  「若是百姓不給,諸司官吏便會羅列各種雜稅,如蠶鹽錢、農具錢、牛皮稅、牛租、麯酒錢、水場錢、家畜家禽稅、果蔬稅、茶稅、桑栽稅等雜稅來盤剝百姓。」

  「雜稅如此沉重,真不知天下百姓還能撐多久……」

  劉繼隆口中所說的「公廨本錢」、「捉錢」、「率貸」、「白著」等等賦稅,說好聽些就是也就是有司衙門的「公款放貸」。

  這些貸款利息奇高,幾乎每年在本金基礎上翻一倍。

  這些放貸所得的錢糧,基本都被有司衙門發給官吏,是為「月料錢」。

  在朝廷的默許下,地方衙門強行放貸、不給足貸款甚至不給貸款、利息是貸款數倍等現象層出不窮。

  在這樣強行借貸的現象下,許多地方甚至搞出衙門強行借錢給百姓,並掠走百姓四分之一的家產作為「抵押物」。

  試想一下,一個百姓幹活回家,突然房門被踹開,在衙門的威逼利誘下,簽下借據,不僅拿不到足額的借款,還得翻倍償還本金和利息,家中四分之一的財產還會被衙門給搬走。

  莫說尋常百姓,就連一些沒有背景的富商被盯上,都得被扒乾淨一層皮才能還清「借款」,而抵押物基本拿不回來。

  一旦被盯上,等同要交出四分之一還多的家產給諸司衙門。

  這樣的場景,劉繼隆只是簡單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慄。


  要是他生在兩淮、巴蜀之地,恐怕早就落草為寇,給大唐來點小小的「淮西震撼」了。

  好在他生在河西,雖說遭受奴役,但始終等來了張議潮他們,並憑此登上了現如今的位置。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面對劉繼隆揭開大唐面紗的舉動,張議潮嘴裡發苦,卻並未反駁。

  「大唐如此,是我輩臣子對不起大唐和百姓。」

  張議潮的話讓劉繼隆瞪大眼睛,不等他開口,張議潮繼續道:

  「我無法兼濟天下,但我至少可以讓河西百姓安居樂業。」

  「不過想來你也清楚,那群人都有野心和欲望,若是沒有朝廷這面大義,哪怕我能壓服他們,可淮深呢?」

  張議潮詢問劉繼隆,劉繼隆卻攥緊拳頭:「辦法有……那就是殺!」

  「殺?」張議潮愕然,隨後苦笑道:

  「日後你會明白的,光憑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不!」劉繼隆打斷了張議潮的話,在張議潮看向他的同時,他主動作揖道:

  「等我前往隴西,若是節度使有機會經過,不妨看看我治下的隴西是什麼模樣!」

  劉繼隆還就不信了,憑藉印刷術和他腦中知識,即便沒辦法改變這個天下,他還改變不了一個小小隴西?

  「希望吧。」

  張議潮不知道劉繼隆為什麼那麼自信,但他並沒有反駁,畢竟這種反抗精神難得可貴。

  興許他也反抗過,可無情的現實讓他認清了一切。

  在他看來,日後劉繼隆也會認清現實,放棄這種不切實際幻象的。

  「走吧,衙門那邊的宴席應該準備好了。」

  他解釋一聲,轉身便帶著劉繼隆走下城牆,往衙門返回。

  在宴席間,他還誇讚了劉繼隆弄出來的炒菜。

  對此,劉繼隆基本都是輕笑頷首回應。

  他與張議潮不需要太多的對話來彌補交情,興許是因為他們二人都知道對方是什麼人。

  張議潮想要解救河隴百姓,而劉繼隆前往隴西能幫他完成這個心愿。

  至於劉繼隆前往隴西後所引發的後續,這隻有到時候才能解決。

  對於這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二人都無力預判和阻止。

  推杯換盞間,離席的人也越來越多,而接下來的這幾日,劉繼隆則是跟著張議潮走遍了酒泉內外。

  這些日子裡,劉繼隆可以感受到張議潮並不認為自己能改變與豪強、門閥治天下的局面。

  不過劉繼隆個人卻十分自信,畢竟瓜沙那群豪強無非是壟斷了知識,以此讓大唐、吐蕃、張議潮等這片土地的統治者不得不與他們合作。

  但等到自己抵達隴西,一手活字印刷術加上官學制度,他就不信自己整不死這群蟲豸。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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